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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太子良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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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春三月。
江南的天儿渐热。
微风掠过湖面,夹带着水汽吹向一众浣衣女。
“姑娘,您休息会儿吧。”桃橘心疼的看着自家姐儿,即便是在侯府的时候,姐儿也没做过这些活计,“您看您这手,都红了。”
天儿是热了,可这湖水还是冷冰冰的,在冷水里泡了这么久,陆念原本白嫩纤细的手变得皱巴巴的。
“不碍事。”陆念叹了口气,继续清洗着送来的衣裳。
能活到现在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她哪里还能嫌弃什么。
一年前,忠勇侯府被爆出勾结靖王,意图谋反。
只一夜间,陆家由天上掉到了地上,她身为忠勇侯的女儿,若非在此之前嫁进了东宫,这会儿怕还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受苦呢。
桃橘还要劝,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道声音,“陆娘娘……”
声音渐近,一主一仆看向了来者。
“您可让奴婢好找,您怎么又来这里洗衣服了?说了多少次了您不用做这些粗活 。”
林娘子今天一反常态,将陆念手里的衣服扔到了一旁。
待看到她身旁的人后,陆念心里了然了,和林娘子走在一起的,是德公公,太子身边的大太监。
“德公公,奴婢劝说娘娘多次,可娘娘就是不听劝。”
“大胆!你是个什么东西,娘娘为何要听你的劝!”
德公公拧着眉冷哼,吓得林娘子跪到了地上,“奴婢知错,奴婢知错。”
林娘子心里却是奇怪,好端端的这太子殿下怎么派德公公来这里了。
且这德公公还管起了陆念的闲事儿?
要知道,自忠勇侯府出事之后,陆念就被宫里的人送到了这里,明面上她还是太子良娣不错,但私下里谁又会将她当做主子来伺候。
太子良娣,太子良娣的,离了太子,这良娣还能算良娣吗?
也是因此,这一年陆念在这里过得还不如个最低等的婢女。
看着眼神飘忽不定的林娘子,德公公这样的人精一眼就看出了她在想些什么。
想到太子要做的事,他可不敢让眼前这位再受委屈,“娘娘,您看您想要怎么惩罚这个贱婢?”
德公公的视线落到了陆念身上。
少女身上穿着的衣物被洗的都是发了白,有些地方还补了好几个补丁,一张脸灰扑扑的,无措的低垂着头,一双手更是显得拘束,上面放完了又放到下面。
德公公是见过刚进东宫时的陆念的,虽然那个时候少女性子就是发闷,但远远不会像现在这样。
畏畏缩缩的如同个受了惊的兔子。
“娘娘?”德公公小心翼翼的又喊了声。
“林娘子待我很好,来这洗衣服是我自愿的。”陆念摇了摇头。
一旁的林娘子面露得意,气得桃橘不顾陆念阻止跪到了德公公面前。
“求公公为娘娘做主。”
这一年来她们在这里过的生不如死的,也只姐儿的性子好,还觉得这样的日子比起发配来要好太多。
“哦?做什么主。”
德公公来了精神,他现在只怕她们不说,而不怕麻烦。
“林娘子——”
陆念抢在桃橘开口前,捂住了她的嘴,“哪里用得着公公做什么主,我在这里很好。”
“多谢德公公关心,不知公公此次来是为了什么?”陆念有意将这事儿跳过。
德公公无奈,复杂的看了眼陆念,这样的性子和宁安公主可真真是一点儿都不像。
“殿下派奴才接娘娘回京。”
*
直到上了船,陆念心里仍是七上八下的。
“德公公,不知殿下让您接我回京是有何事?”犹豫了半晌,陆念才鼓起勇气将话问出。
“娘娘,您可不要折煞奴才,可不敢这样称呼奴才。”德公公笑着。
为了让陆念安心,他道,“娘娘放心,殿下派奴才接您回去是有好事。”
比起陆念现在的境遇,进宫顶替宁安公主属实称得上是好事了,就期望她能担得起这个大任。
“您安心回去歇着吧。”
德公公又是笑,顺而让桃橘扶着陆念进了船。
“娘娘,德公公怎么说?”桃橘没敢在旁细听,一直是待在船里面儿。
见姐儿脸色不甚好看,桃橘心里慌了慌。
“没说什么。”
就是这没说什么才是最要人命的,身为罪臣之女被接回去能有什么好事儿?陆念再是蠢笨这么简单的道理还是懂的。
