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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抓住幸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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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住幸福其实比忍耐痛苦更需要勇气。”
——《下妻物语》
(八)
15
不得不说贺先生是个讲故事的好手,娓娓道来,引人入胜,他却总是在故事的最紧要关头停下来,眯着眼睛像沉思,又像是要等我给他鼓掌喝彩。
我把筷子架在碗上,深深地望进他眼里,说道:“我一直都有一个疑惑。”
“嗯?”他停下夹菜的筷子,坐直上身认真地看着我,“你尽管问。”
我皱着眉组织了一下语言,这听上去有些可笑,毕竟我想问询他一个问题居然只是因为我在他的讲述中难以自抑地难过——但这确实很怪不是吗,我并非很能共情的人,但现在却为陌生人的故事而烦闷哀郁。
我问:“我听你讲了这么多的故事,你好像能把所有关于她的细节都记得很清楚。”
他停滞了一瞬,显然对我的问题感到意外。只好如此答复:“有吗?我自己都没注意到。”
“我不是要夸你记忆力好。”我把手掌覆盖在额头上用力摩挲了几下,然而并未成功驱散掉不合时宜的怪异共情。
所以我最终还是问道:“我是说——在后来的十年中,你真的还会记得曾经的她吗?以及,那个最初的你自己吗?”
“我……”
他语塞了。
“哟,两位还聊着呢。”卓老板端来两碗拉面,热腾腾的香气恰到好处地消融掉此刻的尴尬,“你俩倒是一见如故。”
我接过面碗笑道:“贺先生有故事,我恰好喜欢听故事。”
“那是挺有缘的。”他笑呵呵地一扬眉毛,“我刚从后厨那边过来,突然发现你们俩侧脸长得还挺像。”
“像吗?”贺先生也从自己的思绪里回了神,很配合地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番,然后转向卓老板,“不像,这小子照我比要差点儿。”
我也学着他的模样仔细打量他,然后不客气地摇摇头:“不像,我没他那么老。”
卓老板似笑非笑地瞟着我们:“是,长得是不像,这自恋劲儿忒像。”
“别只吃鱼,吃蔬菜。”贺先生夹了一筷子青菜递到我碗里,好心情地和我闲聊,“其实你比我帅多了,你说,你是长得像你爸还是像你妈呢?”
“应该像我妈妈多一些吧。”
他又给我夹了一筷子绿叶菜:“那你妈妈一定很漂亮。”
“当然了,我妈妈特漂亮,以后你来我家玩,我给你找她年轻时候的照片。”我捧着面碗喝下一口豚骨汤,兴致勃勃地抬头邀约他,却见贺先生捏着筷子,正愣愣地凝视着我。
又是这样,已经第四次了——他的视线明明落在我脸上,瞳孔中分明也是我的模样,我却总觉得他分明是在透过我看别人。
他觉察到自己的失态,摆摆手:“抱歉。”
我不作回应,只是为了证实推测问他:“我是不是长得和…你爱过的‘她’有点像?”
贺先生点点头,坦诚道:“像,尤其眼睛,简直一模一样。”
“没准是我妈妈长得和她很像呢。”我想了想,故意眨眨眼睛,活跃气氛,“网上都说,美女的长相是共通的。”
“机灵鬼。”
他果然被我逗乐,眼角都抻出几条笑纹来。而后他点燃香烟,并不抽,只是把它举在眼前,端详烟头那个美丽的红色。
“你吃饭前问我,我还记不记得当年的我们。我想我本应当是永远记着的——我该记着我曾经是最公平正直的咨询顾问,我该记着她最初温柔又可爱,我更该记着,是我先言情爱。”
贺先生夹着那根烟,难过地咬着唇,眼里是湿漉漉的暗光。
他像个找不到归家路的孩子那样哀伤又迷茫地望着我:
“你说,这么多不该忘的事情,我怎么就都给忘记了呢。”
16
我小的时候,我母亲曾经教育我说,贺涵,走路不要太快,小心丢东西。
然而她的话我从来都不以为意,我想走路就是要快,不然人干嘛从爬行动物进化成直立动物呢,慢慢走简直是浪费生命。
我十岁的时候总是跑着上下学,校服口袋里的钥匙啊、名卡啊,都不知道丢了多少次。
我三十岁的时候为了成为合伙人满世界飞,但我从来不觉得累,因为当时的我是这个世界上最有希望的人——开豪车,住高档小区,搂着漂亮的女朋友,拥有最光明的前途。
我四十岁的时候,人生已走过一半,古人说四十不惑,但我看看我的四十,我觉得惑得简直要人命。我把我的一切都搞砸了,又像个逃兵那样从上海跑来深圳。我回望自己走过的路,走得真是够快——十五年的职业生涯,我身居高位,年入百万,分红不菲。
可我的爱情呢?恐怕是One decade,two empty hands.
