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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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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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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后,我再次回想起我和唐晶在一起之后去她朋友家拜的第一个年,耳边好像还能响起此起彼伏的鞭炮声,噼里啪啦,由远到近连成了片。
那是2013年的春节。
我提着礼盒和唐晶在楼底下磨蹭——其实只是我在嫌弃她这位奇葩的闺蜜不愿上楼,她正不厌其烦地给我做心理建设。
我们看见穿着新衣的小孩子跑来跑去,他们点燃一支二踢脚,鲜红的筒子猛然炸裂,碎成无数片。纸屑在我们面前旋转燃烧,落成飞灰。
“没想到无所不能的贺老师还有打退堂鼓的时候。”
她毫不客气地打趣我,那乐呵呵的样子,看上去对我的满腔不情愿毫无同理心。天冷,她的脸颊被寒风扫得微微发红,睫毛上也挂着细碎的霜雾。
我把唐晶拽过来解下自己的围巾缠到她脖子上,这几乎都快成为我认识她后每年冬天的必备项目。我不由得皱眉念叨她:“你是不是就没有围巾啊?”
她笑道:“有啊,你送的么,我来时还戴着呢。下楼接你也就一会儿功夫,冷不到哪去。”
“真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和这个罗子君这么好。”我的嘴角抽了抽,几乎能预见接下来三小时内与过分聒噪的家庭主妇同桌吃饭有多痛苦。
唐晶眨眼,又是那套毫无创新的说辞:“子君人很好的,她还特意嘱咐我说一定要把你也请上,她家阿姨包的饺子特别好吃。”
“少来。”我回忆了一下之前糟糕的饭局,试图做最后挣扎,“我可以在车里等你。”
唐晶把手搭在我后颈处摩挲着哄我道:“好啦贺先生,上去嘛。”
终于还是我败下阵来,无奈道:“那我可吃完饭就走。”
事实证明我真是不应该上楼,那位同样做咨询工作的陈先生今日外出与朋友应酬,于是我连一个勉强能聊上几句的人都失去了。三室两厅里除去一个尚处于学语年龄的平儿,罗子君,保姆,唐晶,三个女人,吵得我直头疼。
养尊处优的家庭主妇烫着夸张的酒红色卷发,不嫌冷似的穿着短衣短裙,活像根五颜六色的鸡毛掸子。她一口湿漉漉的沪普,趾高气昂,吹毛求疵,吵吵嚷嚷,用过于直白的挑剔目光落在我脸上打量着。我也沉下脸,索性连基本的虚伪客套都免掉了。
“哦哟唐晶,不是我说你的啦,你们两个谈了六年的恋爱怎么还不结婚的呀。”罗子君瞟我们一眼,又给她流口水的傻儿子剥好一只虾,“玩啊?玩到老要玩死的呀!”
我闻言停下筷子,蹙额欲要发作,唐晶赶忙夹了个饺子堵住我的嘴:“这个好吃,尝尝。”
后来唐晶说我那顿饭明显带有敌对情绪,我挑挑眉毛不说话。其实是不想告诉她除了是因为这个罗子君又傻又吵,更多的是因为她这个好闺蜜不止一次地一通电话破坏掉我们的美食美酒之夜。
吃过饭,保姆在刷碗,那位陈太太正瘫在沙发上看春晚重播。
做客没有劳动的道理,我更没兴趣和家庭主妇一起对着相声小品傻笑,于是悄悄溜进屋去找唐晶。
她坐在床边上,腿上摊着相册,对着张照片一个人一个人地指给平儿看:“这是外婆,这是小姨,这是妈妈,这是唐晶阿姨。”
我在他们面前蹲下身,问平儿:“平儿喜欢谁?”
小孩子的注意力根本就不在照片和问话上,而在手里拿着的、唐晶刚下楼给他买的糖人上。屋里温度高,糖稀化了他一手,他就咯咯直笑着,顺势在唐晶半边脸上拍了个小掌印,口齿不清地叫道:“唐晶阿姨!”
我做出一副很凶狠的样子吓唬他:“不许喜欢唐晶阿姨!”
唐晶“啧”了一声,就把平儿抱到门边喊保姆帮他洗手。然后把门一带,转身向我暖暖地笑:“贺老师,你多大了,怎么还和小孩置这个气啊?”
我坐在她刚才坐的地方继续低头看照片,免得被她发现我因为刚才幼稚举动而发红的脸。
“这是什么时候照的?”我捏着相册的边角,两指夹出某张相片,“头发比做实习生时候还要长呢。”
“是刚上大学那会儿的寒假,子君邀请我来她家里过年。”唐晶凑过来看了看,认真回忆道,“当时本来想留校的,我爸妈都再婚了,我回哪个家都像外人。子君知道后瞪着眼睛就把我捉过来了,薛阿姨和子群还教我包了饺子。”
她嘴上轻描淡写,但眼睛里的羡慕根本藏不住。我不知道唐晶对家庭的具体概念是什么样子,但我肯定我面前的她还是同当年照片里笑得腼腆的小姑娘一样,永远期待着热闹的团圆饭。
于是我点点头,去揉她的刘海,轻声道:“以后春节我都和你过,好吗?”
