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行》梦宴

49、解印

　　完了。

　　她忍不住了。
　　沈山第一反应就是去看陈景汜，像是希望他快点解释啊，编出个什么哄住她啊，可是他看楚秾的脸色就知道不可能了，这副样子已经是演不下去了，她必须弄清楚，到底为什么村子入夜有哭号，为什么陈景汜一定要带弟弟走，如果今天不查清楚，难保他们不会毁灭踪迹，难保陈景汜的弟弟能活得过今天，这个村子太多秘密，今夜他的族人必定会有动作才会躲避外人，才会一直在赶她走！
　　陈景汜刚想说话，她嘘了一声并轻轻摇头。
　　动作声音都很轻微，却带着不容拒绝也无法被拒绝的威压。
　　“我说了相信你。真相我自己来查。”

　　楚秾想回后山，被陈景汜拉住了，她并没有说话，眼神极其的冷。
　　陈景汜只有在她杀鬼除妖的时候才见过这种表情，他本能就站上前去拦，楚秾说：“你知道我是什么脾气，要么滚要么我动手了。”
　　沈山已经想自杀了，他说：“怎么就闹成这样了呢...”
　　陈景汜怒目回头：“我弟弟呢，到底被他带去干嘛了？”
　　沈山到此时也破罐子破摔了：“要不你今天带她走，要不在这里陪你弟弟，反正你文叔下来了，就不会允许你带她走了！”
　　陈景汜明白了，他们肯定是带着他弟弟去放血了。
　　他今天下午打听到，陈文河放血无果，活生生把自己弄病了两个月，真不知道他又想出了什么点子，难道他觉得要开始封印必须契童子血吗？
　　沈山眼睛一眯：“拦住她。”
　　楚秾回身一脚就把陈景汜踹出了三米地远。
　　陈景汜毫无防备，楚秾只用了半分不到的力气，不然她能把陈景汜的五脏连同他的蛊虫一起活生生踹出来。
　　陈景汜知道楚秾没下狠手，抬起头冷静道：“后山山洞，你去吧。”
　　他不顾沈山呲目欲裂。
　　沈山心一狠，这侄子是不顶用了，今天说什么都要把楚秾留在这里，不管以后是她种蛊还是怎样，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她知道后山的秘密。
　　楚秾岂是他能留得住的。
　　他本就舍不得对楚秾下什么重手，再加上陈景汜根本就不帮忙，他们两个人飞速赶往后山，留在沈山一个人倒在原地痛的叫不出声。
　　陈景汜抓住这千万之一的并肩机会，对她说：“楚秾我！”
　　楚秾比他声音还大，怒骂：“你闭嘴！”

　　陈景汜闭嘴了，他心想今晚过后可怎么办呢，闹出这么大的篓子，可能伺神族的秘密都保不住了，楚秾也不会原谅他了，他被大小姐一脚踹开了，爬都爬不回去了。
　　他真后悔带上楚秾过来了。
　　真应该把她留在山下，自己上来的，为什么要存了把她炫耀给家里人看的心思，这是什么蠢心思！
　　楚秾在山洞门前停下，终于问他：“我对上你家里人，有多少胜算？”
　　陈景汜喘着气：“我不知道，离开家里两个月了，两个月前你应该打得过文叔。”
　　两个月前刚好是陈家人在蒙黎族大行血祭的时候，只只血蛊都暴涨功力。
　　楚秾：“就不加上你了，别踹我黑脚就行。”
　　陈景汜简直，“不是，楚秾！你等等。”
　　你等等啊姑奶奶，或许事情没有我想的那么糟糕，陈景汜还在心里安慰自己，进洞到一半就被拦住了。
　　赫然是老陈，他无比震惊地看着陈景汜，一脸家门不幸啊生出你这么个玩意儿，怎么把她带来了！
　　陈景汜说：“叔你让开吧，我进去带我弟弟出来。”
　　老陈：“你进去，她不行。”
　　楚秾不废话，直接冲上去一掌打去，老陈还想仗着男人的力气硬接，他不知道楚家人打小练童子功身怀巨力，这一掌硬接到他直接撞上了墙，后脑勺咕噜噜流出血，倒在地上疼得一个劲抽搐。
　　陈景汜不再管老陈，带着楚秾进去。

　　一进到洞里面，楚秾看到眼前场景，血冷了一半。
　　血，都是血，山壁上，岩石上，地上，干的，流的，泼成一大片发黑发褐的，还有一个小孩，瘦瘦小小面无血色，两条手臂上都是伤口，流下的血积在盆里，正打算再泼上墙。
　　那是什么墙？
　　弯弯曲曲向上延伸，看不见尽头，散发腥臭的血气，让人作呕。
　　楚秾见过比这肮脏丑恶百倍的场景，她震惊和恶心的源头来自于这是她的朋友，陈景汜的家人。他们隐于高山上，居然在做这种邪祟的祭祀。
　　他们怎么会是这样的人，能养出陈景汜那么温柔又善良的人，怎么会是这样的人。

