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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零四。妙法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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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五,惊蛰。
宜嫁娶、动土、出行、赴任。
忌伐木、安葬、畋猎,乘船。
清晨,拜别了魔羽先生,于清野成为第三个下山的山主亲传。
她的大师兄高岚,二师兄魏起,皆已回国,登基称帝,制霸一方。
山间淡淡薄雾笼罩,于清野一行人自青石阶梯而下。
今日她只穿了身男子常服,在她身后,跟着的,是她的两个侍女和一个小太监。
下了最后一层台阶,她望着晋阳方向,微微眯眼,心道:此去,将迎来属于自己的战场。
卞嘉早已率领他的近卫在山下等候。
她垂眸看着向她走来的卞嘉,身侧跟着一位轻甲将军。
“禁军统领柴浮玉,奉陛下召令,前来接驾!恭迎太女殿下回宫!”柴浮玉单膝跪地拱手,高亢的声音响起,带动了身后一众士卒,他们也跪地抱拳,齐声恭迎她回宫。
于清野见此,怔忡住了,这种场景,亲身体验,跟看电视的感受果然不同。
这才二百人,便有如此气势,若领百万雄兵,又当如何?
可是笑容刚起,便又渐渐消失了。
当今陛下膝下有四子三女,那四位皇子也都不差,储君之位并不是非她不可。所以朝中有很大一部分老臣,对于她被册封太女一事,可是极其反对的,他们觉得,任由女子掌权,是离经叛道,是牝鸡司晨,是亡国之兆!
她又想起了被皇帝册封太女那日,那是她刚从现代来这大晋朝的第一天。
在她绝望窒息而亡后,来到这里得到的第一份礼物便是这,一国储君之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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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文元年,新皇登基。
当日皇后临盆产女。
次日钦天监上表,昨夜夜观天象,有五星连珠之相,此大吉之兆,乃祥瑞也。
三喜临门,帝心甚悦,昭文帝当即大手一挥,为嫡长女取名于珩。
于珩排行老大,又是嫡长女,自幼玉雪可爱,聪慧异常,昭文帝宠爱万分,甚至对她寄予厚望。
时值于珩三岁。
大朝会上,昭文帝龙袍冕旒,端坐金殿之上,怀中抱着一身吉服的小公主于珩。满朝皆惊时,九千岁楼听雨现身宣旨,册封于珩为晋国皇太女,上玉牒,授宝册宝印,入主东宫。
册封次日,于珩便被天鸢子带回陌虚山,满朝文武的反对与质疑,御史台折子堆满了皇帝的御案。
昭文十五年,于珩密入齐国,帮大师兄高岚从继后养子手中,夺回太子之位,次年年初,高岚登基。
昭文十七年,自陌虚山出发,于珩护送势单力薄的二师兄魏起回国,途径四城三十六县,一路遇刺十四次,几经生死,后艰难回国,助其顺利登基。
无人知晓,上个月她才踏出魏国边界,回到陌虚山。
感觉到袖子动了动,她回过神,看到这跪了一地的士卒,于清野面色舒缓下来,走到柴浮玉跟前,虚扶一把。
“诸位免礼,接下来,便麻烦柴都统了。”
“末将不敢!殿下可准备妥当?”
“即刻启程。”于清野大手一挥。
柴浮玉身为禁军统领,出京自是不可能多带人马,此行兵卒只二百余人。
东宫影卫名曰青鸟卫,此行三十二人,皆隐于暗中。
东宫侍卫随行一百余人。
让人吃惊的是,卞世子近卫军竟有五百之多。
明晃晃的行与队伍之中,护在东宫侍卫之外。
“一切暗杀与阴谋,在绝对实力与数量悬殊面前,都是土鸡瓦狗,若这次再想阻你回京,对方需得派出军队了。”
若真有人行此下策,那与谋逆无异。
卞嘉身为异国世子,在晋国却拥有五百近卫,这既不合理,也不合规。
于清野清楚,他能如此行事,原因便在他的身份上。
众所周知,卞嘉乃楚国安亲王世子。
安亲王与楚国当今皇帝,乃一母同胞,而这两兄弟还有一位胞妹——裕德公主。