我母亲还真是未卜先知,十年,走得又快又怯,最后我果然丢东西了。
我弄丢了我的太阳。
2010年的年底,我在年终绩效考评上照例一骑绝尘,唐晶同样不甘示弱,捧回最佳新人的奖状,俨然是大放异彩的明日之星。
“你会成为拥有最好风景的办公室的PM。”我开了醒好的红酒,注满面前两盏高脚杯。
唐晶笑了,侧脸在窗外月光下明亮成一个好看的剪影,她认真望着我道:“贺老师会成为比安缇最年轻的合伙人。”
“时间过得真快。”我也回望着她,我想她怎么可以被时间这般优待呢。除了剪短了头发,唐晶和三年前并无变化——或许,再有一分钟就是四年前了。她的眼神永远是初识时那样清亮的,像很深沉的一口井,只需直直望着我,就能让我甘心做井底的蛙了。
我摇摇头轻笑:“你说,你怎么还和三年前一样呢。这不公平,你被岁月优待了。”
“现在该说四年前。”她略带淘气地冲挂钟扬了扬下巴,示意已过零点,又眨巴着眼睛,拒绝买我刚刚的帐,“贺老师还真是情话满分,也不知道从前演练过多少次。”
我最爱她这副俏皮中带着些被偏爱所以有恃无恐的模样。
“我只想在你这里实践。”我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故作威胁地拖长语调,“不许乱怀疑,否则我就……”
“你就怎样?”
“我就吻你。”
唐晶的脸瞬间充血,连耳根都是红的,一副落败的神色嗔我:“讨厌!”
我揽过她:“来,为过去的2010和现在的2011干杯。”
高脚杯轻击,发出“叮”的一声,空气中漫迷开红酒的浓郁香气。
“跳支舞吗?”
红酒空了一大半时,我拍拍窝在我脖颈处的唐晶,温声询问她的意见。
“嗯?”她或许是有些困倦,上挑的语气里尚带有迷蒙的尾音,“好呀。”
“那你先坐起来清醒一会儿,我去换件衣服。”
我把她从我怀里放出来倚在沙发靠背上坐直,走出几步又忍不住回来搂了她一把。
“你可不许睡着了。”
“不会睡的。”唐晶伸手摸摸我后颈,她的手是暖和的,温热的触感很舒服,“你去吧。”
事实证明唐晶是守信用的,我回来时她真的没昏天黑地又倒头睡去。她蜷起身子,正抱着膝盖望窗外。
“西装诶,你干嘛穿这么正式?”她端详我一番,忍俊不禁摇摇头,“不过我只穿了毛衣,没有晚礼服配你。”
“没关系,你现在这样就挺好的。”我意味深长地打量她身上那件宽松的奶白色毛衣,身量太瘦,背过身时便能看见衣料下突起的肩胛骨。
于是我揽过唐晶,两个人在新年夜的落地窗前踩着月光跳起舞来。
这盘磁带刻录的不全是舞曲,不过这并不妨碍什么不是吗——有合适的曲子我就绅士地伸手过去邀她陪我跳上一支;如果没有也没关系,她会将额头抵在我胸前,我们偎在一起懒懒地坐在地毯上,谁也不说话,安静地等待下一首。
一曲终了,我问她:“知道这是什么曲子吗?”
唐晶扬起脸看我:“《致爱丽丝》?贝多芬那个。”
我点点头又坐得近些,将胳膊从她的窄窄的腰线后绕过来,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轻声道:“从前都没问过你,你会弹钢琴吗?”
“不会。”她很干脆地摇头,自己在我怀里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坐好,“小时候只顾着读书考试,家里也没多余的钱让我学那个。舞蹈倒是学过,但升高中后也荒废了。”
“那我教你啊。”我笑盈盈地看着她诧异的神情,“怎么?练琴就必须要有一架真钢琴吗,我不是教过你吗,要多发挥想象力。”
唐晶手指很长,手掌却不宽,我轻松地用自己的手掌包住她的。她就倚靠在我怀里,两个人的气息也包裹在一起,我能感觉到我的心紧贴着她的心在咚咚跳。
我把手指搭在她的手指上,面对着摆了苹果糖块这些乱七八糟节日小零食的茶几坐好,假装我们面前是钢琴。我像平时指点她做数据模型那样耐心细致地给她讲音律,带着她认识左右手部和高音。
“贺涵,你说贝多芬真的喜欢爱丽丝吗?”
我的手停了下来,慢慢弯曲,与她的手十指相扣:“这种事,不亲自问问贝多芬怎么知道呢?”
她没接话,迅速地别了下耳边的碎发——我知道,她又在紧张了。
我把气息在她耳边厮磨,脸颊贴在她的脖颈上,低声唤她:“唐晶,想要什么新年礼物?”
她抖了一下,回头望我,正好躲开我的气息:“贺涵…你别这样,我有点怕。”
我看出了她眼中的犹豫,或许还有一丝不安。于是我伸出手覆在她眼睛上,遮挡了视线,然后把我的唇碰在她的唇——只是轻轻碰上,什么都不做。
“别怕。”我对她说。
怀里的力道瞬间放松下来,我说别怕,她就真的不害怕了——你看,我爱的姑娘就是这样一个容易被说服的人。又或许,只是容易被我说服吧。
我抱住她,她贴在我怀里的温度是暖的,好像连今夜的月光都是暖的。我在这一瞬间被暖意融化了,拿开捂着唐晶眼睛的手去揉揉她的后脑勺,想,算了,没关系,我舍不得她难过。
“贺涵。”她欺身上来,揽住我的脖子,“你给的新年礼物,我都接受。”
接下来的事情简直顺理成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