这一路上,陆念心都是悬在嗓子眼儿,这样的状态,在见到太子时更是如此了,尤其是德公公并未将她送进东宫,而是送去了太子在京城的别院。
陆念是见过太子的,在初入东宫那日,她远远的瞧上过一眼,未见到的时候,只听得身旁人将太子夸的天花乱坠的,天上有地上无的,陆念是不信的,但在真正见到太子后,她只觉得那些词用来形容他太俗了,俗不可耐。
这样的人物也难怪五妹妹放在心里惦记。
……
太子原是背对着陆念。
听到响动,才是转身,陆念这会儿却垂下了头,“奴婢见过太子殿下。”
她怯生生的,嗓音微微发颤。
太子蹙眉看了眼跪在他面前的小姑娘,正如他所想,她的脊背都是弓着的,像极了那遇到野兽的兔子和小猫。
太子将手放在了小姑娘左肩上,明显感觉到小姑娘身子一抖,“起来吧。”忽略她那一抖,顺着肩膀而下,太子亲自搀扶起了陆念。
“你乃是良娣,是主子,而非奴婢。”
“抬起头,让孤看看。”
陆念不敢违背,缓缓抬起头,一双水雾杏眸先是入了一旁的那道视线,鸦睫被惊了似的,轻轻颤着,鼻梁虽不高,但胜在小巧玲珑。
“站起来。”
虽然不解太子此举何意,但她还是下意识站了起来。
这是多年养成的奴性。
京城的贵女多是富盈高挑,然陆念这个昔日忠勇侯府嫡女,却只占高挑二字,身如蒲柳,倒是和她苍白的小脸儿互相映衬。
她身上穿的还是原本的补丁裙,这裙子有些小,露出了她月白色的脚腕,脚腕纤细还不如常人手腕粗。
太子见了皱眉,斜看了眼站在一旁的德公公。
“好了,先将陆良娣送去玲珑小院休息。”
“诺。”德公公唤人将陆念送去了玲珑小院。
“她身上衣服是怎么回事。”太子面色如常,但待在太子身边这么久,德公公听出了这话音中已是有些生气的意味了。
当初将陆念送到江南就非太子本意,是皇后娘娘背后一手策划。
于太子而言,既然进了东宫,成了太子良娣,那便是他的人,既是他的人,哪能被人这般欺辱。
德公公老老实实将看到的情况告诉了太子。
“想来他们是在江南太过怯意,眼里都是没了孤。”太子摩挲着茶杯,轻声一笑,“孤听闻常嬷嬷那里还缺人。”他掀起茶盖,轻抿了一口茶水。
“将他们送到常嬷嬷哪儿,叮嘱嬷嬷好生管教。”依旧是那温润的嗓音,但说出的话却是没了柔意。
“奴才领命。”
世人皆以为太子殿下乃谦谦公子,温润如玉。
但德公公却晓得那不过是眼前这位的障眼法,常嬷嬷,原是贵妃身旁的嬷嬷,后来犯了事儿,被赶到了江南,成了江南皇庄的一位管事儿。
听闻,这常嬷嬷可是在贵妃那里学了不少惩治人的腌臜手段。
想起贵妃,德公公没忍住打了个哆嗦。
“送些衣裳过去。”
旁人没懂太子的意思,德公公却是晓得,忙是应下,可听了后半句话,慌忙跪到了地上。
“这样的小把戏只此一次。”太子嗓音淡淡,依旧是手拿茶杯,茶盖与茶身相碰,发出了好几声清脆,又过了会儿,太子挥了挥手,“下去吧。”
……
刘德跟在太子身边多年,再无人比他更了解太子的性情,若非路上实在看不下陆念那可怜样儿,他断是不会做出这样的事。
想他在宫中混迹多年,心早如铁一般冷硬,只怪这陆念太过可怜,让他动了恻隐之心。
明明身份顶顶尊贵却是从小到大都过得不尽如人意,身为忠勇侯府的嫡女,却是因亲娘早亡,小小年纪便在后来的侯夫人手下讨生活。
好不容易熬到长大,嫁进了东宫,还没过几天好日子,又被家里那档子事拖累,被皇后娘娘赶去了江南,受林娘子这等小人磋磨。
他是清楚殿下看到陆念那一套补丁裙定是会问责,才一路都没让陆念换新衣。
“奴才该死,谢殿下宽恕。”
虽听出了太子殿下并没有要处置他的意思,但刘德还是自愿去领了责罚。
玲珑小院。
陆念看着放在她面前的这些衣物珠宝,心狠狠地颤了几颤。
一张本就惨白的小脸这会儿更是惨白,泪珠挂在她眼角,风一吹就是落到了地上。
她听闻,那些个死囚犯往往会在临死前吃上一顿饱饭,那她呢?
太子殿下是真的要将她许给旁人吗?
想起来时听到的那些闲言碎语,陆念眼泪更是挂不住了,簌簌的向下流。
一女不二嫁,若要将她许给旁人,这……她倒不如一头撞死,也好比被旁人这样欺辱的好。
陆念没有想到,外表看起来温润如玉的谦谦公子,心底却是这般黑,为了那个位置,竟连自己的侍妾都是可以献出去。
德公公纳闷,旁人受了这样的赏赐高兴还来不及,这个主儿倒好,这都是哭出来了。
“娘娘,殿下赐您这些东西是好事儿。”不清楚陆念心中的想法,德公公劝慰道,“您露个笑脸,奴才也好回禀殿下。”
这还要让她笑?
陆念泪珠子落的更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