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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恶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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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道长剑刺破马车捅了进来,刀光剑影中,白蛇眼瞳一竖,银白色的身体重新化作镂空雕花匕首悬浮在郑嘉树面前,一道浅色金光笼罩在我们两人身边。
刺进来的刀剑直戳进金光上,瞬间化作一地碎片,外面的人见势不对,转身就要逃跑,郑嘉树随意捡起几片碎片朝外扔了出去,刀片没入□□的声音响起,再次影去。
金光慢慢散去,悬空的匕首被郑嘉树握住,他看我一眼,警告我别自作聪明的想跑路,掀开马车帘子就走了出去。
马车外面除了地上躺着的两三具尸体,什么都没有,身后跟着的那些马车和暗卫也无影无踪,远处山峦被浓浓白雾掩盖,四周是密林白雪,非常诡秘莫测。
郑嘉树拢了一下白狐绒衣,本就白皙的脸上透着几分讥诮,他懒懒开口:“无影门阵,用这种来对付我,会不会太幼稚了?”
他还带着微微稚嫩的声音散在空气中,无人回应。
我站在他身后,看了眼他手里握着的那把匕首,轻声道:“这么说你有把握?”
郑嘉树手里的匕首自己浮了起来,上面的浅色金光细看像是无数密密麻麻的秘纹,匕首直直飞了出去,消失在我们眼前。
匕首身影消失了,但是声音没有,前面不足三米处传来刀剑攻击的声音,还有人声挣扎的声音。
郑嘉树淡淡道:“还好,这把戏经常遇到。”
如果不看我们刚才互相动手的话,现在的一切至少算诡异的和睦。
郑嘉树侧对着我,他的目光一直放在远处传来声音的地方,不知道是不是接受了我的视线,没有转头看我,只是轻声道:“一见面时你就用这种眼神看过我很多次,为什么?”
我看着他青涩的脸,分外诚实道:“怎么说呢,其实你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他终于抬眼看我,意味不明道:“什么人,死人吗?”
我温和一笑,透着难以说清的意味,轻声细语道:“你怎么会这么想,那个人救过我的命,说实话,我还没有报恩。”
“报恩。”他咀嚼了那两个字,眼里闪过一分嘲讽,漫不经心道,“你也会知恩图报?”
“当然会,不过我这个人不喜欢被强买强卖,所以就麻烦小王爷你自己回玉京吧。”
我语气一直温和,说到这里,郑嘉树淡漠无畏的脸有了一丝波动的看向我,而此时远处一声诡异的碎裂声响彻,那把消失的镂空匕首再次飞回郑嘉树身前被他握住,毫不犹豫的对我一刺。
这一击可能不会死人,但是会半死。
我往后一退,从袖口里翻出一把短剑挡去一半攻击,短剑出现一道显而易见的裂痕,四周的画面也在逐渐模糊碎裂,露出了真正的模样。
依旧是远处山峦被白雾遮掩,两旁密林被白雪压得半垂,地面上躺的尸体很多,身后那几辆马车全部遭受到了袭击,马车里的人已经全部站在了外面和还没死完的黑衣人相互攻击。
原本护着郑嘉树的十几名暗卫一边厮杀一边看见凭空出现的小王爷神情一松,他们能力极高,不到片刻附近那些要杀过来的黑衣人就死完了。
远处那位戴着面具的魏国皇子面对杀伤狠厉的刺客一点也不惊慌,他身边的使臣和暗卫全部游刃有余,眨眼间就把人杀死了。
一脸惊慌的张知远就躲在魏国皇子身后。
