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临之夜》楚南珣

1、少年，拯救世界吧！

　　血月升天，夜黑风高，赤色恶魔露出尖牙，夜风鼓起黑色风衣，人类在熟悉不过他们的名字——吸血鬼。
　　“脏死了。”甜腥的血液味道逸散在空气里，银制刀具如一潭古水映射着天台上格外靠近的月光，闪着锋利的寒光，血迹溅到少年白到病态的脸上，他伸出殷红的舌头舔掉嘴角的血珠，转头呸到了地上，收起银刀对着虚空不爽，“又脏又臭，好恶心。小鬼，以后这种脏活别找我。”
　　“别生气嘛，安息。你知道的，我让你对付的到底是谁。”清澈的稚嫩男声从四面八方的虚空中向苏安息的脑子里钻。
　　苏安息再次把目光赏给地板和其上的尸体，神情高傲。
　　暗红的血液从被丢弃在地上尸体里倾泻流出，那是一具虽然有着帅气的面容，但全身苍白近灰，尖牙尖耳，红色瞳孔印在几乎整颗突出的眼球上的可怖、矛盾的尸体。
　　传说中的吸血鬼，也被叫做血族。
　　吸血鬼尸身的四肢上绑满了近乎透明的丝线，同种的丝线也刺进了心脏和大脑。
　　骨节分明的手往空中一抓，就把丝线一根不落地攥在手里，手腕缓缓弯下，细白的手指似乎蕴含着巨大的力量，苏安息将丝线在手指间轻轻一捻，丝线便尽数断裂。
　　“混蛋傀儡师。该死的血族。”听见虚空中传来的轻笑，苏安息狠厉目光尖刺像得地盯了眼虚空，像要从躲藏在其间的人身上剋下块血淋淋的肉，咬牙切齿地补充道，“还有你，康纳。”
　　金发碧眼的漂亮男孩踏破虚空向苏安息走来，看他的样子不过十三四岁。男孩一身中世纪欧洲贵族的坠满繁琐褶皱和花纹的华贵正装，纯白领巾缀血色玫瑰，头顶帽檐微微翘起的圆礼帽，自称贯彻绅士礼仪的康纳，几不久一度被苏安息认为是一名中二症患者。
　　康纳全身上下不沾尘埃，甚至鞋不挨地，他走过的地方，空间好像冰层碎裂一样出现层层裂痕，等他走过又有意识一般扭曲复原。
　　“嘛，既然已经踏入这片地界，就请履行你的使命吧。亲爱的安息，我的救世主大人。”康纳行了一个标准的绅士礼，足矣赏心悦目，虽说康纳看起来年纪小，但小少年身材修长，行起礼倒是真有一种优雅的绅士风度。
　　苏安息的眼睛是明晃晃的赤色，看得人心悸，而这双眼睛正越过康纳看着他的身后，倏忽眉目一凛，随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腰间抽出三把银刀，银刀割破空气，三把刀依次擦着康纳的耳廓、头顶以及腰际飞过，掠出一丝残影。
　　银刀落地、丝线断裂与鲜血飞溅的声音几乎重合，康纳身后三个即将对他下手的吸血鬼应声倒地，康纳对着还未咽气地吸血鬼们善意微笑：“晚安。”
　　“我还真是倒霉。”苏安息叹了口气，无奈地捡起掉在地上的小巧银刀，秀眉稍蹙，眼角流出一丝遗憾，心疼地喃喃，“花了我好多钱，果然倒霉催。”
　　脚下猛一发力，苏安息轻巧地跳上天台的栏杆，巨大的半轮血月笼罩着他瘦削的身躯，他合上摄人的血色双眼，张开双臂，拖着整个身子向后一仰，犹如杀神一般的少年坠进城市的钢铁之丛中。
　　“小鬼，我劝你最好别作妖。”
　　哈啊，怎么会呢。康纳在心里愉悦地阴笑，面上仍是一副单纯的笑脸，他伸手在虚空中一点，四面八方的风就像有思想一般汇聚在一起，形成一股气流稳稳托住向下坠落的苏安息。
　　康纳手臂侧撑上栏杆，向着如同深渊一般的楼里行间纵身一跃，落在苏安息身边，一手搂住苏安息劲瘦的腰肢，二人在空气中虚浮着。
　　“晚安。”感觉到康纳在自己身边，苏安息轻喘着气，安心的压下声音真正放松下来，缓速睁开眼睛，眼底的一片血红渐渐褪下，取而代之的是慢慢升起的深邃黑灰色。
