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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儿子 打球可以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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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上完最后一节课,顾憬都还在琢磨严格格的那句话,想得手指上的皮都被抠掉了好几道。
她也无心再去踢周丛淮的凳脚了。
自从上午之后,他的凳子都被摆在很前面,瘦削的背也挺得笔直,生怕她又拍他肩,连递下来的试卷都几乎是扔着的。
谁爱靠近你啊!真的是!
“离他远点,”她寻思着,该不会是严格格也暗恋他吧。
难不成我离他很近?
这是什么天际大笑话。
窗外的晚霞铺在崇山峻岭之间,由蓝及紫,又从浅紫过渡到暗淡的昏黄。
下课铃响了。
青春很美好,但是如果让你说出青春里最讨厌的一件事。
那莫过于老师拖堂了。
讲台上面,王强还在陶醉地重复讲解方程式的配平技巧;
讲台下面,早已熟识这类题型的学霸们表面稳如老狗,实则暗流涌动,早就摆好了随时准备走人的最佳姿势。
好几分钟前就已经下课了,王强还一脸意犹未尽,颇有不讲完就绝不罢休的架势。
在他们中间,有家人来送饭的,有人要跑饭堂的,有的要跑回去洗澡洗头的,大家时间都很紧。
其中洗澡洗头吃饭三大件,是集体生活的通病。
大家都无意再听课,纷纷听天由命,做起了书上的习题。
外面的广播开始响起,属于青春的电台拨下阀杆,悠扬婉转的歌声里满含着憾意,像那些无法被及时记录下的落日和晚霞,一样的令人遗憾又惊艳。
镶在教学楼上的石钟,日夜不停地数着倒计时,一秒、两秒,周而复始。
永远都不知疲倦,亦如东浮西沉的太阳一般枯燥乏味,却又有着每一天都不一样的景致。
楼下按时下课的学生冲得飞快,衣玦扬得卷起,脸上映着落日余晖,额边沁着微微细汗。
他们总是这样想着。
想着再跑快点就好了,也许这样就能挤下几分钟来做多几道题。
想着,做多几道题就能多几分,这样就能离梦想更近些、更容易些。
校园里有飞奔去校门前小卖部买个面包随便填饱肚子的,有慢悠悠拎着饭盒赶饭堂的,还有被老师拖堂没饭吃的、可怜的娃。
可怜娃侯志强坐在第一组第一个座,可怜巴巴地趴在那沓书上,脸上的肉被挤得变形,嘴巴一瘪一瘪的,就差把烦字写在脸上。
他老早就把大长腿跨了出去,整个脸都垮着,大腿不停地上下抖动,就等王强一声令下。
仿佛下一秒他就如同惊弓的大雁一样,应声而起,然后驰骋在校园的饭堂之路上。
顾憬不急,反正她来这儿半个多月了,还没吃过几顿饭堂,晚上也是下了晚课才回去洗澡,时间把握得刚刚好。
不是她不想享受高三的快节奏生活。
是她跑饭堂她又跑不过前排的和低楼层的,跑回去宿舍洗澡也跑不赢班上那些一米六几的大长腿儿。
不要说挤楼梯,她还没走到楼梯口,就不知道被哪路英雄好汉挤到哪方疙瘩角落去了。
再等到她挤到楼下,饭堂是满人的,宿舍那么多人她又洗不了澡。
那她还不如她直接在教室坐到六点再去找饭吃。
到那个时间段,不仅少人,还能多做几道物理题,何乐而不为。
不过现在情况有变。
不知道哪个可恶的王八蛋举报说西门有人叫外卖,现在那边装了个360度无死角的摄像头,连头皮屑都能拍出来的那种。
两天!她已经整整两天没吃外卖了啊!!
时间回到前一天。
周丛淮的手机摆在桌子上,上面是一张模糊的照片,只看得见背影和一个侧脸。
那几个摆放不整齐的石堆子和木梯挤在墙角,小道边杂草丛生,一看就是人烟稀少的西门。
照片虽然糊,但隐约能看出是个扎着低马尾的女生,穿着一套高年级校服,正垫着脚仰头拿放在墙头的外卖。
田瑞拍拍周丛淮的肩膀,对他大加赞赏,“丛淮啊,你真的是太负责任了,学习之余还关心同学们的饮食安全问题。”
周丛淮低低地应了一声,“应该的。
田瑞痛心疾首,拿起一个保温杯迟迟不喝,说道,“饭堂的饭菜那么香,外卖又脏又不卫生!”
