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与君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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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瓦檐下，浊雨滴伞，梨园仍唱着别离戏。
“湘先生，您来了，快里面请。”春台班的班主引着那所谓兰公子入了梨园。
台上那武生念：“看来今日，就是你我分别之日啊……了!”
湘澜摆弄着腰间挂的一小铃，轻言：“这台上唱的可是霸王别姬？”
“正是。”
那先生坐上看台，台上花旦泣涕连下腔意愁，他眼神却仍不离那长衫挂铃，他眉目凌然，垂眼却显出些温和。
“先生喝茶。”眼前是一约莫十二三岁的少年，笑来倒是眼神明朗，令人喜得慌。
“整个北平就数我们春台班小部多，就让童子们闲着时打打杂，付些盘缠补贴家用……”
“好了，讲正事吧。”
“先生，这梨园子数年前，还是元将军的将军府，那将军后代是一好赌之徒，全无祖上豪杰之风，院子随先前府中的珍宝皆售与戏班子里的前辈来，时至今日，每到半夜，后台竟会响起这霸王别姬来，可问了一遭，没有哪角儿在半夜唱戏。”
“何时开始的？”
“得有小半年了吧，道长，您可得查个清楚啊。”
“别叫道长，我又不是道士。”
“是是是，湘先生，据那将军后代所说，元将军少时有了断袖之宠，那戏子分明为男子，生得却唇红齿白惹人怜爱，可是当时京城名伶，二人在梨园邂逅，钟情彼此，眼见情至深处，不知怎的，那戏子竟横死在将军府中，元将军的爱人香消玉损，各战友前去慰问，此事便在京城传开了，可谓是轰动一时。”
“这么说，你认为是那戏子冤魂来寻仇了？”
“可不嘛，他这戏子横死之地，竟被后人做了戏园子，可不是讽之？这戏子定是生了怨念，化作亡灵作妖了！”
“那好，我们便看看，到底是不是这戏子作妖。”
“先生，怎么个看法？”
“先生，我们到这后台来，可是要寻那戏子？”
“正是。”
后台厢房散着粉脂香味，点翠头面摆在最高的桌上，烛影昏暗，只照得些许头面烁着淡光。吱呀声响，那厢房红木门撑开条缝，“直接进来吧，不用遮遮掩掩的。”来人轻推开门，露出清秀脸庞，正是那刚才为湘澜倒茶的童子，眨巴着眼四处张望。
“湘先生，带着他没事么？”
湘澜没有回答，倒是问起了那少年：“阁下怎么称呼？”
“卿无妄。”
“无妄，可不是个好名字啊。”
“在下出生便为家中平添祸乱，可不是无妄？”
孩童见湘澜长衫胸前佩一墨色勾玉，垂头浅笑。
“先生的玉实在令在下眼熟，这玉在下也有一块，不过是乳色，与先生的可是能凑成一对。”
湘澜一顿，回以一笑：“你我倒有缘。”
他取下腰间铃铛，瞑目摇了摇。
刹时间，空气凝然几秒，一人影忽现，身着青衣，径直走到卿无妄眼前，笑以水袖拂过他脸，“小孩儿，又来找我玩儿？哼，你倒是像我几分，生得张俏脸。”班主没来得及思索他这番话的意思。
那戏子垂眼，眸光轻敛，朱红唇瓣微张，带着笑意打量起湘澜。
“这位公子也生得不错，有元将军当年气概。”他用手中折扇抬了抬男人的下颌，“哈，忘了自述了，我名唤褚念，是这京城最有名的旦角儿。”
“褚公子，道光皇帝已经走了数十年了。”那班主有意提醒。
“这么说，我得死了将近百年？啧啧啧，元将军也不来寻我……”
湘澜推开架在自己颈上的扇子：“为何在此梨园唬人？”
褚念转身到卿无妄身后，趴在他肩头，探头拨弄着少年青丝，又抬眼看向湘澜，“公子，我可没有唬人，你们戏园子天天唱着项羽别虞姬，我可是想到了我与将军生死相离，深夜低吟浅唱些，好不悲切？”
“你怎么死的？”
褚念以衣袖挡住下半张脸，故作委屈道：“在下还以为公子是来帮我的，谁料公子一上来便戳人痛处……”见卿无妄转过头来，他转又抚起少年洁净脸蛋来，笑意再绽开：“看在小孩儿的份儿上，公子若是真想知道，我告诉你也无妨。”
道光十五年，冬月廿七。
“喂，这京城第一旦，也不过如此姿色嘛，怪不得初夜还未被人寻去。”
“老大，你可是不知，这戏子声音颇为好听，怕是在榻上，也叫得人心欢悦。”
“哦，那我还不得亲自让他欢叫起来？”
