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妆楼恨》病中仙

2、窈娘（二） 。

　　要去人间，自然要向人多的地方走。
　　什么地方人多？自然是有河水流过的低洼地带。白兔精曾经听她的鼠师弟说过，人会耕种，需要很多平坦的地方。
　　哦，她现在不是白兔精了，她叫子桑窈。
　　她要做人，她要成仙。
　　子桑窈往山下走着，走着走着觉得有点饿，就摘了点嫩叶。
　　她以前可嘴馋那些柳树啊，榆树啊，榕树啊上面的嫩芽了。可是她是兔子，只能刨地上的土，吃的东西非常有限，她可羡慕百灵了。
　　她摘了柳叶儿，新出的。摸着很柔嫩，一不小心就要破，像极了她那些刚出生的兔儿弟弟妹妹。她开心地摘了一手，轻轻地握着。
　　摘了十几叶，她坐在地上，靠着柳树蹭了蹭，往嘴里丢了两片。
　　然后她就又吐了出来……
　　呸呸呸……
　　没想到柳叶儿居然又苦又涩，她以为跟青草一般柔嫩多汁的。
　　子桑窈瞧着手里剩下的柳叶儿犯难，纠结了许久还是全部吃了。毕竟这些柳叶儿也是柳树好不容易生的，她摘了，便是承了柳树的情，天生地养，不可糟践。
　　好不容易吃完了，子桑窈觉得不太对。常言道人有五感，她之前吃草觉得好吃，是不是因为未修成人身，缺了五感呢？
　　她顿时直起身开始刨土，见人的指甲刨土不方便，又变成了自己的指甲，没多久就把一株青草给弄了出来。
　　她很讲究地抖了抖土，又吹了吹，然后丢到嘴里嚼吧嚼吧……
　　青草的香气充盈了口腔，汁水也顺着咀嚼从青草的纤维里渗出，被舌头捕捉到……
　　果然……有点苦，有点涩……
　　子桑窈的脸皱在一起。
　　她发现自己有了五感。
　　她没有五感的时候，以为有五感是好事。而如今有了五感，却发现再不能跟之前一样开心地吃草。
　　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姑娘。”有个声音打断了她的思路。
　　子桑窈闻声抬头，见不远处来了个人。真的是“人”，不是像山神爷爷那样的神仙，而是凡人。
　　作为兔子的本能让她有点害怕，直接就蹦到了柳树背后，警惕地看着来人，那个人要是敢伤她，她就弄死他！
　　来人是个男子，书生打扮，头戴儒巾，身着麻织的水蓝长衫，背着个书篓。面相倒是挺和善，看久了还有那么点俊。
　　男子叉手行了个礼：“小生姓孟，名溪，字谿壑，家住鹿水村，给人抄经为生。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山神爷爷说得没错，人好像就需要名字，还好山神爷爷教了，她抓着柳树，警惕地盯着那个书生，说：“我姓子桑，名窈，呃……无父无母，我自己在外面生活。”山神爷爷说了，不能让人知道她是白兔精。
　　孟溪听了了然，他从城里回来，远远地看到这位姑娘披头散发，自己在外头挖草摘树叶，附近就有一座庙和一座道观，这姑娘竟不知道要去讨点吃食，可见是真的不懂，不知道在外头流浪多久了。
　　孟溪有些恻隐，他腰弯得更低，小心地提议：“姑娘如果不嫌弃小生家贫，可暂随小生到小生家中稍作歇息。”
　　这姑娘看着一脸纯真，见人只知道躲，遇到好心人还好，若是遇到心术不正的，只怕不好。
　　子桑窈见书生没有恶意，从柳树的背后出来了，她觉着这书生似乎不是坏人，而且看着有些眼熟，但是小时候被人追着撵了一路的惨痛经历，还是让她有点害怕。
　　子桑窈壮着胆子，双手插腰，强撑出底气问道：“你把我带回你家作甚？”
　　孟溪身子一颤，带回家做什么？他还真的没想过，只是见到这姑娘可怜，想帮一把，全然没有考虑到这样对姑娘影响。
　　“孟溪唐突了姑娘，还请姑娘饶恕则个。”豆大的汗从书生的额头上冒出来，“未思及姑娘名节，是小生考虑不周。姑娘若不嫌弃，可与我兄妹相称。”
　　子桑窈忍不住咧了嘴，盈盈笑了，露出了嘴角两个甜甜的梨涡：“你这个人怪好笑的，怎么知道你比我大，你可知我今年……”说到这里子桑窈卡住了，她忽的想起人似乎会老，而自己这样也不知道是人几岁的样子。
　　糟糕！差点说漏了嘴，这说出的话也收不回，子桑窈怕多说多错，干脆闭紧了嘴。
　　孟溪倒也不以为怪，以为是女儿家到底不方便说自己年岁，怕她尴尬，反而替她解围：“我瞧着子桑姑娘年龄约摸一十五六，而我如今已经十有九，便觉着应当兄妹相称。如有唐突，还望莫怪。”
　　见有梯子，子桑窈顺着就下来了：“不怪不怪，窈还要谢谢公子给我栖身之所。”
　　日头已经开始偏西，两人结伴往鹿水村走着。走没多远子桑窈就感觉自己的脚疼得厉害，于是停了下来，提着裙子抬起自己的脚查看。
　　孟溪发现自己身边人没了，赶紧回头四处找人。没提防，一只破了皮的白生生的脚丫子就这样撞进了眼里头。
　　孟溪连忙背过身，问道：“子桑姑娘是受伤了吗？”
　　子桑窈看着自己的脚也很郁闷，自己当兔子的时候脚上有毛，而且有茧子，现在开始做人了，不仅毛没了，多年积累的茧子也没了，难怪走路这么疼。做人真的很麻烦！难怪要成仙要先做人，原来就是让她从无做起。
　　她其实不太想说话，但是人家关心她，不理人又很没礼貌，忍着脾气说：“我脚破了……”
　　孟溪撕下了自己衣服，长衫变成了短衫，正要回头去帮她，顾虑到这是一个姑娘家，她不懂，他却不能当小人。
　　孟溪于是背着身子，不去看她，说：“子桑姑娘，你可知姑娘家，是不好让人看到自己的足的。”
　　“真的？”子桑窈将信将疑，“可是我受伤了。”
　　孟溪依旧背着身子，说：“姑娘受伤了，此为非常之时。小生用布帮子桑姑娘包扎，日后若是姑娘有许配人家在意此事，小生定出面证明姑娘清白。”说完转了身，尽量撇开了眼神，不去看子桑窈的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