这并不全是一句安慰,或许是试探,又或许是承诺。
“你又故意煽情。”唐晶怔了下,垂眸笑着摇头。
果然,她其实听得懂,却还在本能地回避问题。
我眼神闪了下,很快掩饰起自己的失落,略带惩罚意味地把指端捏上唐晶的脸蛋,同她调笑:“读书时脸上还是有点儿肉的,怎么现在瘦成这样。”
她一把挡下我的手,睁圆眼睛扑过来就想掐我的脸,两个人在床上滚成一团。最后还是我躺在床上,她趴在我身上被我拦腰摁住才老实,下巴安安静静地蹭着我的胸口。我把照片在举起来对着灯光看了会儿,又侧头在唐晶面颊上亲了口,颇有几分无赖地对她笑:“甜的。”
她抬手想蹭,手抬到一半又想起脸上还沾着平儿的糖稀,只好用力推我箍住她的那条手臂:“你快放我起来,我洗个脸。”
我摇头:“不放,放了你又被那小子缠上了。”
“他才三岁。”唐晶又好气又好笑地掰开我的胳膊,“再说平儿多乖多可爱。”
“原来你这么喜欢小孩子吗?”我意味深长地和她对视,翻了个身就把她压在身下。
床被这个动作晃的嘎吱一声,唐晶慌忙推我:“贺涵你疯了!这是在别人家里!”
别人家里,这四个字让我一下子泄了气,松开手臂放她去洗脸。
罗子君家,她的家,我的家,公司——好像那么多地方我们都共同待过,但却没有一个能算得上是我俩共同的家。
我坐起身把凌乱的床单抚平,捏起那张合影将它物归原位。这本相册大概是没什么时间线顺序的,我望着正摊开的那一页,右下角是张全家福。
相片上陈家三人笑得正灿烂,那种毫不掩饰的幸福感让连罗子君看起来都顺眼了不少。
我一时间思绪很混乱。我想起来小时候父母吵架,好像也是这样一个响着鞭炮声的春节里,一点儿也没变。
救护车在刺眼灯光以及同样刺耳的鸣声当中载着闹哄哄的一大车人远去,消失进夜幕。我那个麦芽糖一样粘人、小鸟似的妈,发出震耳欲聋的哭声,披头散发,把项链扯得稀巴烂,珍珠撒得满地都是,像打翻了一碗坚硬的白米饭。然后她毫无预兆地摸起水果刀,猛扑过去,把我爸捅了——这个从没被母性俘获的女人,为了被单方面一刀两断的爱情,把老公捅进了ICU。
我真是太佩服这夫妻俩了,不管是心灵还是□□,都双双迅速地康复了,哪里跌到就在哪里爬起来,再也不回顾对方一眼,便风风光光、接连不断地,各自投入新的爱情里了。
我把相册合上,不愿再看别人家扎眼的幸福。
上海的夜像上海的人一样,总是那么的忙碌,无休无止的运作,没有尽头。
那天晚上从罗子君家离开送唐晶回去时,我挑了一条车相对很少的路。车灯安静寂寥地照着远方,仿佛把我们变成了某种深海鱼类,沿着波涛浪迹天涯。这几乎让我错以为,我们真的是可以这样走到一生一世的。
我斟酌了一下语气,让自己显得不那么正式,轻声试探道:“唐晶,要不搬过来和我住一段时间?”
我甚至不敢直接提结婚。
她不淡定了,诧异地看着我,然后迅速躲开我的眼神,小声道:“我们…我们不是说好过完年初再谈这事吗。”
我点点头不语,亲昵地刮了刮她鼻尖示意她不要紧张。
果然又是回避。
想到这里,我几乎要发疯般地嫉妒那位耷眉丧眼的陈先生了——他有聒噪无知的老婆,有流口水的傻儿子,他有家。
他有一个充满烟火气的家。
18
“她一直都不愿和你结婚吗?”
我没拒绝贺先生送我回家的邀请,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进去。
“不是。”他垂着眼睛,并没有立刻发动车子,犹豫了几番后开口,“其实后来,我们都已经在准备婚礼了。”
“我知道,你给我说过的。可是为什么没有结婚呢?”
他较劲地死死攥着方向盘,终于泄了气垂下胳膊:“我爱上了别人。”
“这…她知道吗?”我抓着安全带,斟酌着语气问道。
“她知道。”他的眼圈通红,自虐一样地掐住自己的掌心,“因为,我爱上的是她最好闺蜜。”
“你有病吧!”我没有思索便脱口而出,“两个人共用一把牙刷还嫌恶心呢!你可以爱上任何人,但不可以是她最好的朋友——你会逼疯她的!”
他僵硬地扭过脖子望向我,我看见一滴眼泪从他眼眶中渗出来:“你没说错,我就是个有病的混蛋。”
“抱歉。”
我突然不想再说什么,只是为自己刚才的冒犯道歉,好像他的气力尽失也传给了我,我把眼神投去窗外,不再看他。
一路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