石巷内，平日里最是清高的褚老板面泛红晕，被几许庸人拽下衣，捏着脸颊，点绛红唇也是微启，为美人脸蛋平添几分俗欲。
“阁下身边的戏子，乃是我将军府的人。”
“元将军，您受皇帝恩宠，身边也是不缺美人，这平平花旦，要是让给我们也无妨吧？您只要开开口，吾皇挥手便赐您几男宠来，您也不亏。”
元安玥正想开口，却瞟见那戏子眼迷离着望自己。
“人我带走了。”
将军打横抱起美人，径直往向外走去，褚念自知这元将军不是那等好色之徒，也听闻过此人威名，便放下心搂住他腰身，伏在他肩上。
走了约莫半刻钟，那将军发话了。
“你可知自己被下了药？”
“何曾不知？”
“你倒是放心把身子交给不熟之人。”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褚念用唇蹭了蹭将军肩颈。
“将军乃正人君子，这我还是听闻过的。”
元安玥放下怀中人，将褚念抵在石墙上，逼近了他脸，轻声问：“你可知耳听为虚？”
褚念垂了垂眼帘。
“那我以身试法可好？”
美人探头去吻将军嘴唇，却被反客为主撬了牙关。
“将军可是要在此与我共度良宵？”
“要是褚老板不介意，在这里也无可避讳。”
褚念被他这番话逗笑了，拨下肩边衣衫，把自己往人怀里送，“在这里？岂不被人当做伤风败俗了去？”
“那褚老板可愿随在下回府上？”
褚念环住将军脖子，枕在他肩上，笑着问：“将军抱我回府可好？”
“褚公子，雪大了，我们回屋吧。”将军府的丫鬟为褚念撑起了纸伞。
“我偏要看将军何时归。”
“公子，将军今晚怕是不会回来了。”
“你先行退下吧，我在这守一夜也无妨。”
“可是……”丫鬟话未尽，便被一女声打断，“寒月，回屋吧，我来陪褚公子。”
那丫鬟听话退去，来的那女人接过纸伞，秉着华贵之气慢条斯理上前，“褚念啊，将军怕是喜新厌旧了去，听我一句劝，别等了。”
“笙乐，别总认为将军会用对你那套应付我。”
“褚念，在这将军府要讲好规矩，我是元将军的正室，你只是他捡来的野男人，还没资格与我相争。”
“笙乐，我奉劝你一句，不要太执迷不悟了。”
“执迷不悟的是谁，你想清楚。”
褚念眼看向别处，也不知听没听进去笙乐的话。
笙乐走后，他皱了皱眉，冷笑一声，眼角却落了泪。
将军当真不要褚念了吗？
“笙乐，是你吧？”
褚念被一黑带障着眼，看不见四下，双手被缚在身后，也不知怎的料得身前人是将军正室。
那人用手去勾勒美人脸部线条，在嘴唇处尤是重重揉弄了几下。
“笙乐，将军迎你进门半年，还未进过你房前门槛吧？”
那人保持着缄默，开始抚摸他颈部。
褚念被迫抬着头，轻喘着气，有些吃力地笑着道：“为什么将军从不上你榻？你不够好么？当然不会是这样，将军可是在我房内与我终日缠绵不休，品尝我的滋味，你若是愿意，可以来我房中看，看烛影摇曳，看帐中人影攒动，也可以听我欢叫连连，听水声泠泠……”
那人猛地掐起他脖子来，“褚念，你得了将军宠，可你终还是下贱戏子，与那青楼里的娼妓没什么两样，我说过，我才是将军的正室。”
思索一番，那人又放下手。
褚念脸上的黑带轻轻滑落，他一时还不太适应，缓过神来，见眼前正是艳装的笙乐，勾了勾嘴角：“笙乐。”
“你倒是还笑得出来。”笙乐平淡地盯着他，眼神里毫无掩饰地带着怨恨。
褚念抬头盯着房梁，仍然笑着，“准备怎么害死我？白绫？噢不不不，你不会用宫中那一套…或者把我丢池子里？嗯，你应该会想些磨人的方法吧。”
笙乐凑近了他脸，“我不会让你死得痛苦，不过，死在将军府中，也算是对你最大的折磨了吧？”
“我不在乎。”
将军回府时，没等到美人往常的索吻，院中一片幽静。
“许是阿念等累了，歇下了吧？”
将军轻声踏入正厅，又匆匆迈起脚步。
美人倚在桌边，嘴角挂起赤红。
“阿念？阿念！”
将军拥美人入怀，妄唤得美人复而眼波盈盈，难得回应。
将军吻美人额前，妄再听取美人唱戏中悲欢，了无声息。
自从我，随大王东征西战，受风霜与劳碌，年复年年。恨只恨无道秦把生灵涂炭，只害得众百姓困苦颠连……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与君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