　　重新醒来的苏安息周身气息奇迹般地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身上的杀气和血腥味渐渐在空中逸散开，周身弥漫着的冷冽悄然爬上少年全身上下：“康纳，今夜到此为止，带我回家。”
　　“好的，今晚也好梦。”康纳应着，碧色的眼睛里飞速流转过一抹耀眼光辉。
　　直视康纳目光的苏安息眼前，空间的碎裂、拼接一展无余，可他却探不出一丝玄妙，只能呆滞地涣散眼神。
　　转眼之间，康纳仿佛化作尘土，逸散在风里消失得无影无踪。而苏安息安稳地躺在柔软的穿上，被二话不说套上睡衣就罢了，甚至被康纳恶趣味揉乱头发，苏安息的不爽正暗自爬升。
　　倏忽地，窗外的光束霸道地穿过帘子，直刺进昏暗的卧室，让苏安息适应了黑暗的眼睛被刺得直痛，来不及想对康纳的埋怨，满脑子都是不可言喻的痛苦。
　　好刺眼……好痛……好烫。
　　这些在正常人眼中尚且可以接受的光芒在苏安息眼里仿若上千上百个太阳近距离直射的强光同时照射，他感觉自己的眼球马上要被燃烧殆尽。
　　就在两天前，苏安息的眼睛第一次出现了直视阳光的刺痛感和烧灼感，与此同时，他发现自己的眼睛貌似变得很奇怪——敏感的要命不说，甚至……总之做任何事情都很奇怪！——不论看任何事物，盯久了总会觉得怪异，就比如：苏安息看人可以看见灵魂，有时苏安息甚会恍惚地认为他们根本不是人，而是其他什么人外的生物，鬼怪僵尸之类的，等等并不能映入人类眼球或在人脑中投射成型的“灵体”。
　　这些奇怪现象还包括看一封信件，他可以看到写信人写信的经过和写信人的心理，更不可思议的是，他可以看到和这封信相关的所有事件。
　　就在苏安息疑心的两天里，康纳出现了。
　　“您好，我的名字是康纳，一名来自英国的绅士。”不大的小孩站在教室里，优雅地移步到苏安息身侧，不大的双手搭上苏安息双肩，一脸笑眯眯，“少年，拯救世界吧。”
　　正在提笔写卷子的苏安息浑身一颤，随即冷静下来，恢复成生人勿近的模样，当做没看见康纳的样子奋笔疾书。
　　“你全部看得到吧，那还在写什么？”康纳把头凑到卷子上，毫不客气地挡住苏安息的视线，露出孩子应有的天真神色。
　　苏安息放下笔杆，轻轻推开康纳的头，细白的手指在康纳的脑门上点了点，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慌不忙。
　　“康纳。别闹。我不想拯救世界，并且什么也看不到。”苏安息尽可能压低头，做着口型。
　　康纳狡黠地眨了眨眼，双手拍在一起，周围老师同学的动作瞬间凝固，时间静止。
　　然后他满意地看到苏安息瞳孔微微收缩，但随即又泄了气，苏安息的惊讶连一秒都没有持续，就好像这种非自然特异现象只值得这个人类少年从试卷上错目半眼。
　　康纳仗着小孩子的外表，当即理所当然的耍起小孩子脾气，赌气不解除结界。
　　直到当空的太阳落山，夕色漫上天穹。苏安息仍然稳稳当当地，慢条斯理地写完最后一个字才开口说话：“为什么他们的时间没有变化？外面的夜已经上来了。”
　　“嗯？你才关心？”康纳坐在讲台上侧头看他，百无聊赖地咔咔咬笔，对苏安息吐着舌头做鬼脸，“略略略，才不告诉你！”
　　“你刚刚说‘我是一名来自英国的绅士’。”苏安息手托着脸，不加掩饰地上下打量康纳，嗓音照常冷，神色却带上了微不可察的戏谑。
　　一听这话，康纳立马从讲台上跳下去，一板一眼地认真解释：“这是我人为创造的结界，结界内的时间暂时静止，覆盖范围是学校，外面是不会受到影响的。大范围停止时间是不被世界法则允许的，法则给时间结界一类的作弊结界的限制很大，时间静止结界并不会影响既定结果，你的同学在另一个没有被结界覆盖的时空里已经答完卷子了，当我把结界解除时，所有人都会按照既定轨迹行动。”
