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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昙花 (二十六) ...

  •   (二十六)
      候泠在中考结束的第二天离开了潜城,我没能送她。
      我曾反复回想她离开前的那一天,试图找到一丝蛛丝马迹。我始终不明白她为什么要瞒着我,无论是她即将搬家的事情,还是新家的地址,她都没有告诉我。
      她像是打定主意要将潜城和与之相关的一切事物抛在脑后。我不甘也不愿,我觉得至少我该是例外的。
      可事实是我和候泠就这样断了联系。
      我不得不承认我的失落,我没想到我和她的联系如此微弱,微弱到只要任何一方后退一步,这条牵扯着彼此的线就会断裂。我焦躁地想要找到候泠的下落,却毫无办法。有时候,我甚至怀疑那个奋不顾身救我的候泠只是我的一场梦。
      (二十七)
      我出乎意料地考上了潜城一中,它是潜城最好的高中。初中三年的排名没有一次够上了一中的分数线,却偏偏那年的数学和物理题简单,又恰好碰上一中扩招,我便挂在名单的末尾顺顺当当地进了一中。
      我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了学校的光荣榜上,却没有了可以分享的人。
      我的高中生活远不如故事里有趣,甚至可以算得上是生不如死。我就像是一只原本在草原上悠闲散步的羊突然被扔进狼群里,迈着早已退化的短腿努力挣扎求生。早上六点起,坐在公交车上也要装模做样地拿出单词书背诵,早读是背诵,中午的午休时间挤出来留给英语阅读和地理,晚自习则是不喜欢的数理化生,回到家的时候还得挣扎到凌晨,因为不够聪明的我写不完作业。每一天,我僵硬地遵守一中学生的时间表,像个机器人一般活着。
      生活最难的时候就是你明明努力了,但是老师和父母却问你为什么不能再努力一点。说句好笑的,我从来不复习历史,但直到高一第一学期的期末考,我的理化生三科成绩加起来还不如我的历史一门成绩高。挫败又无力。
      我不再频繁地想起候泠,但夜里难过的时候还是会习惯性地拨通候泠家的号码,落寞地听着电话里传来的“你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我想过向旁人倾诉自己的情绪,但每次要开口的时候,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我似乎只能在候泠面前,自然地哭,自然地笑。
      (二十八)
      这一年的除夕,我并没有期待过候泠的礼物。虽然候泠曾经说,她不会错过我往后人生的任何一个生日,但她已经离开了,这句话自然不算数了。可没想到,我还是收到了来自远方的包裹,在除夕前一个星期。我拆出来一对草莓发夹,一件尺码刚好的连衣裙和一个小狐狸抱枕。
      我小心翼翼地撕下包裹上写着收件人地址的部分,圆珠笔的字迹磨损地厉害,但仍然可以辨认。
      候泠的新家应该在潜城所属的H市,我拿着地址问过出租车司机,他说如果我想包车去,光来回车费就得三百块。对于那时的我而言,这似乎是无法到达的距离。
      我有些茫然,又有些开心。我安慰自己。总有一天我能够去那的。
      这一等就到了高二。
      寒假结束,我就转去了文科,这样一来,我的阶级敌人只剩下数学一门,名次从倒数慢慢爬到中位,不好也不差。高二暑假,得益于我还算不错的英语成绩,老师给了我一个英语竞赛的名额,据说竞赛的结果会影响之后的自主招生。
      但这都与我毫无关系,我激动的是考试场地就在H市。我算了下,英语竞赛是排在第一天的下午考试,但是考完的同学要等到所有竞赛结束才能在带队老师的陪同下一起回家。我便有了光明正大的理由可以在H市待三天。
      我哼着小曲,满面春风地收拾行李,我基本上没带复习资料,背包里塞的全是想带给候泠的礼物和零食。我犹豫了一下把候泠送的裙子也带上了。我其实很久没穿过裙子了,四中和一中不允许穿裙子,父母也不同意买,理由无非是女孩子太臭美不好。
      候泠送的裙子,就像是灰姑娘的水晶鞋,灰姑娘穿着水晶鞋去见王子,我穿着连衣裙去见候泠。
      学校安排了大巴接送参赛学生,但我父母担心我路途上晕车,无人照顾我,干脆请了假送我过去。
