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浮梦尾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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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百妖猎杀，多数妖物已经被我后半夜送回铁笼，直到最后一刻天亮前，我和一只被关了很久的大妖狼王自相残杀，互相偷袭暗算给了对方致命一击，一起回了铁笼。
那日结束，铁笼里关着的大部分妖物都不再明目张胆的威胁恐吓我，只敢在我睡着时骂几句。
我对此全然不在意，每天吃着仙子送来的饭食然后睡觉，殊不知有多好。
我和玲珑一个在东位，一个在西位，身处不同的山窟结界里面，这几天完全不知道对方的消息。
直到第四天的时候，刑长处的一位师姐来带我出去。
我走前和远处浮在烈日下受晒的铁笼狼妖打了声招呼，就此别过。
师姐领着提灯为我引路，边走边道：“天尊恩赐，让你去连接苍山的弗莱岛上历练一番，顺带办一件事。”
“......”
我顿了一下，不解道：“我们拜在明宋天尊座下，一直传承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但，这次历练怎么会让我去，毕竟犯错深重的好像是玲珑。”
师姐沉默一下，道：“天尊觉得你老大不小了，从未去弗莱岛见识仙族的繁荣和疾苦，让你先去看看。”
话是这么说，带路的师姐直接把我带去连通弗莱岛的千里长阶，趁我不注意时直接把我推下了浩渺的云层。
等我再次醒来，身下是柔软的嫩草，鼻尖萦绕着一点青香，热烈的阳光刺目至极，我动了一下，浑身酸疼。
一片阴影笼罩在头顶，一个少年睁着漆黑的眼睛盯着我。
我：“......”
郑嘉树眯眼道：“仙子，好巧。”
我咽下一口气，幽幽道：“你怎么在这里？”
四周还有好几个白衣的仙人在打坐修炼，周身萦绕着仙气。
郑嘉树温和道：“师尊说我和林夕姐姐妖气太重，让我们下来净化净化妖气。”
我看着一身妖气四溢的小狐狸，轻声道：“小狐狸，你想废妖成仙？”
郑嘉树轻笑：“......我唤九渊。”
“哦，所以你想成仙？”
郑嘉树避而不答，反问：“仙子下来是修炼吗？”
我：“不是，有人用拙劣的借口把我丢了下来。”
郑嘉树：“......那仙子要如何？”
我抬眼看着天边那道若隐若现的长阶，道：“只能想办法回去了。”
玲珑在西位的铁笼里出事了。
这是我第一个想法，我敛眸散去眼底的郁结，心想：那道压制她体内的东西，破了。
苍山也出事了，不然师尊不会让人把我丢下来，明海仙尊更不会提前以净化妖气的理由把小狐狸和那女子也丢下来。
这两个妖物的身份，看来很不一般。
郑嘉树眼里一暗，道：“我可以和仙子一起去吗？”
我恢复以往懒散的样子，道：“你不过是一只化形不完整的小狐狸，带你干什么？你还是跟着你另一个一起来的姐姐在弗莱岛好好修炼，早日成仙吧。”
郑嘉树笑了，道：“仙子说得有理，只是师尊送我们下来时神色不对，我们既然已经是苍山子弟，怎么能因为自保而不管不顾。”
我意外的看着他小脸上的一本正经，揪起他的后衣领腾空而起，直接寻着长阶的方向过去。
仙人得万灵抚育，腾云驾雾，不过是信手拈来。
