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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凭回到椒风殿,例行去向章贵妃请安,却见安玉珠在庭院里徘徊。
“见过二哥。”安玉珠手里拿着几支花,已经被揪得七七八八,地面上一摊花瓣碎屑。
“先别去,舅舅在里面。”安玉珠站起来,将手里东西随便一抛,拦住了去路。
安凭脚步一顿。
舅舅身为内阁大臣,按礼法,不应拜见宫妃,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父皇召见舅舅的时候多了,末了还总特意关照,让舅舅来椒风殿多走动。
舅舅出入宫禁自由,来椒风殿甚至不需要提前请示父皇。
父皇对母妃早已大不如前,此举决不是出于对母妃的圣眷。
安玉珠压低声音,“二哥,母妃跟舅舅说,更喜欢四弟。”
安玉秀今年也才满十岁,脸上却露出和年龄不符合的成熟。
“玉珠,这些事你不要管。”安凭制止了她后面的话。
“可…母妃偏心,”安玉珠撅嘴忿忿道,“她只是觉得四弟年纪小,更听话…”
“住口!”安凭喝道。
安玉珠委屈的泪涌上眼睛,安凭不忍,连忙柔声道:“二哥只是希望你,开开心心地过,以后找户好人家,而不是牵扯到这些是是非非。”
“像大姐那样,嫁了人,难道就有幸福可言吗?”安玉珠黯然道。
“母妃已经在物色人选了,现在舅舅在里面,大概就是在说这个事,我刚想进去,就被撵出来了。”
安凭知道妹妹在担心什么,公主的婚姻,往往只是用来笼络朝臣的手段,并不会顾及公主个人意愿。
大姐当年叱咤三军,却被皇帝许配给了功臣之后,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大姐忿忿不平,向父皇再三抗议,却被呵斥目无尊长,还被速调回京,收回兵权,在宫中待嫁。
更确切地说,是囚禁宫中,由皇后寸步不离地看管。
大概就是那时,父皇对大姐,不再单纯只是父亲对女儿的宠爱和欣赏,更多了几分忌惮。
安玉珠从出生,就完全按照公主的身份抚养,不知道是不是由于大姐的前车之鉴,父皇并未安排她入学,只让嬷嬷教导女红之类的东西。
安玉珠稍微懂事后,瞒着章贵妃,便偷偷跟着安凭,识字读书,但从不敢在人前表现出来。
安凭发现妹妹悟性很高,如果和大姐一样由父皇亲自教养,也让她习武带兵,恐怕不比大姐差。
只可惜生得晚了,错过了父皇需要人手的时候,因此,玉珠只成为在皇宫长大的众多普通公主之一。
如今,和公主们既定的命数一样,玉珠也将要物色人家,定下亲,十五岁便出嫁,驸马人选也是多方考量,唯独不会顾及公主本人的意愿。
安凭见玉珠十分愁闷,宽慰道:“母妃一定会为你挑选出色的驸马,人品才学俱全……”话才到嘴边,安凭一愣,再看玉珠神色,一个念头突然浮现。
安凭猛然睁圆眼睛,“难道玉珠你…”
玉珠浮现一抹慌乱,更证实了安凭的猜测。
“是谁?”
玉珠低头不作声。
安凭脑中一一扫过妹妹见过的男子,像常年跟随的侍卫,三大五粗,妹妹不可能看得上。
突然,安凭想起一张斯文的面孔,正是最近常出入椒风殿,给贵妃照相的青年。
“刘康年?”
玉珠惊讶抬头,没想到安凭这么快就猜到了。
安凭见玉珠脸颊绯红,确认了妹妹芳心暗许的人,就这个刘康年。
安凭对刘康年了解不多,只说过几句话,还是上回在暗房里,为了偷拿淑妃相片,故意同他说话转移注意力。
刘康年的父亲是外交大臣,自然也支持舅舅这边的主张,如果要选刘康年为玉珠的驸马,也不是不可能。
驸马素来不能参政,并非青云之路,是以很多人不愿尚公主,刘康年留学归来,无一官半职,迄今仍是白丁之身,说明他对功名无意,正是驸马的合适人选。
外交大臣这样的家庭,虽非要职,但如今外贸日益重要,也是肥差,玉珠嫁过去,吃穿用度必不会受委屈。
只是两人年龄悬殊,等玉珠年满十五出嫁,刘康年恐怕已是而立之年了。
安玉秀见安凭戳破自己心事,却久久沉默,怕也是不支持,一跺脚就要跑开。
安凭连忙拉住她,笑道:“我还以为是谁呢,他的话,倒也行的。”
安玉珠将信将疑,“二哥你会帮我?”