　　说到这里，康纳顿了顿，一字一顿地续道：“当然，你除外。”
　　话音一落，康纳打响响指，二人周身的光景飞掠，苏安息冰冷地看着浮云高楼人影与他二人熙攘擦过，不过几息之间，二人就屹立于整个城市最高的建筑——凌夕大楼之上，这里可以俯瞰到城市的全貌。
　　康纳站姿标准，面带浅笑，目光游移在城市与苏安息之间，最终抬手指向城市开口道：“这就是你生活的城市吧，留恋吗？”
　　苏安息并未作答，丢给康纳的是这个少年与一成不变无异的冷眼。
　　“虽然对此我很抱歉，但是不幸的通知你，你的城市将要毁灭，包括这个荒谬的世界。而我想对你说的是，我可以肯定，人类这种生物，会在时间的滚滚长河里消逝，但我也可以肯定，不应该是现在。”康纳不在乎苏安息的态度，继续说，“而你，也许可以拯救这个世界。作为救世主，作为战争结束的勇者。”
　　“很中二。”虽说苏安息很果断地表明了拒绝的意向，但还是忍不住好奇地冷笑发问，“你说的世界毁灭，为什么？”
　　康纳笑了，笑得很开心：“吸血鬼即将降临，你应该看得到，人外的生物。而吸血鬼——血族，是对人类之血最贪婪，对人类最有威胁的生物。”
　　“你希望我杀了他们？”苏安息挑眉。
　　“为了平凡的生活，为了和平的世界。”康纳收笑，神色绷起，“你所拥有的一双眼睛，被叫做‘真实之眼’，可惜我的了解只有两点：可以看透生命的本质，可以看到物件上所发生裹的事。我相信，你有这个本事打败血族。”
　　“你说的对。”苏安息嘴角漾起少见的笑容，“小鬼，你是不是有点中二病？”
　　“你！……算了，正式认识一下，时间与空间的魔术师，康纳。我们以后的关系，由你定夺。”夕阳在康纳身后，照出繁丽优雅的剪影，康纳扬起礼貌的笑脸，向苏安息伸出手，安静地等待对面人的回应。
　　“我叫苏安息，一个普通人类，想过普通的生活，我姑且相信你，小鬼。”孤高的少年光是站在这里，都像遗世而独立的雪松，苏安息握住康纳的手，垂眸把夕阳烙印在眼里。
　　看着和他交握的手，康纳恍了一下神，莫名的觉得苏安息周身的气息发生了不可名状的改变。
　　就好像……夕阳晒化了这块名为苏安息的坚冰。
　　猛回过神来，康纳神色自若地笑道：“合作愉快。”
　　“走吧，我请你吃糖。”苏安息撩了一把半长擦肩的头发，不在意地拍拍康纳的头，像是真把康纳当成普通小孩子一般对待，“对了，你那个时间的结界，不会造成什么影响吧？”
　　“啧，别碰。”康纳拂开苏安息的手，“放心吧，这是很深奥的东西，就凭人类还不能发现什么不对。”
　　听着康纳的话，苏安息愉悦地勾起略带嘲讽意味的冷笑：“人类啊，可是比你们想象中的，更像人类。”
　　康纳沉默着垂眸，眼里满是不屑，闷闷道：“回你家吧。”
　　这次康纳什么也没做，但苏安息眼前画面一转，就到了学校的大门。
　　不得不说真方便啊。苏安息心道。
　　苏安息领着康纳一路走到校门口的小卖铺，校服里白皙冷清的帅哥和穿着正装的孩子这对奇怪的组合一路上引得不少人频频回头。
　　“伯伯，来两颗棒棒糖。”苏安息照旧给了小卖铺老伯三元钱。
　　“诶，安息啊，说好多次了给一块就行，这孩子……是你弟弟？”老伯抽了一元钱放进口袋，眼里略带讶异地看着康纳。
　　苏安息把蓝莓味的棒棒糖放进口袋
　　里，把另一根草莓味的扔给康纳：“是啊，可以这么说。”回过老伯的话，苏安息和康纳离开了小卖铺。
　　“小鬼，你那个瞬移的能力蛮好使的用那个回家怎么样？”
　　“不要，我不认识你家。”
　　得到否定的答案，苏安息只好作罢，拽着康纳走上回家的路。
　　在他们还未到的地方，黑夜已经降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