郑嘉树见我躲开,只是对着空气做了个手势,那群刚浴血奋战的暗卫掉准刀剑朝我砍了过来。
在刀剑刺穿我身体的时候,我身体一淡,当着他们的面不见了。
郑嘉树用手帕擦着匕首上的血,见怪不怪的道:“算了,修整一下马车还能不能用,不要惊吓到魏国皇子,上路吧。”
暗卫们惊讶于突然消失的人,以为是什么奇门遁甲,只好按下惶恐,不敢质疑的去检查车马。
直到他们驾车远去后,我才从某一棵松树上下来,刚才进入那所谓的无影门阵之后,就有以肉眼看不见的浓厚黑雾弥漫在四周,出了马车以后更是浓到看不见路的份上。
但是身旁的郑嘉树和他手里的匕首却只对黑雾中影藏的人有察觉。
所以,我在那无影阵中吸收着黑雾,赌了一把。
自从死池醒来到现在,虽然换了具身体,但是魂体还是我自己的,那些缠着我的怪物已经和那个黑影一起被我吞噬消化了。
这也算做到所谓的‘共生’了。
只要我想,我就可以随心所欲的利用那些黑雾,只是代价也是有点大。
我靠着树隐忍的攥紧指关节,一口血吐了出来,在雪白中盛开腥红。
我在原地靠了一下,擦干净了嘴边的血,缓回一口气后才慢吞吞的站起来往大道上慢慢走着。
今天已经用尽了气力,只能先找一处地方休息一下。
顺着这条大道一直走,最后走到了一处建立在大道边上的小茶楼,附近停着十几辆运货的商队,一个小二穿着厚实的麻布衣打着哈欠出来牵马去他们的马厮里吃粮草。
商队的人陆陆续续进了小茶楼,嘴里嘟囔着他们稀奇古怪的语言,有人专门往我这边隐晦的看了一眼,不知所谓。
我刚走到店家门口,眼光瞥见上面贴着一张被风吹日晒的有些破烂的告示,告示上三言两语的诉说着江湖上流落一个野鸡门派里的暗杀姐妹花。
她们潜伏在洛阳三年,妹妹精心策划的一场谋杀要刺杀当时在洛阳修养的郑小王爷,姐姐在那三年得到贵人相助,脱离暗杀,不愿意同流合污。
最后昔日情深似海的两姐妹下场可想而知,妹妹经脉寸断,武功全废,失踪了。
大义灭亲的姐姐嫁给了贵人成为一代飞上枝头的野凤凰。
告示寥寥几笔说完起因结果,最后总结一句话:谁能提着失踪妹妹的头颅去玉京南安王府,赏金十万两。
告示旁边有一张一样破烂的画像,上面描绘的人在画像中本该黯然一半的脸,依旧明眸善睐,眼里勾着魅人的精光。
一看就不是正经闺阁姑娘,类似风尘中不干不净的风尘女子。
我看着那张脸,默了一下。
那边喂马回来的小二疑惑的看着一旁门口看告示画像的清冷女子,他走进两步,带着不太标准的中原话解释道:“姑娘是第一次路过这条大道吧。这告示都是一年前的了,图个乐趣就一直没撕。”
我故作奇怪的问:“这告示既要通缉人,上面为什么没有那对姐妹的名字?”
小二爽朗一笑:“那当然是没人知道她们的名字,不过我听曾经来往的顾客讨论过,那嫁给南安王的妾室唤做白竹,妹妹就不知道了。”
白猪?
还是白珠?
我‘哦’了一声,状似不经意的道:“白猪?”
小二这才在眼前人半侧脸的脸上看见画像上的几分影子,他愣了一下,仔细看了一下又觉得不像。
画像里的女子温婉的脸上满是魅气,就连眼神也是勾人的味道。
眼前清冷的女子一身青白色衣袍,肤色极为苍白,浑身上下写着病弱无辜。
小二心道,她们长得好像,可是又不像。
他答道:“是啊,白竹。”
我琢磨了一下,那名字奇怪的白猪妾室兴许就是傻子原主的那位废她能力的姐姐。
原主能力丧失以后不知道什么原因就变傻了,最后沦落到跟着脾气恶劣的沈二,一直受欺负。
小二迎着我进去茶楼,在进去前,我又看了眼那画像里神态自信倨傲的女子。她的姐姐如今过着养尊处优的生活,而她最后又蠢有傻,连包治病的药都买不起,死在了那个冬夜。
谁是谁非,不是局中人谁都说不清。
只是,我面色复杂,她的姐姐叫白猪这个猎奇名字,那她呢?
