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醉笑陪君三千场，不诉离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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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微雨。
展昭在走进这一处颇隐蔽颓败的破庙时回头看了看雨丝——虽仍连绵细密却已不甚大，看样子没多久就要停的——心下还是微微舒了一口气。
白日里虽急着回扬州府里交代案情走得匆忙，说到底心里还是放不下城外的，定要回来义庄这儿看看。且喜入夜时分又有人来报说远郊那边另一具尸体也找到了，正由人好生看着，众人心下总算松了口气，本想着及时过去查看却不防又下起雨来，天黑泥泞道路难行，遂定于明早打算。
完了这一天如此多事，自己只想独自清静走走。展昭思及此淡淡露了点笑意，连那白老鼠要跟着也不曾答应，没想到这义庄后面偌大林子里竟有处庙宇，倒正好进来躲躲雨了。
他转过头，目光渐次扫过灰尘蛛网满布的灰泥墙壁，窗纸破烂随风摇晃的的老旧木窗，积了厚重灰尘的香案，最终定格，却还是落到了那尊有意无意受人冷落了的佛像身上。
那面目如此熟悉。
虽身披浓重浮尘早不复当日清明洁净，却慈眉善目依然，淡淡勾起的嘴角似乎总含着三分微笑，悲悯的，温和的，让人一望而生亲近想倾吐胸中块垒之意的——
观自在，观世音。
展昭静静瞧着，瞧她温柔浅笑，突然觉得心下这瞬间纷乱成麻，有许多的话在这一刻莫名地全涌到了嘴边，胸中千头万绪不知从何而起，如同溺水的人看见漂来的浮木一样无尽迫切地他向前急走了一步，微微动了动唇，似乎忍不住心内多少翻滚激动之情。却终于只是双手合十，默默低下头去。
然后那个素日里清朗安静惯了的声音就在破庙里微微响起来，一瞬连天地都静谧，只有滴落雨声，清清脆脆敲过树叶打过屋檐，成了暗夜里这个温润干净声线最好最恰当的陪衬。
——细细倾听，似乎还清晰可见深重眷恋想念的意味。
他说：“天地有灵，佛祖有知，观音大士在上，如可倾听，展昭想求一愿。”
“求一个人的平安。”
“展昭此来扬州，身负当今天子谆谆交予重任，查明传言中封地藩王有不臣之心是否为实。不知前路会有多少艰险，亦不知天下会有怎样动向。只是兹事体大，于国于君，展昭都定当尽力。”
“但展昭只有一愿，愿十方诸神，保佑一个人平安。”
“保白玉堂平安。”
“展昭早知他一番心意，早知他无论如何不会放手，也早知纵然前途未卜生死堪忧，他也定会陪我一起义无反顾。可他或许不知，当今天下，展昭唯一不愿，即是让白玉堂担忧。”
“所以如今展昭以一点私心，诚心说给天地神灵。无论此番前景如何，都望你们定要，保白玉堂平安。”
“只要他平安……”
他似乎是喃喃出了最后一句，还要再说什么却突然发不出声音——只因不知何时悄然站到他身后的那人在这句话未落时突地伸过手来，白衫翩然不过一眨眼的瞬间，就已把他紧紧禁锢在了自己怀里。那种力度，似乎一生一世，三生三世，也不想再放手了。
那么熟悉的香气，那么温暖的触觉，以及那个，那么刻骨相思的人。
——展昭蓦地睁大了眼睛。
“傻猫，笨猫，呆猫，你以为只要我平安就可以了么……”带着分明不容违逆的强硬力道转过他的脸，却只是惆怅似地轻轻抵上他前额，白玉堂的语气不自觉透出三分无奈样叹息，“展昭，我后悔了，当年在陷空岛通天窟，为什么就没直接把你关上一辈子……”
尾音消失在相触的唇间，是他先低下头吻住了怀里的人，其实只是算不得缠绵算不得深浓的厮磨，可就是无穷无尽的缱绻温柔。仿佛是只要在这一刻相拥，两个人的生命就可以从此异样温暖。
展昭似是没想到这样，不觉微微一挣，却终是轻轻闭上了眼睛回吻过去，眸子合上之前眼神里一点光亮滑过，清淡回波，一如流水一样清浅。
一如流水一样温柔。
* * *
青梅儿其实是见过薛意的。
那是早年，她还不是王家夫人心腹丫头的时候。
或者说，她还只是刚刚认得薛家敏小姐和她弟弟的时候。
北方，夏季。
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
一个到处奔波找寻避雨之处，宁可自己淋得湿透也不能让怀里的几件名贵绸缎沾了水的女孩子。
一把及时递过来的呈雨过天青色且柄端带着翠色碧玉的油纸伞。
还有伞下笑意依稀虽年纪尚小却已可见风神俊朗的青衣少年。
以及他身后的青色小轿，轿中掀开帘子向愕然的女孩子淡淡微笑的风姿美好的江南女子。
所有一切，构成故事全部的开始。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
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
