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一切荡不平》七无初

2、等你到岁月尽头

　　蓝天，白云，暖阳，天色的青雾，泠泠的涧水，无处不在微风，以及，只有两人的深山。

　　“呵，女人，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

　　说话的人大约二十二岁左右，身形颀长，宽松的毛衣衬得他整个人有种说不出来的懒散，五官好看的有些艳丽，却又因着眼尾的弧度多了抹冷冽。

　　微长的刘海下是一双透着生无可恋的丹凤眼。

　　此时他一手抵着栏杆，微微俯身，十分配合被自己圈起来的女生的身高。

　　那女生闻言，眨了眨眼睛，极力压下漫延至全身的兴奋，声音颤抖，装作一副恼羞成怒的表情：“顾……顾言，你不能，不能这么霸道……”

　　名叫顾言的青年暗自翻了个白眼，表面上神态却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在念台词一样继续道：“女人，是你先招惹我的。”

　　青年的声音很好听，混着深山里的微风，暖着秋日里的阳光，如涧水清流。

　　初识曾闻温柔，再见已是冷风。

　　用夏悦的话来说，顾言的声音像极了小说里的男二，温温柔柔的，却和任何人都保持着距离。

　　“那是……那是……”

　　夏悦轻咬了下唇，声音有些结巴，似不知道接下来该怎样说了。

　　顾言挑了下眉，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样盯着女生逐渐红起来的耳垂。

　　青年克制住自己想捏一捏的冲动，极有敬业精神的提醒道：“那是一场意外。”

　　夏悦瞪了他一眼，没跟着他的话说，像是想到了什么，嘴角扬起一抹恶劣的笑：“那是我见色起意！”

　　这话说的……

　　顾言微眯了下眼，平白化去几分冷冽，一双丹凤眼流转着星空，格外浩瀚：“可也改不了是你先招惹我的。”

　　他还是按着原台词说着。

　　没见到这人无措的表情，夏悦有些不服气。

　　出乎意料的，也许是早就想这样做的，出于某种私心，带着某种决绝，女生突然扯过青年的领口往自己这边带。

　　她的动作太过突然，顾言也没想过她会这样做，等到唇上多了抹温软的触感时他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蓦然睁大了眼睛。

　　这下再也演不下去了。

　　顾言冷着脸起身，没看女生一眼便转身离开，走下山去。

　　涧水依旧流淌，微风依旧清凉，一切如平常。

　　“师兄——”

　　身后，突然传来夏悦低而软的声音，凝着刻入骨髓的哀伤。

　　青年脚步未停，只是随风而起一道极冷的嗓音：“搞清楚梦境和现实，夏悦，我是顾言，不是你师兄！”

　　夏悦无力的闭上了眼，眼角是不知流了几世的泪。

　　此时的她再无了先前的俏丽，眉眼间沉着几世的惫倦，如同行将就木的老人。

　　这一刻，连风都没了力气，白云遮住了暖阳，她冷的抱紧了自己。

　　气氛无端悲伤，再无了几分钟前透着暧昧的美好。

　　“师兄……”

　　她还在低低的念着，祈求似的念着。

　　除了沉默的深山，无人可见消失了身影的青年，手指用力的握着，指节发白，滴答着血迹。

　　“师兄！师傅允许我们下山了！”

　　像是在宣告某件重大的事情，少女大喊着，震的山林中惊起无数飞鸟。

　　白衣少年抬眸哼笑一声，五官精致的艳丽，却又因着眉眼间的神态而显得风流洒脱。

　　他看着一蹦一跳来到面前的人，毫不客气的说道：“那是我顾天才开的口，师傅怎会不允许？”

　　少年格外的张扬，带着抹远离世俗的空明，混在一起竟是比他的长相还要吸引人。

　　也许是见惯了他这神态，也许是喜事临门，少女竟也不再翻白眼了，反而附和道：“是是是！都是您顾天才的功劳！”

　　虽然她这话说的格外敷衍，但少年还是愉快的笑弯起了眼。

　　很快，他们便笑不出了声。

　　在山上久闻师傅说山下百姓生活的水深火热，那时山下的一切都不过是师傅的只言片语，如同年代久远的古籍。

　　所谓水深火热，也不过是一个词。

　　等到真正下了山，他们的笑容也越来越少。

　　各方诸侯争权霸业，四海妖怪更是依靠人命提升修为。

　　路上尽是累累白骨，不剩下一点皮肉，那白骨上是啃噬的牙印。

　　有被亲属吃的，有被陌生人吃的。

　　夏悦看到的第一眼就直接吐了，连续几天都没正经吃过东西。

　　自命为天才的少年没吐出来，脸色却也不好看。

　　过了许久，东方出了一个大妖，二人便再也没笑过了。

　　旧事如同梦一场，她这样安慰着别人，也安慰着自己。

　　可午夜梦回之时，那些安慰便溃不成军，心口处再次绞了一样的疼。

　　夏悦回过神时发现天已经黑了。

　　小榭的石桌上还放着她与那人打赌来演的台词本，孤零零的躺在那一动不动，如同被抛弃了一样。

　　夏悦看了一眼，而后轻轻挥了下手，那台词本便无火自燃，很快便化作了一缕灰尘，被风吹动着无踪无际。

　　他不肯认她。

　　她找了他许久许久。

　　找的头发黑了白，白了黑。

　　几生几世，她轮回路走了好多好多次，他还是不肯认她。

　　“师兄，我好累……”

　　恍惚间，她听见他的师兄在耳边轻轻道：女人，是你先招惹我的。

　　这世间的一切，谁又能说的清楚。

　　梦说不清，生命说不清，记忆说不清，感情也说不清。

　　顾言仰着头看天上的上弦月，亮的有些刺眼。

　　空寂无人的后花园中，有一道声音幽幽响起，像是蛊惑一般：

　　“你师妹寻了你几生几世，你怎就不肯认她呢？”

　　“夏悦这人最是娇气，你怎就狠得下心呢？”

　　“顾言，你的心怎么就这么冷呢？”

　　青年依旧冷着脸，声线寒的如同冰山最深的雪：“闭嘴。”

　　黑暗中青年的影子扭曲了一瞬，如同地狱狰狞的鬼。

　　一体两魂，各不相容，不生不死，最是可笑。

　　……

　　广历十年，世出魂妖，次年，朝国倾覆，满城尽傀儡。

　　广历十三年秋，四衡道人其下弟子顾言，天生道骨，以己封印，魂妖散。

　　广历十三年冬，顾言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