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边的桔梗花》咕咕咕鸽呀

14、燕尾蝶 （三十）

　　（三十）
　　不知为何，候泠不肯让我扶着，她固执地推开我，背靠在门边低头翻找钥匙。
　　她毫不在意自己弯腰时张开的领口，于是她被衣料包裹着的双乳和刺青便统统暴露在我眼前。
　　那是一只漂亮的燕尾蝶，它盘旋在候泠的胸间，翅膀搭在两胸。我可以想象当候泠脱下衣服朝我走来时，蝴蝶的翅膀会随着身体的起伏而挥动，像是在飞。
　　我莫名有些心跳加速，红着脸不敢再看她。
　　这时，候泠忽然痛苦地呕了一声，她狼狈地捂住嘴，推开门后连灯都没开就跑向浴室。很快，候泠用力的呕吐声和污秽物散发的臭味包围了这个狭窄昏暗的屋子。
　　她吐完后仍站在洗漱池边，打开水龙头，安静地看着被水流缓慢卷进下水道的呕吐物。
　　她问道：“是不是很脏？”
　　“太脏了”，她自己答道。
　　浴室里只有一扇窄窗，光线很暗，但仍可以看清候泠脸上的厌恶。她滑坐在地上，蹬掉高跟鞋，然后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点上，重重地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缓慢凝聚又散去。这显然不是她第一次抽烟。
　　我感到一阵无缘无故的愤怒。我早已摒弃“抽烟、喝酒或纹身是错事”的想法，旁人来做这些，我只会觉得她特立独行，可是当这些换到候泠身上，我却不能接受。
　　“我讨厌烟味”我无理地指责道。
　　候泠毫不犹豫地掐灭了烟头，她是用自己的大拇指和食指碾碎了火光，像是感觉不到被火灼烧的疼痛。
　　我根本来不及制止她，我的“别”字刚出口，烟已经灭了，烟头的火星像雨滴般飞落到地面。
　　这并未完，只过几秒后，候泠突兀地提起裙摆，用打火机点燃。
　　火光闪现，我看见候泠伸手去抓那一簇火，透过火光，她也在看我，一眨不眨地看着，像是在等待我的消失或出现。
　　我慌乱地打开花洒，浇灭了火。好在她手上的灼烧面不大，只是轻微地脱皮和红肿。
　　我忍不住后怕，她的行为太过荒诞，有那么一秒，我甚至怀疑她疯了。
　　“你到底在想什么？”我生气地问。
　　她怔怔地看着我，然后我听见她呢喃，“不是梦吗？”，这时的她神情迷茫且无措。
　　房间陷入无尽的沉默，我已经意识到她的异常，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做什么。
　　我努力地调整情绪，试着笑出来，“你才是梦呢，我可是坐了一下午车来找你，结果到现在连晚饭都没吃上”
　　候泠像是哑了，张着嘴却说不出话。她似乎才相信眼前的我是真实的，她的脸上没有惊喜或开心，反而交替出现着难堪、羞耻和无措。这让我明白她其实从未想过我会出现，也从未打算朝我袒露真实的自己。
　　“你先出去”候泠终于说出声，但她的身体绷得太紧，连声音在发抖。
　　这时的她周身迸发出一种脆弱的迷人，像青竹，琉璃或天鹅，可以让人争相追捧，也可以被折断、打碎和屠戮。
　　我不忍心，于是任由她关上浴室的门，缩回自己的壳。
　　浴室里的水声响了很久，等她再出来时，她已经褪去陌生的妆容、衣裙和烟酒味，戴上体面的面具，变回我熟悉的候泠。
　　这一瞬间，我意识到，原来人流泪的时候未必要用眼睛，也可以是抽烟时落下的烟蒂、被火焰烫红的皮肉和洗澡时的水流声。
　　（三十一）
　　肚子的叫声率先打破了沉默，咕噜咕噜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显得格外明显。
　　这是我的小毛病，如果我在该吃饭的时间没有吃到饭，我的肚子就会发出绵延不绝的抗议，每次都让我尴尬地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幸好这次只有候泠在，我反倒理直气壮起来，“你听听它叫得多响，我到现在都没吃上晚饭，快饿死了。”
　　候泠犹豫着拿出四包不同口味的方便面，“吃这个行吗？”
　　我看到泡面就忍不住冒火，她总这样，不饿就不吃，饿了就吃泡面饼干，医生开的药估计也没吃，活该她胃疼。我有时候真想在她耳朵边缝个音响，二十四小时播放健康饮食的重要性。
　　然而我实在没想到，候泠居然连碗都没有，直接把方便面袋套在暖水壶盖上泡面。餐桌灯也坏了，候泠只能举着手电筒充当灯。
　　我疲惫地叹了口气，这还不如我包里的零食呢。不过方便面的香味确实诱人，我还是吃完了。
　　这之后，我们不停地聊天，但大多数时间都是我在说，我告诉她我考上了一中，我告诉她从前常去的早餐店已经倒闭了，我告诉她高一的生物老师有些像她。
　　我像是将所有想说却无处说的话印在脑子里，只等着重逢这天。
　　一切似乎没有变，但又确实变。
　　比如，长大了些的我不会再莽撞地追问候泠的经历。候泠为什么这么晚才回来、为什么抽烟、喝酒还纹身、为什么没有看到她妈妈，这些疑问始终盘亘在我心头，但我已经能克制住不去问。
　　最后，我还是知道了，候泠主动提起的，又是用她一贯轻描淡写地口吻。
　　“刚开H市时，我不住在这里，我住在离这很远的一栋楼房，房子自带的小花园里种满了花。”
　　“突然有一天，她被查出了恶性肿瘤，医药费很高，房款加上存款也不够付，于是我们就借了高利贷。”
　　“后来，她还是没治好，死在手术台上。我没钱交学费，又要还高利贷，只能退学了”
　　我久久失语，候泠的人生如同上帝开的一场玩笑，力量、金钱、家庭、地位、学识、天赋，她统统都没有，现在更是背上了沉重的债务。
　　我看不到候泠的未来，不管哪一条出路上，她都被命运设置了重重阻碍。
　　我无法不为她难过。
　　她发现我哭了，平静地安慰道，“人都是要死的，这没什么。”
　　但我已经不会被她的平静所欺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