当年时逢战时,这位裕德公主,被楚先帝送到大晋和亲,她被晋先帝赐给了当时还是亲王的昭文帝做了侧妃。
后来昭文帝登基,侧妃便直接晋封为贵妃,赐封号‘容’。
近二十年,容贵妃盛宠不衰,唯一的遗憾,便是不曾生育,膝下无子。
是以,大晋最受宠的容贵妃,卞嘉之亲姑母,对他宠爱到可以说是纵容。
而卞嘉又有大楚灭陈战绩的加持,他本身也是一位十分恐怖的存在。
再者,他从陌虚山而来,又旗帜鲜明的行于护送太女队伍之中,无不当之举,此行又有皇帝的默许,故无人敢置喙。
于清野视线越过卞嘉,看到了她此行的交通工具。
五马并驾齐驱,后面仿佛拉了个屋子,雕梁画栋,翘角飞檐。四个角皆挂着灯笼,红底灯笼上面黑字写着‘东宫’二字。
于清野一把扯住卞嘉,从容往车驾走去。
“萦荇,李江上车伺候。”口中道。语毕,二人便匆匆跟上。
有侍卫搬来马凳,柴浮玉见太女殿下拉着卞世子的手就要往车里钻,顿时瞠目结舌,欲言又止,却又不敢多言。
——
车窗之外,春景相伴,一路云水轩帆。
不知过了多久,摇摇晃晃间,于清野揉眼醒来,她看着身旁正跪坐着打瞌睡的李江,自己伸手端起小几上的茶水喝了起来。
李江是于清野的贴身太监,四岁净身,是大总管楼听雨的义子,六岁分配到东宫,然后被一同送往陌虚山,照顾主子起居,学习管理庶务。
“我睡了多久?”声音有些干涩。
李江听到声音,打了个激灵。
忙上前扶人,又转身倒水,把杯子呈过去,才不紧不慢的开口回答问题。
“殿下睡了两个时辰,这眼下天快黑了,柴统领方才来报,附近荒芜,只山下有座寺庙可供殿下暂作休整,眼下怕是要到了。”
“殿下,妙法寺到了。”马车外传来柴统领清朗的嗓音。
“嗯。”
于清野淡淡应声,转头又问李江:“灵均呢?”
“卞世子在殿下入睡后便出去了,如今正骑马行于车前。”
她点点头,没再多言。
马车停下,于清野也收拾妥当,被李江搀扶着踩着马凳下了车。
卞嘉让她先行入寺,自己下去做些安排。
卞嘉五百近卫,不论是布防还是扎营,确实需要好好安排一下。
妙法寺规模并不大,跟京城的宝光寺相比,这只是一座拥有三重殿的小庙。
寺庙红墙环绕,门口一对石狮子,一对石鼓,还有几棵百年老树。
踏进第一重殿门,便有小沙弥相迎。
此间建筑皆为黑墙青瓦,殿内自金顶而下的经幡随着穿堂风微微晃动。大殿里香烛缭绕,伴随着节奏缓慢的木鱼声,于清野的思绪有一瞬间的停滞。
她抬眸望去,正中入眼,是一尊大金身弥勒佛,佛前的香案上,摆着供奉的瓜果,旁边还放着一盏清茶。
两旁是面目狰狞的四大天王,他们各自手持法器,怒目瞪着所有看向他们的人。
于清野撇撇嘴,她想了想,还是给弥勒佛上了柱香。
她径直绕大佛,出了一重殿,穿过莲池间的青石板路,来到一座拱门前,门后五步远的地方,是鱼池假山,鱼池边上矗立着一尊石像。
于清野驻足,她打量着这尊石雕。
这石雕,乃是一名女子,身姿高挑,腰配琅玕。手执轻罗小扇,身披玉带天纱。飞仙髻下一张脸更是惊艳绝伦。
于清野在看雕塑的时候,也有人在看她。
二重殿所建地基,比一重殿高出了整整一丈。
上面的屋檐下,隔着栏杆,一位身着白裟,面容凉薄而慈悲的和尚,他正看着下方望着雕像发呆的于清野。
于清野似有所感,转头迎上了对方的目光。
一看不要紧,这和尚的脸,着实惊艳到了她。
只是,于清野从他那双淡泊的瑞凤眼里捕捉到了一丝惊讶转瞬即逝。
她收回探究的目光,轻轻的朝对方点点头,单手施了佛礼。
和尚虽俊,可看上去也不似少年,他浑身散发出来的气质,淡漠疏离,让人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
于清野微微挑眉,转头瞥了一眼身旁的李江。
李江随侍多年,对于主子各种细微举动的深意自是心领神会。
他稍稍退后半步,脸上熟练的扬起一抹和善的笑容,对身旁的小沙弥道:
“小师傅,这位大师可是住持?”
小沙弥对着栏杆内的僧人双手合十,弯腰一揖,才回身对着李江道:
“施主,此乃本寺首座,化念法师。”
在大晋,寺庙的首座,又称第一座,是指修行之模范,掌管禅堂中的号令之权,拥有较高地位,通俗一点,就是一座寺庙的二把手,一般由住持的师兄弟担任。
于清野低头理了理整齐的衣襟,嘴里默默品着化念二字。
化念解魔,化去执念么?
一念生则百缘起,一念灭则千劫尽。
可谈何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