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远镜看天》伪卷云

23、两难

　　1
　　叶天天回到广州后的第二天，就隐隐感到肚子疼，几个小时后疼痛越发厉害。
　　“具体是哪里疼？”接到叶天天的电话，庄茉迪询问道。
　　“一开始是中上腹的位置，现在好像往下一些了。我也说不清。”
　　“现在是不是偏右的位置疼？”
　　“恩，现在右边疼的最明显。”
　　“那你可能是阑尾炎，赶紧去医院检查吧。”庄茉迪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急性阑尾炎需要手术，不过别害怕，是小手术。”
　　“不会吧。”叶天天还是紧张了起来。
　　“也不一定是阑尾炎，检查了才能确诊。现在，立刻，去医院。”

　　叶天天艰难地到了医院，路上她给唐教授打了电话，此时此刻，也只有求助于唐教授了。唐教授急急忙忙赶到医院的时候，叶天天已经做完了检查，果然确诊是阑尾炎，需要急诊手术。
　　唐教授吓坏了，她语无伦次地向医生询问着情况，医生还没有讲完，唐教授的手机就响了。是唐霓的学校老师打过来的，唐教授着急来医院，没有能去学校接唐霓放学。

　　“您先去接唐霓放学吧，我没事儿。”叶天天听到这通电话，立刻感到抱歉，她竟然忽略了唐霓还需要妈妈。
　　“你这都要做手术了，怎么能留你一个人。”唐教授坚决地说，她的眼眶似乎有点红了。
　　“我已经告诉我妈妈了，她今天下午坐飞机过来。您有事情就先去忙。” 叶天天有些发热，又加上疼痛，整个脸涨的通红。
　　唐教授心疼地抱住了叶天天：“唐霓那边我让他爸爸会议结束后去接，你放心吧。我哪儿也不去，就在这里陪你。”
　　在唐教授的拥抱下，叶天天突然感受到一种强烈的安全感。虽然庄茉迪已经给她打了预防针，说阑尾炎是小手术，但她第一次面对“手术”这个词，还是感到又突然又可怕。

　　进手术室前，叶天天发微信告诉庄茉迪：“被你说中了，我现在要进手术室了。”
　　“论一个人做手术的孤独等级。”庄茉迪虽然感到揪心，但还是故作轻松地逗她。
　　“没有一个人，唐教授过来陪我了。”
　　“哇，你的唐教授对你可真好啊。”
　　叶天天安心地笑了，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她努力抬头又看了一眼唐教授。
　　看着叶天天被推进手术室，一瞬间唐教授的眼泪夺眶而出。

　　2
　　手术是局麻。整个手术的过程中，除了紧张，叶天天满脑子都是她最后看到的唐教授掩面而泣的画面。唐教授对自己的偏爱和照顾，这些年来她一直都是知道的，不然她也不会在情急之下打电话给她。然而唐教授竟然偷偷在哭，她究竟是在哭什么。叶天天闭着眼，越想越累，不一会儿就睡了过去。
　　醒过来时手术已经完成了，观察了一会儿一切正常，护士将她推出了手术室。等在手术室外的唐教授满脸写满了担忧，她看见叶天天出来，急忙迎上前询问手术情况和术后注意事项。随后，护士和唐教授一起将叶天天送到了VIP单人病房休息。原来在她手术的时候，唐教授已经自作主张帮她升级了病房，她表现出来的忧心和照顾远远超出了世上任何老师对学生的关爱。叶天天心里既感激又有些奇怪。

　　晚上天黑以后，叶天天的妈妈赶到了病房。唐教授站起身点头打招呼，妈妈也点头问候，两个人的目光都有些闪躲。
　　整个气氛都在告诉叶天天，有些事情不正常，虽然她向妈妈讲述过唐教授的故事，但这是她们第一次见面，无论是唐教授还是妈妈，都表现得克制而遮掩，一点儿也不像初次见面的样子。难道她们认识？
　　这怎么可能，叶天天马上否定了自己的猜测。如果不是自己突然生病急诊手术，妈妈恐怕都不会出省，而唐教授全家生活在广州，她们怎么可能认识。

　　“天天，你要不要吃点什么？不然我去买点粥？”妈妈放下行李，对也天天说。
　　“医生交代今晚先空腹。”唐教授小声说。
　　“恩，不用了，我一点儿也不觉得饿。”叶天天也说。
　　妈妈点点头，坐在床边不知道说些什么。

　　这也不对，妈妈没有感谢唐教授的照顾，也没有询问手术的情况。叶天天心里更加疑惑了，她知道妈妈不可能是个好演员，这样反常的表现只能说明确实有什么事情是她不知道的。

　　“既然你妈妈来了，我就先走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给我打电话。”唐教授站起来，说的语气也突然变得客气。
　　“那我送送唐教授。”妈妈对叶天天说完这句话，就跟唐教授一起走出了病房。
　　这句话为什么要对自己说，而不是对唐教授说？一切的细节都在告诉叶天天，她们有事情瞒着自己。