      我一到地方就坚定地拒绝了他们想要陪我考完试的提议,我嘴上说是“高中生应该独立”,实际上还是为了候泠。如果不能去见候泠,那我参加这场竞赛就没有意义了。
      宾馆房间的分配是随机的,我分到一间双人间,我的舍友是杜燕,常驻理科排名榜的前十,也是我曾经最好的朋友。
      假如我在领房卡的时候能够顺口问老师我的舍友是谁,也许我就无需陷入猝不及防地和已经绝交的前好友住在同一屋檐下的窘境。
      可惜没有如果,我只能头疼地站在房间门口,进也不是,出也不是。
      “你好,我是...\"她看清是我后,立刻咽下了没说完的自我介绍,转过身继续收拾她的行李。
      她对我的排斥溢于言表,我自然也不会主动和她说话了。一整晚,房间里除了纸张翻动的响声和洗澡时的水声,什么也没有。明明初一初二时,我和她还是形影不离的好朋友,转眼间就接近三年没有说过话了,而且直到现在,我还是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和我绝交。
      (二十九)
      我一觉睡到了十一点,杜燕不在房间里,我慢悠悠地洗漱吃饭完,刚好赶上带队老师喊人集合,我抓起桌上的透明文件袋就跟着走。结果等临上考场前,我才发现原本装在文件袋里的准考证不翼而飞了。
      我又赶紧往宾馆跑,背包和房间的角角落落都翻遍了,可那张准考证就是找不到。我虽然不指望赢这场比赛,可我毕竟占了个名额,至少拿个三等奖回去交差。我又找了遍,还是没有。我只能愧疚地去跟带队老师交代这件事,又挨了顿骂。
      最后开考的铃声响起,我彻底进不去了,我闷着头想了半个钟头还是想不出来准考证丢哪了。
      我莫名地多了一个下午的空闲,我想着,若是现在出发,到候泠那还能一起吃顿晚饭,也算因祸得福,我又开心起来。
      H市不是潜城那种小县城,一小时就能将城里走遍。从我考试的地方到候泠的住所,我足足转了三趟车,中途还坐反了一次,等我到达目的地时,天都快黑了。
      这里是H市的边缘,全是破旧的老式居民楼,我旁边走过的一对,男人喝得醉醺醺,嘴里说着些下流的话,手还不安分地放在女人身上揉捏,女人柔顺地靠在他身上,半嗔半羞地回应着男人的调戏,但她偏头时,我分明地看见了她脸上的讥讽和厌恶。
      这里似乎又是一个和潜城的东大门别无二致的地方。
      我问了几个路人才找到候泠住的那栋楼。楼道道里的墙壁都掉漆了,二楼和四楼连感应灯都不亮,我摸着楼梯把手才走到五楼,蹭了一手的灰。我停在五楼左边的大门前,先是轻轻地喊着候泠的名字,又逐渐加大声音,但门里没什么响声,候泠不在家。
      这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我蹲在门旁,隔三十几秒就要喊一声候泠,以免感应灯灭了。我又觉得在这个三教九流混杂的地方,灯亮着又是一种危险。我后知后觉地感到害怕,我抿着嘴,无意识地撕扯嘴唇上的死皮,脑海里循环播放起以前看的今日说法里的案件。
      我当然想到了候泠已经搬走了这种可能,但我还是想等一等,因为这是我和候泠间最后一根线,如果连这条线也断了,她就彻底消失了。
      我后面等累了,干脆席地而坐,一边吃着包里的零食,一边借着感应灯的光看书。
      我不知道我等了多久,但我确实等到了。候泠的脚步声是轻盈且快,我听到熟悉的脚步声时就开始了期待,我喊了声候泠,原本暗了的感应灯又亮了起来。
      在看清她的瞬间,我忽然局促起来,我意识到,在我无法联系她的漫长时光里,她变成了全然陌生的候泠。
      她的头发卷成了大波浪,略有些凌乱地披着,黑发与裸露的雪白肩膀形成了强烈的视觉冲击。她还化了妆,原先极淡的唇色染上了红,眼睛更是说不出的好看。她的露肩长裙贴着她的曲线,仔细一看还会发现裙子的右边是开叉的,随意摆动就会露出她纤细修长的腿。
      她像是脱离了青涩的少女躯壳,成了熟透的果实,散发着令人觊觎的香味。
      候泠踉踉跄跄地走过来,一个不稳扑到我怀里,她身上的酒味便一股脑向我袭来,味道浓到我以为她是刚从酒缸里泡出来。
      “我又做梦了”她朝我笑,像昙花一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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