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零一。陌虚山 ...
-
要说这中洲大地,什么地方既叫人趋之若鹜,又令人恐怖如斯,那一定是陌虚山。
陌虚山,地处晋国凉州境内,北邻魏国兖州、西接齐国江州,位于三国交界之处。
此山名扬天下两百余载,历六任山主,七十二长□□收徒百余人。
这些人皆来自中洲各国,上至天潢贵胄,下到庶民乞儿。
学成下山后,善驭臣民指点江山者,登基称帝制霸一方;善兵法权谋者,驰骋沙场封王拜相;专学悟道者,成一方大儒有名作传世;善医理药性者,皆成杏林圣手济世安民;善奇门秘术者,开宗立派号令一方;精商生财有道者,互通有无富可敌国。
简而言之,凡陌虚山求学归来者,从无籍籍无名之辈。
这样强大,神秘,又中立的陌虚山,独立于乱世,却从不曾被战火染指过。
只因世人皆知,陌虚山山训:今传世学,承天之识,授古之学,尔等损益相昭,明晦自行于世。
可解为:陌虚山只负责教本事,下山后言行功过且自行承担。
纵使如此,送族中子弟前来求学的皇族世家依旧前赴后继。毕竟名额有限,因为第一任山主定下的规矩——山主亲传,数不过五,长老亲传,数不过十。
山主亲传与长老亲传,平时并无过多接触。
与所有陌虚山弟子吃穿用度并无二致,唯一不同的是,下一任山主,必定出自山主亲传弟子。
一百年前尚有为争一个名额使出各种腌臜手段的大有人在。
之后,当时的山主便再次定下规矩公告世人,大概意思就是——陌虚山收徒只看缘分,天下之事陌虚山什么不知道,你那点龌龊手段在我这里根本不够看,要是敢干涉我陌虚山传承大事,我不介意教你做人。
最开始还有人不信邪,结局就是那些耍手段争名额的人,一起被迫接受了陌虚山的毒打。
直接被以牙还牙,你杀了我看好的人选,我就杀你想推荐的人。
以陌虚山的实力,三天时间,不止真相,连你睡觉做梦的内容都能知道的一清二楚。
若是推荐人无辜或不知情,那就参与的人全都去死吧,并且对外宣布,此家族后人再无上山可能,这一招着实镇住了所有魑魅魍魉。
上山的弟子身份对外保密,直到弟子下山一年后,才会张榜以告天下。
即使如此,依旧不能挡住一些慕名前来拜会的年轻学子。不少少年郎都侥幸想着,天鸢子目前只收了四个徒弟,还有一个名额,万一他看上自己了呢?
种种原因,就导致了,陌虚山虽地处边境,山下却热闹非凡。
看到商机的商人早已在景色怡人之处,建了亭台水榭,楼栈酒肆,路上香车宝马,人声鼎沸,已然成市。
凉亭酒肆之中,随时可见文人墨客吟诗作赋,聚众高谈阔论,试图扬名,以赢得天鸢子的青睐。
昔有鬼谷弟子苏秦,挂六国相印,今有陌虚山主天鸢子,任七国帝师。
陌虚山现任山主天鸢子,继任山主之后,给自己起了个名号——魔羽先生。
对于现任天鸢子魔羽先生,天下皆知其精通诗词联歌易赋史,琴酒书画兵政茶。
至于武,至今无人见识过。
有传魔羽先生武艺出神入化,甚至一剑可开天门,乃当世谪仙人。
也有传魔羽先生丝毫不会武功,不然早传出来了。
魔羽先生常着天青道袍,黑发美髯,俊美无俦,不了解他的人见了他确觉得颇有几分仙气。
加之陌虚山上云岫缅邈,空水氤氲,绝顶悬泉,喧喧烟杪。
虽非瑶池仙境,却也是人间难得一见的毓秀之景。
且此山陌虚之名,亦为其增添了几分神秘,知道的这是传道受业解惑之地,不知道的还以为天鸢子在收徒修仙。
——————————————————
‘——惊蛰方归。’
少女看完,眉头微蹙,转身将手中的信纸掷于炭盆,火舌缠绕间,信纸化为灰烬。
她踱步至窗边,望了一眼天边的朝霞,沉默半晌,终是对着虚空开口:
“卫寅,你去跟着孔昭,护送他回京。”
一阵风掠过,窗边纱幔微晃,片刻后又归于平静。
自始至终,屋子里仿佛只有她在低声自说自话。
沉默半晌,她回身走向案几,抽出一张花笺,执笔而书:
——明日逢花朝,春风吹柳条。刘郎如有意,先至美人桥。
落款之处,‘清野’二字是娟秀的簪花小楷,却不似她寻常书信中的铁画银钩,矫若惊龙。
走出房门,来到廊下。
昨夜雨疏风骤,于清野冷眼看着庭院里残花遍地。
这具身体三岁时,她魂穿而来,正在上山途中。如今,来到这个世界已经整整十五年了。时间过得真快,心中感叹。
一缕暗香拂过,她轻吸一口气,凤眸微抬,宽大袖袍一挥,一只通体雪白的信鸽从檐上落下,栖在了她面前的栏杆上。
这是她饲养的近程信鸽,基本只在同城送些无关紧要的书信。
她称这类白色信鸽为,惊雪。
————
未时,陌虚山,凌云峰,竹海。
书房门紧闭,门口立着两排劲装侍卫,各个高大威猛,面容肃穆,手持唐刀,纹丝不动。
屋内。
“主子,神医谷言瑾姑娘已于三日前抵达京师,如今住在丞相府,属下留了两名侍卫暗中保护。”
“属下一行十二人从神医谷出发,一路遭遇过三次伏击,头两次属下可断定刺客皆军武身法路数,所以并未留手,悉数就地格杀。”
张甲低着头,余光瞟到眼前人的银白靴子,他顿了顿。
“在距京城西华门外三十里处的翠微谷,遇第三批刺客共二十六人。”
见眼前人没有说话的意思,他又硬着头皮继续说。
“这些人武功高强,几番交手,发现他们似是江湖门派的路数……属下们不敌,幸而偶遇回京述职的甘洵甘将军,他认出了属下,出手相助,属下们才得以脱身。那群人离开后,属下已派人暗中跟去了。此次我方虽无伤亡,但确实武艺不精,险些误了主子大事,请主子责罚!”
