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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流年 ...

  •   谁家大早上做辣椒炒鸡蛋了。

      炝锅的味儿飘进房间里,迟熹闭着眼睛把被子一卷,朝里翻了个身,膝盖哐当一声顶在了墙上——墙上贴着许多泛了黄的海报,都是九十年代火遍大江南北的歌星影星。交错重叠得很有艺术感。

      他迷迷糊糊地支着腿在空气中悠了两下。
      肯定不是奶奶做的,王永珍早晨从来不炒菜,嫌费劲。

      迟熹伸手够到手机,五点四十七,最近都这个点儿醒。他爹去北京工作之后,他就搬小北路来和爷爷奶奶一起住了,去一中就几分钟。

      迟熹哈腰往床底下瞅拖鞋,他住的是他爹和他大爷上学时住的上下铺,纯手工打的铁床,那个年代的匠人都有真本事真手艺,出的活能挺几十年半辈子。

      不像现在又整台阶又整滑梯攀岩的,迟熹这个床,想去上铺,只能拽着床头的横杠,踩着下铺的沿儿一脚蹬上去。腿短点都得蹬秃噜。

      他穿上趿拉板儿,走到窗边,把遮了一半的窗帘唰一下扯开,辣椒炒鸡蛋的味儿更重了,伴着炒菜勺子咣咣怼锅的声音,应该是对楼谁家做的。

      奶奶家是那种左右滑动着开、双层玻璃的窗子,中间一条空儿,冬天能直接当冰箱用。

      迟熹套上校服,留着领口一小截儿的拉链没拉,提着轻飘飘的书包打开房间门,收音机放着音乐电台的怀旧金曲,老两口每天都得听着歌吃早饭,美得很,毕竟就这么一会儿,等六点半左右就放流行音乐了,他俩欣赏不了。

      迟熹把书包往门口一扔,瞥见那两位在厨房忙活,转身去卫生间洗漱。

      冷水哗哗流过掌心、腕骨,很舒服,他习惯在刷牙洗脸之前先洗手,干净也清醒。收拾完之后,迟熹第一百次趁着身后墙边的水龙头和大水桶不注意,猛然转身,盯了三五秒,未果,放弃。

      他就从来没见那个水龙头滴出来水过,可是红色大桶里的水就是这么一滴一滴积出来的,开关始终保持着很微妙的状态,既能让水表不走字儿,又能时不时下来两滴,老人家省水,总是这么接着。

      可他没赶上过,挺来气的。之前有天特意搬个板凳过来瞅,那玩意成精了,嘿就是不给面子,跟他比谁能忍呢,死活没动静,奶奶发现之后给他撵走了,说他闲的,有毛病。

      “嘛呢?又盯上了?我看你盯对象都未必有这个劲头!”奶奶在餐桌旁摆着筷子。
      “哪来的对象。”迟熹笑道。
      爷爷招手让他过来吃饭,“哪天我举着手机给你录下来,整得像什么千年不遇的奇观似的。”

      迟熹拉开凳子坐下,拿了块油炸糕,挺多人刚起来吃不进去饭,对付两口就上学,两节课没上完就饿得要死,他没这个烦恼,几点都吃得下。

      “怎么又穿着衣服洗脸啊,扑一身水。”奶奶往迟熹的豆浆里加了点糖。

      迟熹拿着勺子逆时针搅着,勺子在瓷碗底划过,发出零零碎碎的声响,沉在碗下的糖才会飘上来,要不喝到最后才有甜味儿,“没事儿,凉快。”

      他吃饭快,没几分钟就饱了,把碗筷收拾到水池里冲了几下,要出门。

      爷爷奶奶对视一眼,奶奶说:“都开学了呀,又去市场?你姨奶怎么还让你去,回头我得说说她。”

      迟熹:“她没让,我自己想去,没人的时候还能看看书。”

      小北路市场就在旁边,说是旁边都远了,下楼就是,半分钟用不上,奶奶有两个亲生弟弟妹妹,都是城郊农村的,在市场有摊位,姨奶卖蔬菜,舅爷卖水果,他平时都是帮姨奶称个秤,奶奶不让他去舅爷那,他俩关系闹僵挺久了,奶奶嫌舅爷不靠谱,舅爷平时也不搭理他反正。

      这些年里,脏乱差的市场一个接一个的被取缔,小北路这个傲视群雄,一来是市场管理确实到位,比较正规,二来是地界儿靠谱,小初高一条龙,学区好,吃饭又是大事,买菜自然不能糊弄,所以哪怕各种连锁生鲜超市开得风生水起,小北路市场依然长盛不衰。

