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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许忱(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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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夜的风顺着半开的窗子闯进了屋内,围着灰色薄纱帘旋转,缠绕,接着又离去,像是在跳一支缠绵的舞。月光沿着窗框,透过纱帘流到了床上,白色床单中央撒了一整块形状规则的光。蓬松的棉花包裹着我,将我淹没。
在我爱上,不,准确来说是遇见李与之前,我从来不喜欢夏天,那就更不可能怀着轻松的心情观察夏天的夜。本来今天我也可以快乐的享受夏夜,如果前几天的我没有忘记给手机充电,那我就不会借李与的手机,也就不会发现微生的信息。
此刻,我的面前是李与的赤裸的背,目光顺着脊椎骨骼缝隙不断向上攀爬,一块接着一块,接着是肌肉的纹理和光滑的皮肤。或许是线条太过流畅,连月光也禁不住妒忌地胡乱涂于其上。我悄悄将指尖搭在那块皮肤上,试图抓住月光。
他像是有所感觉,闭眼转身,我悄悄贴近,嗅着他身上淡淡麝香的味道,这使我不禁联想起在盛夏阳光下曝晒的白色大理石雕像。
他是我的爱人,我的导师,我饮酒千杯仍觉少的知己,我棋逢对手的敌人。我不是诗人,但是看着他,我能在深夜写出一千首诗。
月色顺着他略微单薄的下颌骨寸寸向上,克服重力,流过微微翘起的唇,带着青色胡茬的唇角,圆钝的鼻头和高挺的鼻梁,接着陷于毛茸茸的眉眼。凌乱的发间露出了一小块额头,无端生出一种孩子气,像极了玩到累极睡去还抱着心爱小火车不肯松手的小男孩。
我像小孩子依赖父亲一样爱他,我像母亲轻吻孩子一样爱他,但我更想像春日漫长的野草一样爱他,火烧不尽,生生不息。
他突然抬手搂住了我,手臂和腰侧肌肤重叠在一起的瞬间便产生了潮气。汗水的味道和淡淡的香味混合着,塞满了我的鼻腔,我想起了微生,她会在未来拥有这样的拥抱吗?我抬头对上了他朦胧的睡眼,突然冒出了一个奇怪的想法。我想李与在这一刻杀了我,然后永远怀念我。
盯着他的眼睛,我认真地问:“如果我能死于柔软的夏夜,是不是可以拥有你?”他看着我弯了弯眼睛,亲了亲我的额头。接着伸出一只手拽出了压在身下卷成一团的薄棉被,蒙住了我们。
棉被里的空气随着升温仿佛逐渐变得稀薄起来,狭小的空间里,我将脸埋在他的胸前,他把头埋在我的颈间,缓慢的换气。我感觉到他紧绷的手指轻轻扣在腰后的皮肤上。
空气和我们的爱情混在一起,丝丝缕缕变得浓稠,挂在时钟指针上,连时间也变慢。接着,我们接了一个漫长的吻,没有人换气。
“你看,我们一起被棉花谋杀了。”他喘着气,眼睛亮晶晶的。
这一刻,我死于世界上最温柔的一刀。
一个想法突然出现在脑海,“我想咬他一口。”
然后我就这样做了,上下牙齿抵在他左手食指掌指关节处,轻轻磨了磨,用力留下一个牙印。
看他笑得开心,我又咬了他一口,心里生出了一种原始的兽性。我想要变成山间最凶狠的野兽,用洁白的牙撕咬爱人的血肉。
我吃掉他,我将永远拥有他。抬头看着他亲吻齿痕的傻样子,我松开了暗自咬紧的牙齿,叹了口气,攀住他的脖颈,吻了吻他的额头。
因为爱你,我想吃掉你,但是因为太爱你,所以只能轻吻你。
“许忱,我订了六点的闹钟。”他说着,又吻了吻我留下的咬痕。
我没回答,将头抵在他的心口,静静地听他的心跳。一下,两下……如同草原上远方传来的马蹄声,又像清晨第一声钟响在山谷中回荡。他的胸腔一定很大,足以装下两个正在旋转合并的中子星。他的心脏在我存在之前就已经开始跳动,直到这一刻才撞到我的身上。
“李与,你知道我不可能醒的。”我嘟囔着,看似抱怨实则内心窃喜。
你看,他爱我。
“我知道,可是我想你送我。”李与垂眸错开我的视线,摆出一副委屈的样子。这个人我再了解不过,他会在上司面前表现得温和乖顺,在同事面前展现自己的彬彬有礼,在家长面前刻意摆出一副沉稳可靠的面孔。但事实上,我知道,他幼稚无赖又狡猾多变,倔强又善于伪装。但幸运的是,他是个怪胎,我也是。
更幸运的是,我们相爱。
“我尽量吧,晚安。”我含糊不清地说着,嘴里衔着他的食指关节。脑子里突然又回想起了微生的信息,她问他:“你觉得九月份穿婚纱会不会冷啊?”