安凭道:“自然是帮你的,可等你到了十五,他就老了,你未必还喜欢他。”
安玉珠脸上飞霞,“我就喜欢他,他八十了我也喜欢,绝不反悔!”
得了安凭的承诺,安玉珠重新露出笑容。
***
晚上,安凭再次惊醒。
梦中龙床上,他与梦中人酣畅淋漓间,猛然一抬头,父皇竟然睁开了眼睛,望着俩人,眼中尽是失望之色。刹那间,他吓得魂飞魄散,脑中千百个念头闪过,如何向父皇解释这一切。
再看怀中所抱之人,竟然是春歌。
他又是一惊,直接醒了过来。
月光透过窗纱,洒入房中,安凭静坐一会儿,待心中恢复平静,起身走到书桌前,拿出珍藏的相片。
房门外窸窣有声响,安凭急忙将照片锁回去,听到房门外有人轻声问道:“二殿下是起夜了吗?”
今晚不是该小保子值夜的吗,听起来也不是春歌的声音,不知道母妃又换成了谁。
唤进来,是章贵妃身边的春香。
春香是章贵妃从章家中带入宫的婢女,就一直在椒风殿侍候,已经年过双十,是安凭从小见惯了的。
安凭惊讶问道,“春香姐姐?春歌呢?”
春香道:“春歌得娘娘恩典,已经出宫嫁人去了。”
春香本不想多说,安凭再三询问,才知道,母妃因为春歌办事不力,发了好大一通火,然后就被打发出去了。
春歌没办成的事,自然便是服侍好安凭。
按规矩,皇子满十四岁,便会赏赐宫女,被退回的宫女,失了颜面。
于是春歌想了个昏招,也不知道找哪个男人,破了身子,跟章贵妃回话只说办好了,嬷嬷验过点了头。却不曾想,那晚还有小太监听墙角,如实禀报,春歌撒的谎自然也破了。
只是不知道春歌到底跟的哪个男人,她咬死不肯说,不过宫里的男人,除了太监便只有侍卫了,要查到还是轻而易举的。
只是章贵妃并不关心这些,尽管春歌从小入宫,就侍候在椒风殿里,可还是被打发了出宫,眼不见心不烦。
安凭心中复杂,问道:“春香姐姐,莫非你也……”
春香久久不语,顿首下拜:“望殿下垂怜奴婢。”
安凭从小跟在春香后面,几乎把她当成了亲姐姐,没有任何杂念私情。可如果不收下人,春香即使还留在宫里,恐怕也不会好过。
安凭便让春香起身进屋。
安凭本想到书桌前坐一晚,被春香劝住了,章贵妃必定还派有小太监听墙角,却不知道何时会来。
两人只能都躺到床上,和衣并排而卧。
安凭小时候也曾和春香同卧,因此并不觉得十分尴尬,“春香姐姐,明日我去请母妃让你出宫。”
黑暗中,春香的声音在身侧轻轻道:“奴婢出宫了也无处可去,愿意一辈子服侍殿下。”
“你家人呢,我记得小时候,你给我讲过的故事里,有父母和两个姐姐。”
过了好久,安凭还以为春香已经睡着了,却听到春香轻声道:“谢殿下记挂,奴婢的家里遇了水灾,爹将奴婢卖了。”
“你恨他吗?”
“回殿下,多亏了爹,奴婢才能在章家有口饭吃,还跟娘娘进了宫,过上了好日子。”
“可你爹毕竟将你……”
春香沉默片刻,笑道:“奴婢的爹,将腿上的肉都割下来,给奴婢吃了,这才撑到京城。”
安凭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问道:“那他自己吃什么?”
春香又是长久的沉默,才低声道:“回殿下,他吃了娘和姐姐们。”过了一会儿,春香又道:“姐姐先撑不住,病了,后来娘也病了。”
安凭胸口堵得慌,想说些安慰的话,却说不出一个字,屋里安静下来,不一会儿,听到春香均匀的呼吸声。
看来春香对这些往事不放在心上。
安凭完全睡不着,他从小锦衣玉食,从小只知道,父皇带来了天下太平,根本难以想象,这人人歌颂的治世,竟有骨肉相食的残状。
如果从别人口中或者书中得知,他或许还会以为是一种修辞,为了衬托父皇的功劳,可这些却是亲近之人的亲身经历,以如此淡然的口吻说出,就像闲谈一般,仿佛见怪不怪。
民生民苦,这几个字安凭一直都只在书中读到,之前他想到建京,不过是出于对建京繁华的好奇和向往,可现在,一股沉重压在心头。
外面的人,到底活成了什么样,他们吃什么、穿什么,这些原本离他十分遥远的陌生人,原本只是符号,一个日常见惯的词“百姓”,现在突然都活了,有了一副副焦黄的面孔。
其中,有他熟悉的春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