　　陈景汜简直恨死陈文河，他怒吼：“你在干什么！那是你的亲侄子！”

　　陈文河没看他，只是冷冷盯着楚秾。
　　像是暗夜里秃鹫盯着猎物。

　　他慢吞吞说了一句：“你把她带来，是拿她来换你弟弟吗。”

　　楚秾有一瞬间的僵硬。

　　她还没来得及转头，陈景汜已经沉声道：
　　“我两个人都要带走。”

　　楚秾于是再不看他，她只专心看这洞内，估摸出这是座坟墓。
　　这里必定埋着什么东西，而且需要用鲜血刺激，解除禁制。

　　她看着这些人，心想，这跟前山的怨灵哭号有什么关系？难道陈景汜的文叔，杀光了同族的人，用来做血祭？
　　...这太可怕了。看来陈景汜没有骗她，他们确实是伺神族人，只不过伺神族，已经同类相杀，只剩下这几个人了。
　　也怪不得陈景汜一定要进山来带他弟弟走，不走就没命了。

　　事已至此，她也能理解他为什么不说实话了。
　　只是，既然是伺神族人，面对自己家的封印，为什么迟迟不得解？
　　陈文河和他身边的人渐渐站直，做出备战姿态。
　　楚秾轻声说：“看来今天我要死在这里。”
　　陈景汜几乎要给陈文河跪下，他哀求：“文叔，我留下，用我的血，我以后再也不出去了，一直给你们血，求你了，你让她走吧！”
　　有个陈家人说：“你在天真什么？让她走了，带着人杀回来把我们都剿了？”
　　陈景汜满脑子都是乱的，像刮起一阵狂风般把他所有的对策都吹起，求饶或是杀自己人，更或者杀了自己谢罪，他想到脑子都要炸了，在一团混沌里楚秾的声音像一把利剑劈下：
　　“陈景汜，站起来，帮我。”
　　陈文河只是看着楚秾，然后他看到，陈景汜，他从小养到大的侄子，逃亡路上就算自己受伤也要护着的侄子，用着陈家的姓，楚家的名，慢慢站了起来，站到楚家人旁边。
　　跟他对立。

　　他要帮着别人，来杀他。

　　“养不熟的白眼狼...我真活该，居然把希望倾注在你身上。”
　　陈文河的脸色阴沉的吓人，“本打算等我完成大计，把家主之位传你，到时你想要什么没有，现在居然为了一个外人要来杀我，我们可是你的家人。”
　　他手里还提着脸色苍白的小男孩，他失血过多，挣扎睁开眼睛，疼感瞬间而至：“好疼…好疼...叔，好疼哥哥…”
　　他看到陈景汜了，哥哥回来了，他下午就知道了。想要睡完午觉去找哥哥，却被带到这里来，文叔说话好奇怪，什么试了谁的都没用，男女都试过了都没用，用童子血试试。
　　他被提在半空中，难受到连小手都伸不开。
　　“好痛…”孩子还没说完，又晕了过去。
　　陈景汜咬着牙，后悔莫及，当初走的时候就应该把弟弟也带走，一了百了！不至于还要为了回来救他搭上楚秾，他真的后悔，没有早点看清陈家人的本性，总以为他们是一个姓的，好歹手下留情，他想错了，陈文河已经疯了，他连自己的血都能放光半身，怎么不能放自己家人的血！

　　楚秾知道他为难，便说：“你过去。”
　　陈景汜坚定：“我不过去。我已经搭上我弟弟了，不能再害你。”
　　他看着楚秾，声音深厚又温柔：“你相信我，我一定让你出去。”
　　楚秾和他对视，突然迅速转身朝左边退去，不知何时她背后出现一只庞大虫影，在虚空中发动凌厉攻击，如果被打到了，两支奇长坚硬的触角可以瞬间戳穿人的尸体！
　　她暴退时手里甩出十数道金光，在空中淩飞汇聚，转瞬凝铸成一条纤长的符鞭，一手撑地，一手飞快甩出鞭子，抽中了巨大的阴影。
　　把那影子打散的同时，陈文河后面有个男人痛的跪了下去。
　　她站起来，双手扯动那条符鞭，满眼狠戾不输陈文河。
　　陈文河摇摇头，不知道是不是笑她轻敌。转瞬三只蛊影立起。
　　楚秾飞出四张符贴在虚影上，一触鬼怪即爆出冲天金火，老陈刚刚挨了她一掌本就支撑不住，另一只也受了鞭伤，火光里三只畸形巨物发出嘶吼，尖锐刺耳，无数黑烟散出，直直扑向楚秾，然后被另一只震开了。
　　“阴戾。”
　　她骂了一声，一边结出三条符鞭，绑住火里的虫影狠狠勒紧，一边想：这是什么怪物，怎么炼的这么阴邪，陈景汜那只明明不会啊。