我不知道怎么向他开口,以什么样的立场去质问他,他是不是要娶微生,我是不是要失去他。或许在我没有意识到的某一个瞬间,在很多年前,我就已经预感到了这一刻。
他是微生的邻居,微生爸爸逝去战友的儿子。他没有爸爸,所以微生特别好心的分了他一半,接着,他好像理所当然的也要把自己分给微生一半。我常想,如果我能早一点儿认识李与,我想我也愿意把爸爸分给他一半,这样他是不是可以完全属于我,但是很可惜,即使我在出生前就认识他也不可能做到这件事,因为我也没有爸爸。所以从这一点上,微生具有天然的优势。
我们三个人纠缠的时间太久了,久到在这段关系里,我甚至都很难定义谁是第三者。微生不讨厌李与,李与和我两情相悦,我依赖微生。但是他永远不可能真正拒绝如他父亲一般的微生父亲。他坚定又懦弱的心恰好成为了一切悲剧的来源,他必须爱微生,因为他无法拒绝一个长辈临终的嘱托。
“李与。”我叫他名字。
他看着我,用最温柔的眼神,仿佛我做什么都会被原谅。
你准备什么时候通知我去参加你的婚礼?我内心酸涩,张了张口,又把到嘴边的话吞了下去。“没事儿,就是想叫叫你。”我把假笑堆满了眼睛,仿佛这样就能让他相信,我真的只是爱他爱到发狂,想要在凌晨两点一遍遍呼唤爱人的名字,只是读一读便觉得无限温柔。
我想起了和微生父亲的第一次见面,那是李与第一次甩开我的手。
“小与啊,今天晚上回家吃饭吗?”他问李与,神情平和。
微生爸爸仅这一面就给我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他拥有小麦色的皮肤,夹杂着几根白发的黑发,温和的眼神和几根恰到好处的皱纹。如果把世界上所有的爸爸都放在一起,我相信他有实力获得“最像爸爸”大赛一等奖。此前我对于李与对微生父亲的不加反抗在内心深处还颇有微词,但在这之后我完全能够理解他,如果我有爸爸也一定和他一样举手投降。这一面也让我找到了李与那双温柔眼睛的来源,所以在听到微生父亲将微生“临终托孤”给李与的时候,我表示完全理解,甚至早有预感。
从那之后,我不知道应该恨谁,所以我只能恨我自己。
记得那时李与快速的眨了两下眼睛,然后努力用平时的语气回答他:“今天不回了,约同学谈一些事情,可能要晚一些,你们不用等我。”我站在他的身侧,看到了眼镜鼻托周围渗出细微的汗珠。
很好的回答,既回答了问题,又给了我一个合理的身份,清新自然,唯一美中不足的事是他一次性说了二十五个字,是平时一句话字数的两倍。“扣两分格式分。”我在心里默默感叹,如果李与是一道阅读理解,我就是标答。
他不仅要和同学吃饭,他们还要接吻。我在心里吐槽,脸上保持着微笑。有那么一瞬,我甚至感觉自己像是被正室抓住明知故犯的第三者,在街上赤身裸体来弥补自己犯下的滔天大罪。
但我什么也不会说,就像此刻,逃避是我最好的武器。我看着李与,将脸再次埋进了他的胸膛。呼出的蒸汽很快将面前一小块皮肤弄的湿漉漉的。
在这个并不算快乐的夏夜,风中带着难以言说秘密的气息,缓缓入梦。他继续保守着他的秘密,我继续隐藏着我已经知晓他秘密的秘密,我们努力逃避着,遮盖着丑陋不堪的现实,试图长久保存这一刻的平静。
你下了一个直钩子,钓到了鱼并暗自感慨于自己的运气,其实不知道,只是因为鱼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