白兔?
白菇?
小二领着人进了店,刚要问一嘴客人要吃饭还是住店,身后的人就已经不见了。
我刚进去茶楼看见贴在里面的价格牌时就想起自己身无分文,连一杯一文钱的水都喝不起,所以趁着无人注意的时候默默离开了。
外面天色蒙蒙,寒气始终缭绕在空气里抓住机会就往人骨子里钻,可能再过几个小时就要天黑了。
我呼出口白雾,继续赶路。
在天黑前赶到了一处供奉着不知哪路神仙的小庙,我进去后拍了拍身上的寒气,顺到供台后面的空地上坐着靠了一下,然后找出一堆发霉的稻草用黑雾点燃,依靠着那点因为黑雾不灭的明火取暖。
跳动的火焰炙烤整片空间,不一会儿身体就象征性的暖和起来,我靠在冰凉的墙上昏昏欲睡,意识模糊的想着怎么去找点吃的来填肚,总不能真的饿死在这个地方。
很久以后。
“她是不是睡着了?”一个小女孩的小心翼翼地声音道。
“好像是。”小男生斟酌道。
“你去看一下。”
“我不要,她刚才随手就放了个火出来,一定是个怪人!”
“你是不是要和我吵架?”
“我就是不去......”男生委屈巴巴的道。
一直昏昏欲睡但是睡不着的我:“......”
他们都知道我是会放火的怪人了,怎么还在纠结我睡没睡着,应该快赶路逃跑才对。
那两个说话的声音突然消失了,有一个极其微弱的声音朝我靠近,应该就是来确认我是否睡着的那个小男孩。
在对方越来越近的时候,我睁开了眼睛。
看见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对方刚悄声过来,猝不及防的看见睡着的人睁开眼睛,顿时吓得尖叫。
“......”
我看见,一只幼体小白虎和一个个不过八九岁的男孩,他们被吓了一大跳,穿着和我之前一样破烂的男孩眼泪鼻涕哗啦啦的往下流。
男孩双手紧紧抓着小白虎,还在紧张的抱怨:“都说了不看了,都怪你!我们要死了,呜呜~”
小白虎被他抓着跑不掉,气得一爪子拍在他头上:“闭嘴,你烦死了,还不快跑!”
我面无表情地抬了下手,地上明亮的火焰顿时有意识的围着他们蔓延成一个圈把他们困住,把他们吓得更加鬼哭狼嚎。
口吐人言的小白虎稳定了情绪,踌躇着看我道:“你到底是什么人,到底想怎么样?”
我揉了揉被他们尖叫刺激到的耳朵,笑道:“这应该是我的话才对,我睡的好好的你们在旁边吵闹,你们想干什么?”
小白虎把胆小鬼护在身后,尾巴炸毛道:“我们一直住在这里,是你自己闯进来的!”
我百无聊赖的打了个哈欠,随手一挥,地上那圈火焰重新变回原样,白虎炸毛的尾巴顺下去点。
我看着他们胆战心惊的样子莞尔一笑,有意提醒道:“待会可能还有人来,你们还是快点走吧,会说话的老虎可是很值钱的。”
白虎顿了一下,她还在犹豫是不是有什么陷阱,就看见护在身后的胆小鬼紧张兮兮的抓着她小声道:“我......我们快点走吧......”