　　陈文河抬手，他的那只也慢慢抬头，空中仿佛有两道红光直直射下。
　　楚秾皱着眉，右手撑着结印，左手强行化出第四条符鞭，有只蛊灵挡到她前面，她想，陈景汜你再帮我挡一会就好，我这边烧完了马上救你弟弟—然而就在此时，陈文河抬起的手成拳。
　　陈景汜突然跪地，吐出一口鲜血！
　　楚秾一惊结的印也散了，大片怨气反扑顷刻间笼罩了她，陈景汜更惊，更急，但是他爬不起来。
　　楚秾急智之下烧了一朵红莲火去挡，莲火火焰散开慢慢烧尽怨气，但她被反扑那下后情况很不好。勉强站直后她去看陈景汜，又看陈文河。
　　陈文河叹出一口气，对侄子说：“你的父蛊是我不是你父亲，我想捏死就捏死，懂了吗。”
　　陈景汜的表情像什么认知突然崩塌了一样。他一直以为自己的蛊是父亲种的，想着跑出去了就自由了，没想到最后告诉他，他的父蛊在陈文河这里。
　　原来他一直都在原点，为什么剩下的陈家人都那么听陈文河的话，家主种蛊，个个的命都握在他的手里啊。

　　陈文河看向山洞口，突然愠怒：“沈山呢。”
　　他不在山下，交代他看着这两人，他居然又把他们放进来！
　　沈山…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只虫影尖叫一声两只触角狠狠向下猛刺，楚秾翻身躲了，一团巨大的黑雾迅雷之势朝她袭去，她再次撑起结界，但结界最耗费灵力。陈景汜的心高高吊起来，楚秾现在是什么情况他知道，她只不过刚刚入世，还镇压了一个时辰的鬼灵，如果是她灵力充足体力巅峰的情况下，对战这几人还能拼出点胜负，可现在只是在撑着而已。

　　她说的不要陈景汜帮忙，是气话，不然她不会问出那种问题，她并不自负，仍以身犯险，并且也明白如果陈景汜回到他家人那边，他们二人不一定都会死，但她肯定活不成。
　　但她还是进来了，陈景汜知道她是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即便是到这样的境地里，她还是决定相信他。
　　相信他说过的话，永远不会跟她站在对立面。

　　陈景汜去看陈文河手里的男孩，弟弟不知道是否还活着，只能看到他浑身都白了。
　　转瞬之间已做定夺，他强撑起来，陈文河并不拦他，他要看看这个孩子能为外人做到哪种地步，等着他的每一个动作，来耗尽他所有的忍耐，良知，最后一丝同族之亲。
　　陈景汜起来的同时他那只蛊灵也随之而动，扑过去想咬住陈文河，还没有靠近就被大蛊震飞了。
　　这一下不为别的，给楚秾争取一点时间而已。
　　他拉着她起来，往洞外推。
　　楚秾流血了，从她耳朵里。她握住陈景汜的手，她从来没有这样握住过他的手，说：“我带你出去。”
　　陈景汜摇头，轻轻戳了一下她的脸，他很小声说：“我对不起你。”
　　然后他挡在楚秾前面，面对已经逼到他眼前的巨影，像面对即将落下来的刀一般，说：“你把我杀了吧，只要你还记得我父亲是怎么为你死的，你就把他的两个儿子，今天都在这里杀死。”
　　陈文河简直想笑。
　　他真的是很久没有这样想笑了，杀了蒙黎那天他也这么笑，这次也是觉得可笑，他杀友杀侄杀弟媳，另一个侄子还问，你敢不敢杀我。
　　“我问你，你觉得她无辜，不该把命留在这里，是吗？”
　　“本就是。”
　　“那我又问你，我们初入世时，不无辜，不可怜吗？你到底明不明白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为什么没人理解我？是我杀了这么多人，犯下如此多业债，但连我最亲近的亲人，都不能理解我到底是为了什么，你知不知道我比起杀她，我更想杀了你！”
　　陈景汜面露痛色：“…但你不能杀她，我可能活不了多久，此生所愿唯此。”
　　蛊灵伤了，陈文河要是愿意帮他养着还好，不愿意就废了。
　　他出不去了，得保楚秾出去。
　　陈文河此时最听不得的话就是别造杀孽，他手上还缺这一条人命吗？他缺的是伺神！是灵兽！是举世无双的能力！只要得到了这条蛇！只要把贺家从玄道拉下来！他都已经做了这么多，临门一脚让他放弃，陈景汜的话无异于指责他坏事做尽仍然一事无成！