听他说完,于清野略显慵懒的靠在书案上,泛红的唇角微挑。瞟了一眼跪在五步开外一身黑色劲装的张甲。她起身慢慢踱步到他跟前,将手中剥好的橘子递过去,淡笑道:“尝尝,今日岭南刚运来的。”
张甲抬头,忐忑望着站在面前的人。
她身上那身白底银色暗纹的精美道袍,迎着窗棂映射而来的日光熠熠生辉,整个人像笼罩在淡淡的银白光晕之中。银冠半束的墨发垂落在肩上,凤眸明澈,翘鼻檀唇。微微上扬的眉尾给她整个人增添了几分英气。垂眸看来,面带笑意,神色自若,犹如神祇降临。
只一眼,张甲便收回目光,不敢直视。
近身伺候的人皆知,主子微笑的脸,冰冷的眼,下一刻犯错的人就该当背时鬼了。
张甲额头浸出冷汗,既不敢伸手,亦不敢开口,只是默默的跪着,抓着衣角的手指又紧了紧。
于清野笑意渐收。
他回京了啊……
她垂眸瞥了张甲一眼,掰下一瓣橘子,递到张甲嘴边,低声叹了口气,道:“莫名其妙就欠了甘崇朝一个人情呢,你此行可有受伤?”
“些许皮外伤,不碍事。”张甲闻言松了口气。
双手恭敬接过,顺手就塞进嘴里,来不及咀嚼便囫囵吞下。
只是下一瞬,于清野懒散的声音又在头顶响起。
“这段时间就让曾繁来接替你,你带着手下的人都去卞嘉那儿养伤吧。”
张甲面色一僵,橘子吞下,来不及尝味儿,只余满腔苦涩。
那是去养伤吗?
哪次去卞世子那儿有好果子吃的?
他想到自己以往被卞世子身边的唐愈“特训”的场景,几欲落泪。
卞世子何许人也?
卞世子卞嘉,那是主子的亲师弟,楚国安亲王独子。
有着以三万兵马打败陈国十万大军战绩的天选之子,此战致陈国灭国,楚国兼并陈国城池,硬生生将地处中洲的楚国,打成了临海之国!
而他的近卫唐愈,为灭陈之战的主将,亦是立下赫赫战功。
何况……谁知道唐愈一张俊颜下有一颗变态心呢,武功高强,却特别喜欢收拾他。
“属下……遵命。”
………………
张甲垂头丧气的出门,带走了书房门外的侍卫,刚出竹海,迎头便碰上一位身着天青色道袍的中年美男子。
“哟,小张这是咋了?瞧你这一脸兴奋,莫不是又要去菊斋了?”中年男子一脸夸张的大声问道。
菊斋,卞世子在陌虚山的住处。
眼前这个性格不羁的男人,便是当代天鸢子魔羽先生,他共收四名亲传弟子,皆住在凌云峰。
大弟子高岚,拜师十八载,来自齐国,居东峰梅园。
二弟子魏起,拜师十六载,来自魏国,居西峰兰轩。
三弟子于珩,拜师十四载,来自晋国,居峰南竹海。
四弟子卞嘉,拜师十四载,来自楚国,居峰北菊斋。
说起菊斋,张甲顿时垮了脸。
也挺无奈,说这话之人但凡是他打得过的,他岂能等人把这扎心的话说完?
他抽了抽嘴角,勉强扯出一个逼真假笑,拱手道:“山主说笑了,主子给在下交代了事,在下先告退了。”
张甲心中苦涩。
在这陌虚山凌云峰上,想他堂堂晋国东宫侍卫统领,竟也只是垫底的人物,谁让此处是让天下人又敬又畏的陌虚山呢,唉……罢了,罢了。
身后的魔羽先生挑眉盯着张甲的背影远去,并未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