      迟熹特别喜欢去市场坐着,来来往往什么样的人都有,他在这种嘈杂无序的天地间窥见过很多人人生里微不足道的一小段时光,这让他心特静,隐匿中带着局外人的安全感。

      迟海暑假去的北京,于是他几乎每天早上都去市场待俩点儿,温度高了再回家,就这样卖了一假期的菜。

      “呦,上那学什么习,净能整事儿。”爷爷打趣他,“路过的该以为谁家小子这么立事,还帮家里分担上了。”

      奶奶边喝豆浆边鼓弄手机,估计正跟老姐妹在群里发天气预报,感恩有你。

      “分担什么分担,谁家分担的长这样,细皮嫩肉一点苦没吃过的才对这些感兴趣,天天这么生活的只想逃得远远的。”奶奶笑着说。

      她是苦过来的,那个年代的农村姑娘,家里有弟妹,注定了小时候就已经是‘大人’了,也习惯了把自己置于需要付出和牺牲的位置。

      迟熹没反驳,他揽着老太太肩膀,看似哄人其实是管他奶呢,“所以,王永珍女士,现在到了该享福的时候了,凡事多想着点自己,不提别的,就昨晚的酱脊骨,我没好意思说你啊,又上来就问我和我爷够不够吃,非把自己碗里那点先分出去几块,别说你吃不下,你蒙不了我。”

      “馋肉了吧你是?我看我爷大早上就去买了。”

      他爷在旁边添油加醋,“我媳妇儿想吃骨头,那还不是小事儿啊,不去钓鱼我都得去买呢。”老头又低声朝着自己老伴打小报告:“你要给我我都不敢接,你孙子瞪我呢,他得让他奶先吃饱喝足,我得往后稍。”

      王永珍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哈哈笑了起来,拍了拍迟熹后背,让他快走,烦人。

      迟熹在门口穿鞋的时候,奶奶的电话响了,老人的来电声音都大,怕听不见,突然这么一响下了他一跳。

      奶奶点了接通,是迟海。
      迟熹拎起书包背带往肩上一甩,没打算听,左右不过是那点事儿,他都能猜到。

      “我不收,不要!你钱多烧得慌啊?”

      “你儿子不要我就得要?我有的是钱!听清没?有的是钱!”

      “拿着!就买几根黄瓜,不用带手机了。”姥姥往凌止漪手里放了几个钢镚儿。

      “行。”凌止漪说,他抬眼看见宋心宁从楼上下来,他妈穿着一身溜光水滑的香槟金色套装,每下一个台阶都跟要去领奖一般美滋儿。

      宋心宁清了清嗓子,也不知道在问谁,“如何?怎样?靓不靓?”

      凌止漪点头,“睡衣?”

      “……”宋心宁翻了个白眼,向自己老娘,宁小芬觉得好看,想摸摸是什么面料,记起自己刚做饭手脏,先在围裙上抹了两下,才去碰她闺女的衣服。

      “醋酸的,不错吧?”

      “呦,真滑,这时候穿正好,不冷不热的。”宁小芬也喜欢,“挺贵的吧?”

      “肯定贵啊,人靠衣装嘛。”宋心宁说,她花钱向来大手大脚,好在钱包撑得起自己的审美。

      “妈给你补贴点?够花不?”

      “够够够,我还想给你也买一套呢。”

      “哎呦我穿这么老美干什么呀,没你高没你瘦溜的……”

      凌止漪此时已经出了门,那娘俩的声音渐渐变小,他从葡萄架下推出了自己的自行车,刚跨上去,家里门一开,姥姥探出头来,说了那句逢他出门必说的话:“看点儿车啊!”

      凌止漪应了声好,悠儿悠儿地去小北路市场买黄瓜去了。

      凌止漪骑着车,穿梭在初秋的阳光里,周身带起来的风都是清清爽爽的。过去两年他几乎没有机会在上学日和家人一起吃早饭,假期又比柯基的腿还短,买菜这种充满了生活气息的活动离他太遥远了。

      街上是清晨独有的忙碌喧嚣,车轮碾过不平整的下水井盖,咯噔咯噔两下颠簸而过,他超越了一辆缓慢的公交,又被疾驰的轿车落在身后。

      “叮铃叮铃——”凌止漪拨了两下铃,想赶跑横在市场入口晒太阳的大肥猫,结果那猫扭头居高临下地睨了他一眼,“喵”一声,又把脑袋转过去了。

      入口卸货的半截子横七竖八地停在路边,两个穿着雨靴的中年男人搬着几箱海鲜晃晃悠悠地朝里走,路过大肥猫的时候还拿脚尖给它顶开了,猫倒是精怪,循着淡腥味“喵喵”地跟在后面献殷勤。