我带着狐狸飞身到云皑中的长阶上，一道屏障隔绝了我眼前的路。
我执起一柄白骨伞撑在头顶，一手抱起浑身僵硬的小狐狸。
一步踏入屏障，长阶依旧是那个由白色玉石搭建的长阶，只是四周缥缈的云层乌黑阴沉，还有雷电在其中显现。
怀里的小狐狸僵硬了一会儿，迟疑着问：“这是你们设的阻止弗莱岛里修炼的仙人回苍山的结界吗？”
“不是。”我轻飘飘地道，“是师尊为了挡我，不久前特意设的。”
郑嘉树觉得奇怪：“倘若苍山真的出事，为何不集结弗莱的仙人一同前往呢？”
我笑了：“你刚来不久，不明白，弗莱仙岛的人大多是杂仙，灵根不纯，去了也只是送死而已。”
霎时，漫天的大雨倾泻而下，几乎看不清眼前的路，雷电在云层中翻涌，一阵寒风一吹，雨势朝我们砸来。
白骨伞撑在头顶，就有一小块屏障挡在周围，隔绝了雨水和寒风。
我看着手里握着的伞柄，这是不久前师姐推我下去弗莱岛时偷偷塞在我身上的。
我撑着伞，手心的火灵力源源不绝的灌入伞中，烘的伞下隔绝的空间暖洋洋的。我慢慢的，一步步往台阶上走去。
“小狐狸。”我不经意的道，“你知道苍山的仙人，有一小部分是从世间来的么？”
郑嘉树一怔，闻见这人身上浅淡的松木香，咬了咬舌尖，莞尔一笑道：“我身在妖族，不是很清楚。”
苍山身为天山，不在三界之中，但是却由三界万物抚育成灵，汇聚苍山后便修出了可以翻云覆雨的仙人，仙人掌管三界之恶，护万灵山川百姓生息。
有一部分人或者妖如果有天道机缘，就可以入苍山，换神骨神灵，成为仙人。
我恍惚想起，我来到苍山，已经将近两百多年的日夜了。
我天生邪魂，自幼聪慧，出生起就有人预言我会祸乱人间，是个孽障。
但是偏偏，我是从半仙的身体里出生的。
半仙一族又称为流落人间的灵族，族人为纯灵之体，灵仙。
在我未出世前，有一个灵仙误杀害了另一个半仙翼族一脉，欠了因果。
我出生后，因为那则预言，族人把因果背在还是婴儿的我身上，让我拜入苍山，希望我避开三界，避开因果，好好活下去。
这是他们想的另一条出路，既能保全那位灵仙，又能保全我。
可是谁也没有料到，翼族那一脉怨气冲天，怨气全数进入唯一活下来的婴儿身上，让她长大后日日夜夜都备受折磨，做着灭族的恶梦。
苍上一位仙人途径路过，把跟着乞丐讨食的孩童带回苍山，换了神灵，成为仙童。
可惜数百半仙的怨气没办法随着换神灵而消失，反而愈演愈烈，仙人只好想办法将其封印。
在封印后，仙人带着懵懂新生的仙童去见自己另一个年龄相仿的弟子，才有片刻窥见了天机，知道了一切，在他惊恐下。
看见懵懂新生的玲珑不再做噩梦，亲近的告诉那个始终面无表情地女弟子，有很多大妖杀了他们的族人，她此生与妖族不共戴天。
百年过后的今日，大约是杀妖见血，封印隐隐破开，师尊不愿意让我被按在头上的因果断送一生，所以送我下到弗莱岛避开。
我带着小狐狸跨过长阶，来到南门，身后是阴云密布，风云诡异的来路，眼前是水波门里必死的去路。
我低头看向小狐狸、不，小少年白俊异常的脸，云淡风轻的道：“你进入水波门以后去往你的住处，千万不要靠近主仙场和苦行思的位置，她发起疯来，是不会放过你的。”
郑嘉树不语，藏在袖间的尖刀距离眼前人近在咫尺，只要他发挥平时十分之一的能力，就可以轻而易举的刺破她的喉咙，提前结束这场幻藤蔓勾勒出的虚假浮梦。
在这一刻，却在看见白叶在雷光反照下惨白至极的侧脸时，指尖顿时无力。
他轻声问：“你是谁？”
这个人不该是那个自私自利，杀人如麻的白叶......