我伸出手指擦去眼角因为刚刚打哈欠泛出的泪花,察觉到什么,地上明灭的火焰瞬间熄灭,语音淡淡的道:“算了,别走了,来了。”
小白虎和男孩眼看火光熄灭,整个空间瞬间漆黑,心里的疑问还没问出就同样听见庙外除了风声还有一些窸窣的声音。
我缓缓站起身贴着墙壁站着,黑暗并不会影响我的视线,我能清楚的看见有一个人影摸索着进来,在进来两步以后,我还看见他手里握着的尖刀。
是之前茶楼外面那几个运货的人其中之一,当时他们有一个人隐晦的看了我一眼之后就侧过身和同行的人说过几句话。
小二在和我讲解告示的时候也用奇怪的眼神看过我,何况是那些走南闯北的来往商贩呢?
原主这颗人头,还真是比较危险。
潜伏在黑暗的黑雾早就等待了很久,它们在人一靠近的时候就吞噬了过去,那个人连声音都来不及发出就被一同融化在雾气里。
小白虎毕竟是野兽,视线比人好上几倍,看见活生生的人瞬间没了的时候,瞳孔瞪大了一倍,她想了想,用爪子抓着胆小鬼后退了几步。
外面藏着的人看见同伴进去以后就一起冲了进来,他们一直偷偷跟着那女子到这里,根本不怕她跑了!
只是刚冲进去就陷入一片黑雾里,伸手不见五指,剧痛侵袭全身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站在角落,神色淡然的看着他们一个个活人全部被黑雾吞噬抹净,慢吞吞的靠在墙上,一抹火光再次点燃,映照出小白虎和男孩警惕恐惧的眼神。
黑雾散去的空间什么也没有,那些进来的活人就像是蒸发了一样。
我靠在墙面继续闭目养神,这次困意来得汹涌,胸口的内伤因为刚才使用黑雾再次加重了,没有个几天暂时好不了。
迷迷糊糊间,便失去了意识。
幼年过得不顺时,睥睨着端详我的神明墨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悲悯,他在我耳边饱含深意的问:“你是个好孩子吗?”
那时候我装作不懂,其实已经懵懵懂懂的明白了,我从一出生起就是亲生母亲痛恨厌恶的失败品。
她痛恨着我的出生牵绊住了她的未来,葬送在这个家庭。
虽然很多时候,她都是对我温柔笑着,但也会控制不住情绪的掐我骂我。
我懵懵懂懂的被她抱着去她‘好同学’家做客,看着母亲把他们一个个灌醉让他们丑态百出,看着她抓着一个人的手扭开了煤气,看着她关起了门窗。
我还不会说话,只是咿呀咿呀的唤她,那个年纪,我本来不该记得那么清楚,但是我天生就不是正常人,我比同龄人早熟的多,更能模糊的看见人和人身上沾着的黑雾。
那是他们的恶。
母亲笑得癫狂,她抱着我坐在沙发上闭上眼睛,她已经疯了,她想结束那些人的命,也想结束我的。
后来有人闯进来救人,我铁青着一张小脸和她活了下来。
我的眼睛漆黑一片,静静地看着母亲的脸。
就像父亲明明看见我受欺负,却装作不知道的转身一样,我亦然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
看着所有人。
他们身上的恶逐渐扭曲缠绕,笼罩住他们所有人的身体。
直到他们越来越疯狂,恶念被无知放大,在他们的血肉之躯上盛开。
我越来越受欺负,他们越来越堕落。
永远赚不到钱的父亲,脾气暴躁身体差劲的养母,不学无术的混混哥哥们,以及亲生母亲为了得到黑雾力量却被黑雾哄骗直至死亡的样子。
八岁那年,我故意跟着母亲被她伤害甚至死亡,故意得到那些我早就渴望的力量。
月光落在我的身上,我的影子被无限拉长。
后来的后来。
十年过去了,神明墨绿的眼睛淡淡的看着我,他赠送我一支不合时宜的桃花,轻声唤我小怪物。
那支桃花本意是封住我的一部分能力,让我没办法影响身边人的恶念,没办法释放对方的恶意。
可是桃花枯萎了,他望着我,轻声道:“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盛满阳光的绿色眼睛,听见了风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