      姥姥说有个“王姐蔬菜”,东西新鲜,在上海小馄饨对过。凌止漪一脚踩着踏板,一脚拖着地,艰难地往前骑。

      卖调料的大妈围裙上啥色儿都有,卖鸭蛋的奶奶坐在小板凳上瞅着筐里的蛋发呆,卖豆腐豆干豆浆的叔叔口音重得凌止漪一个字没听明白……卖肉的这位…大哥,剁肉的姿势相当彪悍,手起刀落之后,那阵刀风给凌止漪吹得晃了晃。

      王姐…王姐…小馄饨…馄饨…

      “小碗馄饨,不放香菜的好喽——”老板娘的身子隐没在热气腾腾的白雾里,嗓子眼儿安扩音器了似的,声音亮堂得连十几米外的凌止漪都听得一清二楚。

      应该就是这家了,凌止漪狠狠一蹬,一个熟练的“S”形走位,骑到了店门口。
      人这么多?哪天得来吃一碗。

      凌止漪回身去看对面的王姐蔬菜——没看到姐,倒是有个穿着一中校服的男生半躺半坐靠着椅背,脑袋歪着,耳后到锁骨中间的那根筋异常明显,那人手上捧着历史必修,却闭着眼睛。

      就跟熬夜健身究竟是作死还是养生一个道理,真不知道该说他是用功还是装象。

      凌止漪仰头去看有没有招牌能够证明这是王姐蔬菜。

      还真有,虽然不如对面“正宗上海小馄饨十年老店没有分店只此一家”的白底红字大牌匾震撼,但人家是LED灯的,方方正正,跟有些老自行车前面的筐差不多大。

      一圈红色的点一个接一个的闪,在阳光下很难看清。

      被正方形红点圈起来的四个字是绿色的,从右往左是“王、姐、蔬、菜”,姐和蔬两个字的灯还坏了,只留下右上角的“王”和左下角的“菜”。

      早晨六点多的阳光肆无忌惮地照在桌板后面的人身上,光影分割线随着来往行人的经过在他校服上浮浮沉沉,出现又离开。
      男生一双长腿交叠着搭在右边的板子上,校服裤子因为“对号”一般的坐姿往上窜了一些距离,暴露出一双纤细脚踝。

      脚边的收音机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天线伸得老长,背景音还是偶尔带着兹拉兹拉声,里面放着音乐电台的晨间歌曲。

      凌止漪打算往前挪两步,结果一个拎着鸟笼的大爷闪现,他连忙躲开,车轮硌到一块小石头,没等扶稳车把,他就已经蹿了出去。

      蹿得还十分尴尬,因为他还跨在自行车上,脚尖点着地,这个姿势看起来……很耐人寻味。凌止漪来不及细想“卡裆”的画面,车头咣一声顶在了桌板边缘。

      少年倏地睁眼,脱口而出一句不带感叹号的“我草”,随即迅速把腿收回、放下,大剌剌地敞着,下巴朝凌止漪一扬,明明是从下往上的角度,眼神却含着审视:“有事儿?”

      凌止漪下意识伸手撑住,结果这个意识下的有点跑偏。

      他一掌pia地拍到了板子上,一个土豆叽里咕噜地滚了出去,被人眼疾手快地接住了。

      “不好意思。”凌止漪看着那人把“越狱”的土豆重新放回土豆金字塔的顶端。

      他低头瞄着桌板左边堆成小山包一样的黄瓜,清了清嗓子,刚想问多少钱一斤,就看到前面立着的纸壳上写着数呢。于是他挺欠打地指着黄瓜问了一句:“能挑吗?”

      ……他哪会挑啊,瞅着都直楞楞绿油油的。

      男生歪歪着身子扯了个塑料袋扔过去,笑了笑:“挑呗。”

      凌止漪装模做样地捡了最上面的两根放进塑料袋里,递给他称重。

      收音机里唱着王菲的《流年》:
      ——你在我旁边zzz只打了个zz照面@#&*@*&%
      ——有zzz生之年,狭路相逢,终不能zz幸免,手心忽然zz长出纠z缠的曲线z。

      这个效果就别听了不行么。

      “三块二,给三块,支付宝微信?”

      凌止漪看着他把一蓝一绿两个二维码从那堆土豆后面抽了出来,正对着自己。

      凌止漪从裤兜里掏出三个硬币,在离桌板还有几厘米的上空松开了手。

      “现金。”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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