　　3
　　强烈的好奇心迫使叶天天从病床上爬了起来，她小心地捂着刚刚手术的伤口，轻手轻脚地挪到病房门口，从门缝里，她看见妈妈和唐教授没有往电梯的方向走，而是去了步行楼梯的方向。即使是自己在疑神疑鬼，也要一探究竟，叶天天悄悄跟了上去。

　　“谢谢啊。”楼道里，妈妈和唐教授异口同声地说，然后两个人都笑了。
　　“既然你过来了，我就放心了。这么远赶过来，还没有吃晚饭吧，你先去病房陪天天，我一会儿找个餐厅给你送点晚饭。”唐教授的声音微微颤抖着。
　　“别麻烦了，不用管我。你赶紧回去吧，唐霓一定还在家等你。”
　　妈妈怎么会知道唐霓的名字，叶天天确定自己没有告诉过妈妈唐教授儿子的名字，她们果然相互认识。接下来听到的话却让她更加震惊。

　　“没事儿，我陪唐霓的时间够多了。但是我亏欠天天的，做什么都弥补不了。”
　　“不会的，天天很喜欢你，今天她生病，第一时间就想到了你呀。你那么忙，也还是放下一切跑到医院来。”妈妈用安慰的语气说。
　　“这可真的叫我无地自容。”唐教授听了妈妈这句话，仿佛受了很大的刺激。
　　“我不能代表天天，但是我代表我自己和我们家老叶，真心的感谢你。这些年我也攒了一笔钱，天天今天的住院费，加上之前老叶的医疗费，都一起还给你。”
　　“你再说这样的话，我可就翻脸了。”唐教授急了。

　　唐教授亏欠自己什么？之前爸爸的医疗费是唐教授借的？爸爸妈妈帮了唐教授什么？叶天天远远低估了这件事情的复杂程度。

　　“那些医疗费与你们对我和天天的恩情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这是唐教授的声音。
　　“天天是个特别好的孩子，我完全把她当做亲生闺女的。”这是妈妈的声音。

　　后面的内容，叶天天已经听不见了。她全身发抖，忽然感受到了比急诊手术更强烈的紧张和害怕。她想要冲过去寻根究底，却不知道要如何面对这两位她最敬爱的人。

　　4
　　踉踉跄跄地回到病床上，叶天天感到一阵眩晕，身体越是难受，她越是想要保持清醒。
　　不一会儿，妈妈回到了病房，忙前忙后地打热水帮她擦洗。看着妈妈斑白的头发和爬上了皱纹了脸，叶天天仿佛被当头一棒敲醒了：自己真的和爸爸妈妈长得一点儿也不像，庄茉迪开玩笑说的基因奇迹根本就不存在。
　　看着眼前这位含辛茹苦把自己养大，被自己叫了23年妈妈的女人，叶天天突然泣不成声。
　　“怎么了？是伤口疼吗？要不要叫医生？”妈妈焦急地问。
　　叶天天拉住了妈妈准备按铃的手，拼命地摇头，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别害怕，手术都做完了。”妈妈笑着安慰她，“自己一个人在外面要坚强一点，都这么大的人了，还跟小时候医院，上医院就哭。”
　　叶天天哭的更厉害了。
　　“下半年你就要去美国了，那么远，万一生病了妈妈就是坐飞机也赶不过去的。你必须要自己照顾自己啊。”妈妈的眼眶也湿润了。
　　“那我就不去了。”叶天天抽泣着说。
　　“说什么傻话呢，唐教授好不容易帮你争取到这么好的机会，多少人想去都去不上呢。”

　　提起唐教授，叶天天更是百感交集。这位被她奉为救世主的良师益友，为什么不能单纯的是一位好老师，人与人之间的感情，为什么不能保持透明纯净，偏偏要混杂着苦涩的纠葛。她忽然不知道从大学开始的这些年，自己学习生活上的顺风顺水是幸运还是讽刺。

　　听闻她手术住院的消息，李哲然和易烁前后去医院看望叶天天，然而叶天天完全无心接待他们，只是闭着眼睛装睡。当你原本依赖的房子突然屋顶漏雨，你便无心理会书桌上掉下来的笔，更不会去多想掉的究竟是马克笔还是铅笔，人生中还有很多比这重要的事情，比如推测这漏进来的雨，是牛毛般细软，还是带着新鲜的花香。
　　好在心情的跌宕起伏并没有影响伤口的恢复，没几天叶天天就顺利出院了。出院后妈妈回去了往山市，唐教授几次邀请叶天天去家里做客，叶天天都借口拒绝了。接下来准备出国材料的日子里，叶天天常常心事重重，郁郁寡欢。

作者有话说

　　当你原本依赖的房子突然屋顶漏雨，你便无心理会书桌上掉下来的笔，更不会去多想掉的究竟是马克笔还是铅笔，人生中还有很多比这重要的事情，比如推测这漏进来的雨，是牛毛般细软，还是带着新鲜的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