“我也这么觉得。”
他摸摸圆润的肚子,一脸愁容,“看到同学们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我身为级主任真的是夜不能寐、寝食难安啊!”
“田主任说得对。”
周丛淮握着手机往外走,脸上的笑容再无,眉眼上挑,棱角分明,看上去是极好的面容,却只剩下神情淡漠。
他的手机里存着另一张照片。
顾憬垫着脚往外看,像只偷食的小仓鼠,眉头紧锁,手短够不着,够了好半天。
她应该庆幸她没有把那件事情说出去。
就在前两天,学校拍到好几十个高三的学生到那边拿外卖,还贴了数十张五千字的检讨书到公告栏。
附上的照片拍得不知道有多丑,黑漆漆的,又不加点美颜,打码用的还是那种正方形的条码。
那边树多,光线不足,偶尔到了中午才比较亮,而那个摄像头拍的人脸,像是到别家菜地偷菜还被发现的混球!
幸亏那几天她肚子不舒服,要不然照片上面的那几个当中,肯定有她一个。
顾憬想想都觉得惨,无声落泪,趴在迭起的那摞书上,清秀的脸庞上挂着愁容。
现在她要么买包零食填填肚子,要么就只能随便买个面包塞塞肚子,能吃饱就行,不做太多要求。
她把自己的桌子往下拉了半臂,稍稍往后靠就是墙,班上谁的桌底下藏着零食都一览无余。
可好死不死的是,她以为这桌子很重,用力往下拉的时候发现它轻得要命。
凳脚和桌子脚来了一场完美的亲密碰撞,发出一声刺耳的声音。
高三的教室很大,本来教室尾就宽,现在他俩之间空出来的位置大得很难不让人遐想。
很难不让人怀疑她和班长之间有什么矛盾。
“顾憬。”
“啊?”
这下完犊子了。
王强看着完全足够两个人自由旋转三百六十度都能进出的空隙,皱着眉头,把手往后一背。
他又想起昨天田主任发到班主任群里让班主任认领学生的那张照片,就觉得照片上的人很像顾憬。
低马尾,校服,薄薄的后背,一米六,整个人看起来又瘦又小,不爱吃饭堂。
种种迹象表明,照片上那个人还真有可能是她。
但他最后还是没有认领,因为照片实在太糊,后来事情也就不了了之。
没有真凭实据,不能冤枉学生。
但他还是忍不住吐槽,这转学生怎么那么多事儿。
“你靠着墙干什么?”
啊……
她乖乖站起来,“如实”告知,“老师。我的桌子这里有一颗钉子,还有、”
她指了指桌子底下,看了看墙上的钟,又说道,“老师,下课了、”
侯志强给她一个“大好人”的感激表情,连连合十朝着她,眼里充满了希望之光。
她顿了顿,说道,“我怕会妨碍班长进出,所以我就往下拉了一点,不是为了上课靠墙的。”
说得跟真的一样。
她都差点相信了,如果周丛淮没有用余光瞪她一眼的话。
她连眼神都带着真挚,抿着唇,一脸“我很乖,你不要骂我”的样子。
“咳,嗯。”王强咳了咳,放松眉头,叫她拉上一点点,不要上课靠着墙。
“坐没坐相,算什么样子!”
“哦。”
她装样子地挪了五厘米,椅子压根没动,薄薄的后背依旧和墙隔了个小缝隙。
偏偏她还一脸认真,他又不能说什么,差点没把王强气死。
有了这么个小插曲,王强也不好意思再拖堂,大发慈悲地一挥手,放了他们去吃饭。
南中就只有一个校园小卖部,在校门前的大榕树下,一到下课时间就人挤人,连转身都难。
顾憬就在门口的雪柜拿了一条旺旺碎冰冰和一瓶酸奶,结账的队不长,她很快就结了账出门。
“顾憬?!”
顾憬应声而回头,声音停在好几个人头的后面,女孩扎着个丸子头,脖子戴着一个红符,肤色白得发光,正笑着朝她招手。
班上的学习委员,钱婉婷。
她买完东西就出来了,手里提着一大袋零食,把手腕压得弯弯的,很快就勒出一道红痕。
钱婉婷:“你也来小卖部啊?”