　　陈文河的眼睛里仿佛燃烧鬼火般瘆人。
　　“你要是不想让她死，就不应该把她带进来，是你害死她。”
　　“我今天，就把你这个满口道德仁善的东西，拿来祭你死去的阿姐和婆婆。”

　　陈景汜突然像被谁捏着心脏般在空中举起来，痛得浑身痉挛，楚秾苍白着脸欲救，突然一根长长的触手伸来，她往左避开，前面又冲来一只，这只现了原型，漆黑外壳冲天血腥，红色的眼珠子在她面前，楚秾被这畸形的怪物惊的脚步瞬间凝滞，仅仅就是这一秒，她的腹部被从后面穿透—

　　噗嗤一声。

　　似乎有人惨叫，但肯定不是她，因为她叫不出来，浑身的感官连带意识都模糊了，只能感受到风声在耳边掠过，血腥和巨兽的恶臭像水波一样在身周荡漾，是因为她被刺穿举了起来，然后在他内脏被捏碎的，破裂绝望的眼睛里，砰的一声—虫子把她整个人甩到了石壁上。

　　那又是一声巨响，再弯不下的脊梁骨都被山岩狠狠击碎。坠落时，她的血在墙体上蹭下来一条。

　　老陈不敢置信自己居然把她甩到了伺神山岩上，他慌忙收手，似乎不忍：
　　“她…”

　　死了吗？

　　楚家人也是人，身体也是血肉做的，她的头在石壁上磕的那么重，身体又被戳穿了，七窍流了那么多血，流不尽似的。

　　陈文河突然皱眉。

　　他一松手，陈景汜破烂不堪的身体掉了下来，老陈趁赶紧跑过去一探—
　　心中雪凉。
　　孩子没了…
　　没救了。
　　他忍不住抬头，“大哥！”
　　另一个陈家人过来，用蛊灵尝试给他续命，并催促老陈一起，老陈再不管那姑娘，只专心看能不能修复陈景汜的心脏。

　　陈文河慢慢朝楚秾的尸体走去，眉头居然皱起来，如果有人仔细去看，应该会发觉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瞳孔里盛满怀疑和恐惧，互相冲击，在他眼底翻出心惊的巨浪。

　　砰…砰…砰…

　　什么在震她？

　　楚秾第一感觉是自己的心脏居然还能跳啊，但那跳动似乎，是别的活物。

　　楚秾微微睁开眼。
　　她连抬眼都很艰难，脑子想被撞碎了一样连记忆都乱了，什么蛊虫，什么哭号，什么冰冷的村子…

　　正欲理清，却感觉有个强大恐怖的威压逼近她。
　　陈文河的脸色终于发生变化了，他这一整晚还算平静无波的脸，此时却攀附上了，类似于绝望，恐怖，茫然，又后悔的表情。

　　楚秾很难理解他为什么会做出这种表情，她还是记得这个人要杀她的，但不知道他明明作为战斗的胜者，为什么还会做出这种表情。

　　陈文河颤抖地咬住自己的下唇，死死盯着楚秾，几乎要咬出血来。
　　楚秾终于感觉有哪里不对了。
　　她想站起来，站不起，用手撑着身后的墙壁想借力起来，她还得救人，至少把陈景汜的弟弟带出去。
　　但她这一伸手，整个人都懵住了。
　　她碰到的，似乎是软的，墙壁。

　　“蛇…”
　　“伺神…”
　　老陈的眼球几乎是要跳出来，对于圣兽的本能让他往后退，可是一动就坐了下来，满脑的空白，满目的惊惧。

　　两道黄光从高不见尽头的洞顶射下来，楚秾侧耳对着柔软的墙体，似乎听见了沉睡千年，从远古穿梭而来的震撼低吟。
　　她一动嘴角就开始流血，猛然又听到一个声音：

　　“嘶……嘶……”
　　这是，吐信子的声音…？

　　楚秾眼睛里进了血，她看不太清，但蛇类吐信子的声音，还是在这个山洞里像音波一样撞击所有人的耳膜。

　　岩土在掉。

　　陈文河不想被砸只能让开，但他不让，死死盯着洞顶，与那森寒黄光对视—

　　该死！！
　　该死的楚秾！
　　所有的不甘在这一刻全部炸开，他那像鬼一样恐怖的血眼瞪向楚秾，五指成爪就要上去掐死她，突然轰的一声—

　　“大哥快跑—”
　　老陈声嘶力竭喊着，陈文河抬头向上，在漫天砸下的石块和泥土里，一个巨大，阴魅，泛着寒光，冰鳞似铁又似银，金黄竖瞳，血信如刀的三角巨蟒头，直直逼到了他面前。

　　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