就算失去记忆，流落一年时间，这个人也不会连言行举止都变得毫不相同。
只是这一句浅浅淡淡的疑问，无人回应。
他的声音淹没在外围疯狂响动的雨势和更加震耳欲聋的雷声中。
我看了眼身后扭曲的一切，带着他进入水波门中，手里的白骨伞带着少年一起消失。
我的身影稳稳落进出口，苍山已经乌烟瘴气，四周散发着浓郁的妖气，看来是苦行思被捅/了个口子，山窟里所有妖物全部被放了出来。
我脚尖轻点，想去主仙场看看，几个轻跃落在一棵古树枝叶上时，一支裹挟黑气的黑色箭羽从暗处袭来，我刚险险避开落地，另一支黑箭羽从另外一个死角直出，刺穿了我的手臂，染血的箭羽钉在远处的树杆上。
我那只手瞬间失去所有力气，软软的垂下。
我捂着左手臂的伤口，目光流连到四周，轻笑：“玲珑，躲在暗处有什么用？难不成等我死后，你还要装作伤心的样子给我收尸吗？”
一身白衣金线的玲珑缓缓从某个角落出来，她红唇乌黑，脸上爬满黑色的纹路，眼睛血红，早就看不出前几日仙子的样子。
她开口，声音沙哑，一字一顿道：“你一直骗我。”
我还算完好的右手成爪，手心一吸，一把折扇从远处飞来落在我手里。
我低声道：“很早之前，你就知道我是灵仙的后人，但是你依然厌恶妖族，把他们当做仇敌，不是吗？”
玲珑眼里早就没有神智，她只是凭着支撑身体的怨气进行攻击和思考，我话刚落，七八支黑色箭羽从暗处袭来，我没有躲，反手一扇，无数烈火呼啸而去，火蛇张开獠牙，融化几支黑箭，困住玲珑。
我瞬间靠近她，反手一掌拍她胸口将人震飞出去。
残余的黑气萦绕在我指尖，我眯眼，觉得无比熟悉。
玲珑缓缓站起，她重新飞身过来，无数黑气化作黑色箭羽而来，火蛇吐着蛇信子，缠绕着吞噬黑箭。
玲珑一跃在空中微微歪头，血红的眼睛一眯，一柄黑色带着根根倒刺刀片的骨鞭摇曳拖地，地面所有沾到鞭子的花草全部枯萎凋零，焦地一片。
我跟着落在空中，重新一扇扇子，更加巨大的火蟒拔地而起，地面颤动，无数灵木倒地。
蟒蛇身形巨大，极为灵活，疯狂涌向拿着鞭子的玲珑，想将她吞入腹中。
玲珑拿着鞭子甩动，每一次攻击都会刮下一层火焰形成的鳞片。
火蟒抓住机会一个探头，尖利的獠牙咬住玲珑拖着她甩在地面，击起一地尘灰。
我脸色苍白如纸，控制火蟒几乎耗尽大半心神和仙力，此时看见远处有仙人御剑赶来，直接催动身体里所有本源仙力定住要起来的玲珑一瞬，那些仙人来得及时，直接设下阵法挡住玲珑。
我手脚发软，甚至微微颤抖，松懈了一息，那些仙人脸色凝重，他们看着好不容易被束缚住的玲珑，桉师兄面色肃然，张口欲说些什么，最后带着我往主仙场走。
有一位师兄道：“玲珑困在苦行思以后，直接破坏了那里面的阵法，把所有妖物全放了出来！”
“现在那些妖物全在四处破坏，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全抓起来关回去，毕竟山窟里面的阵法破了，怕是要两三天后才能修复。”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怎么会突然入魔！？”
我站在某位师兄的剑身上，缓回一口气后，听着他们焦急愤慨的絮絮叨叨，他们御剑极快，我刚恢复点力气，就已经到达混乱一片的主仙场。
从上往下看去，整个巨大的主仙场去全是仙人和逮住的妖物，许多地方还有惨人的血迹，触目惊心。
云楚天尊身影不在，大约是去修复苦习行思的阵法和四处蔓延的妖气和瘴气。
铺一落地，我眼角无意看见远处一抹熟悉的紫色身影，还没看清，眨眼就消失不见了。
周围的仙人原本就在待命，此时看见罪魁祸首，一个个眼里喷着怒火瞪着浑身散发黑气的玲珑。
明宋仙尊在不远处和明海仙尊还在争执不休，眼角瞥见我回来了，眼里急了一瞬，蓦地瞳孔一缩，瞪着我这边，脸色都白了。
身后传来一阵恐怖威压的气息，我只是一侧身，看见身后原本看护玲珑的几个师兄姐们被一道极快的紫色身影镇压的四飞落地，纷纷吐出一口血来，全昏迷了过去。