“对啊,要不要帮忙?”顾憬说着就帮她提过那只大袋子的另一边,和她坐在榕树下的石凳上。
钱婉婷也不推却,说了好几声谢谢,从袋子里掏出一包青瓜味的薯片给她,还顺道帮她开了包装。
“我请你的。”她推到她面前。
一股难以接受的味道灌进鼻翼,顾憬皱了皱眉,还是接了过来,没吃,但也没放下。
倒是钱婉婷又拿了另一包手指饼干吃了起来,咔啪一声响,带来一股清香的抹茶味。
秋风吹得温柔,略过头发,穿进耳朵,环绕着顾憬的脖颈,头上的榕树须一直摇荡,晃啊晃,像个优雅的老者在翩翩起舞。
明明是秋天,却像温柔的盛夏。
背后的余晖透过稀疏的枝干,洒在顾憬的发丝上,青黄色的草地洒着好几道金色的斜线。
“顾憬。”
“嗯?”顾憬吸了一口冰,冰凉的水融进口腔,满嘴都是清甜的草莓味。
钱婉婷:“我们能做朋友吗?”
她问得小心翼翼,倒是顾憬爽快,“当然可以啦!”
钱婉婷松了一口气,说道,“我还以为你不愿意呢。”毕竟她刚开学的时候挺凶的。
“怎么会,我可喜欢你了。”顾憬坐得离她更近些,说道,“你长得这么好看,我超喜欢你的!”
也许是被夸得不太好意思,钱婉婷的耳朵都红了。
“那、那我以后可以帮你买早餐。”她咬着一口饼干,说道,“我早上起早些帮你买。”
外宿的同学很辛苦,除了每天都要比寄宿的学生早起外,晚上还要熬夜做作业。
顾憬不喜欢麻烦别人,笑着说道,“我不喜欢吃早餐,你不用帮我买。”
“那——”她这是不愿意吗?
钱婉婷有些苦恼,又塞了好几包零食给她。
“诶?”不远处人头攒动,顾憬往球场上的一戳人指了指,“他们在什么?”
“哦。那是校篮球队的,今天下午打比赛。”
操场人很多,围了整个球场,场上呼声一片。
她一时兴起,说道,“那我们去看看?”
钱婉婷不太想去,因为周丛淮可能也在那儿。
但顾憬不一样,她就喜欢凑热闹。
况且现在这小可怜儿还闷闷不乐呢,不得逗她开心?
“走。”顾憬拉上她,“看看去。”
钱婉婷就这么被她勾着手去了。
顾憬的皮肤很白,滑滑的,像浸过了的牛奶一样,她的心情好了不少,笑着跟她说慢点。
其实球场的积分制她都不懂,就纯属凑个热闹,看见他们鼓掌就跟着鼓便是了。
球场上的赛事明显到了尾声,周围的观众热情似火,都揪着一颗心。
周丛淮也是校队的,偶尔会上场,只是上了高三以后,他的上场率就少了许多。
钱婉婷在场上寻着周丛淮的身影,四处都没有,看来他今天没上场。
她松了一口气,却同时又有些苦恼,恼在少女的心事。
“哇,那个9号好厉害!”顾憬也不知道哪队是哪队,就觉得白色衣服的那个男生长得挺好看的,好像投进的球也不少。
他很高、壮,皮肤呈小麦色,手臂上有着紧致均匀的肌肉线条,额前戴着一条白色的发带,传球的手腕灵活,手指修长漂亮。
“他啊?”钱婉婷悄悄跟她说,“他是我们学校的体育特长生,叫杨谦,也是高三的。”
“那他肯定很厉害咯?”
说话间,杨谦又投了个三分球,这场比赛和上一场隔得比较近,他有点吃不消。
更何况周围实在太吵了。
“嗯。杨谦是我们学校篮球队的主力。”钱婉婷几乎是贴着她的耳朵说的,“也是校篮球队的队长。”
“艹,上啊!”
“他妈的臭傻逼吧!怎么传的球!”
“打球的还能骂人?”顾憬小声问钱婉婷,“不会被人家打么?”
“额……不能。”钱婉婷有些欲言又止,“也不会。”
“为什么?”
钱婉婷:“他爸是校长。”
顾憬:“……”
那是有点可以嚣张的资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