青梅儿想，自己大概是从那个时候，就再也忘不了薛二少爷了吧？
只是如斯可惜，这人生一世，上天注定了有人只能为某一人牵挂动心，除此之外，和其他人再毫无关系。
她早就知道自己不会是薛意的“某人”，从注意到他只把专注目光对准一个人的那天起。
她只是想知道，他这么多年里如此千回百折缠绵繁复却一直未曾说出口的的心思，那个人，究竟是知道，还是不知道。
所以在这个薛意突然造访的微雨夜里，她只是微抿了唇垂了眼侍立在中堂门外，恭恭敬敬默然无语，安静的几乎都让中堂里两个人忘了自己的存在。
——两个人，薛家姐弟。
于是她就可以清楚地听到薛意似乎依然是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阿姐，可是有日子不见了。”
“难为你还知道有日子。”薛敏的声音不似往常，虽仍是天生的甜却压不住淡淡的疲惫，还有一丝苦涩，“若不是你姐夫如此大事，姐姐倒真想知道，这有生之年还能不能再见到我弟弟呢。”
“阿姐何出此言。”薛意隔了烛光定定看她，目光闪动看不出情绪，“不为别的，就为姐弟一场，薛意也不是那种不识大体之人。”
薛敏神色似乎突然一痛，在听到那句“姐弟一场”之后。
“说的不错，”她微微笑笑，“可惜阿爹早不在了，要不然他老人家听到这话，必然高兴得很……”
“那是当然，”薛意不动声色接了下去，“干爹一向视我为亲子，姐姐对我这个弟弟自然也是好的。小弟早年轻狂，对姐夫所提意见多有冲撞，只可惜如今天人相隔，道歉亦无用了……”
最后这一句，竟像是些微咬着牙说出来的。
薛敏微微一怔张了张口，末了却只是摇了摇头：“何必再提，我去让青梅儿看看厨房的汤，你从川中来此赶了这么远的路也必是累了，好好歇歇倒是正经。”
说着就开门出来，转身扬袖一个眼错，就错过了薛意在身后看她的蓦然深沉的眼色。
然，青梅儿却没有错过。
又是那样的眼神。阴沉霸道带着强烈独占欲的，如同暗夜里的火苗一样冷冷燃烧的，让旁人看一眼就觉得内心生寒的，他的眼神。
他喜欢她。
他喜欢她啊……
青梅儿突然打了个寒战，不知怎么有个奇怪的想法倏地在这个时刻钻进了她脑子，仿佛灵光一现荒谬无聊，却叫人就要忍不住把思维聚拢在这一点上，然后深深想下去。
老爷莫名病故，官府欲言又止，二少爷突然回来，又是对夫人那样子……这中间，一定是有什么关系的吧？
* * *
展昭向外望去的时候，天色微明，雨已经停了。
自己竟就这么靠着白玉堂睡了一夜，身上还盖着那人夜里出来寻自己特意拿的披风，严实盖着两个人，其实温暖的很。
白玉堂却是早就醒了，此时正在不疾不徐逗面前那只不知道什么时候飞进破庙的鸽子。展昭瞧着那鸽子通身雪白的讨喜样就忍不住淡淡一笑：“果然是白五爷的信使，大雨里飞过来竟还是这么干净的。”
白玉堂此时正一手放飞了鸽子，听了这话回脸微微斜睨他：“五爷的东西自然样样都要拿得出手的，只有某只猫，五爷倒宁可把他藏起来一辈子也不让外人见着。”眼见着展昭突地脸色微红心下生了怜惜，右手已伸过去揽了他肩，“不说那个，猫儿，你可知这鸽子送来信上说的什么？”
展昭不自觉向他靠了靠，皱了皱眉：“可是有关这案子的线索？”
“的确。”白玉堂察觉他似乎无意识偎着自己心下突然一暖，环着他的手臂力量不觉加重了些，“二哥四哥一直帮着调查此事，发现王家夫人有个弟弟，是其父早年带回家抚养的，人说是蜀中某大侠遗孤，不过传言这小公子一向与其姐夫王若问不合，很有点针锋相对的意思。”说到此薄唇边挂出了点冷笑，“而且他三年前曾回蜀地，有些人注意到他和唐门颇有来往，还有……”他稍稍顿了顿，似乎在想着要怎么说，“他似乎和官家疑心的那几个王爷，也不是没有接触……”
展昭细细听着皱眉愈紧，终是在他说完之后站起身来扶了身侧窗框看向外面，看满天里云色阴沉依然没有放晴意思，叫人看了发烦。偏偏有最东方一点曙光清晰稳定，似在这阴雨天里也怀了极大决心定要冲出云翳，然后洒遍漫天清澈灿烂，放夺目光芒。
那样无所畏惧……
他终是长出了一口气，眉目渐渐舒展开来：“玉堂，我要说的话还是昨日那些，这些人都不是好对付的……前景如此，展昭实在无以为避。”
“我知道。”白玉堂说话间也立起身来，在他身边站定，却是堪堪并肩，“你只管随你心思去做你想的，纵倾了天下，白玉堂也定当奉陪。”
定当奉陪。
这世间不过如是，你可先走，然不必担心身后会有我到不了的地方，因为阙出影随，只要有你，就多高多远的地方都可去得。
我一直这样想，这样相信，而已。
不过是醉笑陪君三千场，不诉离伤。
——绝，不诉离伤。
而已。
FIN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醉笑陪君三千场，不诉离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