我僵了一下，胸口刺进一抹剑尖，冰凉刺骨，身后握剑的人猛地拔/出，鲜血飞溅，我身体一晃，勉强稳住了。
胸口冒出的鲜红血迹几息就染红了我身前的白衣，看上去分外瘆人。
我脸色发白，缓慢回过身，看向那个跟着小狐狸一起来的紫衣女子。她神色冰冷，眼神空洞，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弗莱岛赶了上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控制住了，她看着我，手里的刀刃一落地，身体紧跟着一软，就倒在了地上。
我越过这具被控制的傀儡，目光落在被黑气缠绕的玲珑身上。
她朝着我咧嘴一笑，乌黑的唇瓣分外刺眼，笑容却多了几分古怪的释然。
玲珑操控着身上的黑气和空气里的瘴气划分出一条天崭，斩断四周提剑而来的仙人。
最后一股黑气在空中凝成黑中泛红的箭羽从我身后猛地刺来，我却已经没有力气再避开......
天高地迥，南北无边，风声人声好似全部消失殆尽，一览无余。
我只能感受到，那最后一支黑箭刺穿了我的心脏，穿过我的身体落在玲珑手里，我全身麻木，猛地吐出几口血来，身体再也支撑不住，跪倒在地。
在所有仙人子弟震惊不已中，我笑着对那边黑气缓缓散去的玲珑无力道：“.......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玲珑已经恢复一点神智，她呆呆地看着委顿余地的我，一动不动。
我胸口和心脏疼得咬死，但是因为两百年前也照旧换了神骨神灵，勉强回光返照了一些，还有一口气吊着。
我抑制不住的开始咳嗽，倒在地上咳出更多血来。
玲珑满脸惊慌扑倒在我面前，伸手去擦我唇边涌出的血。
我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把内府里因为灵力几乎耗尽的仙丹猛地拍进她的体内，在她不可置信地眼神下，轻描淡写地道：“这不关......你的事......灵仙欠了翼族，只能我替他们还......”
玲珑没有说话，只是愣怔的看着我，大颗大颗的泪珠从脸颊上滚落。
我头顶是刺目的天光，眼前阵阵发黑，身体内脏已经全部衰竭，身上的白衣被染成红色。
我已经意识不清，还在断断续续的道：“师尊想......让我......避开因果，可.....可是......不可能避的开。”
玲珑身上的怨气不解不散，只会越来越重，我早就知道，她也没有多少年可以活了。
这恶心的因果，和几百年前某个眼瞎的灵仙犯的错凭什么让我承担？
我又怨又恨，但是也没有办法。
我呼吸渐渐衰弱，看见师尊沉重的眼神，在瘴气消散后，所有过来的人群中，有一个化形不成功的狐狸少年在远处眼神复杂的穿过人群看着我。
我看懂了他的眼神。
这不是回来白白送死吗？
我殊不知此刻脸上的血迹有多吓人，反而对他扯起一抹笑意。
那人一怔。
我垂下了眉眼，咽下最后一口气。
苍山安平太久，这一次苦行思破开，妖魔四窜，伤人无数。
多数仙人开始重新整顿，失魂落魄的罪魁祸首被丢进三生池中清洗，等待天尊和两位仙尊的处决。
死去的仙人魂归天际，身散如烟。
苍山仙人消沉了几日，继续回归以往闲云野鹤般清闲的生活。
郑嘉树看着那人莫名其妙的死后，自己的身体也跟着消散了。
狐狸九渊进入苍山不仅是为了修炼成仙，还有一部分是为了杀仙子阿菱，用自身狐尾装载她的邪魂。
如今阿菱已死，邪魂消散。
狐狸九渊除了修仙，没有念想了。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浮梦尾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