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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夜来香(二)(2)邓姐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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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妈妈是骆幻平音乐的启蒙老师,那真正领他走入音乐殿堂,被其辉煌宏大所震撼、摧心摄魄所折服的,还是他的哥哥骆想平。
骆想平比骆幻平大五岁。
可以说,他继承了妈妈的音乐品位,并得到了妈妈的鼎力支持,他们一起迷上了一个甜美的声音—邓丽君。
对美好的、动听的音乐的欣赏、喜爱和追求,事实证明是全人类的共性,不管它是姓社姓资,也不管是来自东方西方。
唯一担心的还是骆想平的父亲,总是在他和妈妈一起收听广播时,不停地提醒“小声点,别让邻居听见。”“好了吧,好了吧,听听就行了”。
为了行使好抑或是监督抑或是保护的职责,骆想平的父亲甚至屡屡舍弃了酷爱的打牌,坐在门口,观察着对面邻居和窗外的动静。
即使在炎热的夏天,他也要把窗户和门关得严严实实,生怕屋内外的空气对流,会带出去那其实是多么美妙的音乐。
那时候,表情紧张严肃的父亲,是妈妈和兄弟俩忍不住嘲笑的对象。
可是长大以后,骆幻平才渐渐理解了父亲。
背着一个不好的出身,他父亲从年轻起,就始终谨小慎微的生活做事。
他们这个小家,才能够过上安稳的,甚至可以说是苦中作乐的生活。
用那个小半导体收听音乐真难呀。
骆幻平每次都看到哥哥,一点一点地转动着半导体的调频旋钮,恨不得每次只转动一纳米。
骆想平把耳朵死命贴在听筒上,从嘈杂的电流声中辨析着“哆唻咪”的旋律,几乎每次都是满头大汗。
他妈妈心疼地总是说“歇会歇会,不行今天就算了,明天再说。”
可是执着的骆想平,总是一有时间就不停地找呀找。
一找对频率,听到在电流和干扰声中时隐时现的,哪怕一点点的柔和的乐声,骆想平和妈妈就兴奋异常,一起把耳朵凑在那半导体小小的喇叭上。
骆幻平当时真不觉得这是在欣赏音乐,根本就是在折磨耳朵。
可是每次听完,他妈妈和哥哥都会显得异常满足。
“真的是天籁之音。”骆想平总是忍不住赞叹。
“以前的歌就是这么唱的。”妈妈说,“就像我们普通人说话一样,听着就直往你的心里钻,跟美声和民族的唱法完全不一样。”
如果说,1978年的改革开放才打开了一丝门缝,那么中国的变化就实在像坐上了火箭。
这一缕清新的空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和无穷的力量,推开了那扇封闭已久的大门,因为门里面的人,太渴求这沁人心肺、让人无比自由舒畅的空气了。
1980年,父亲买回了一台单卡录音机。
骆想平很快就找来了邓丽君歌碟的翻录带,有的带子上,甚至还有翻印的黑白或彩色的磁带封面。
骆幻平清晰记得,看到的第一张邓丽君的图片,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质朴如邻家女孩,一双大眼睛清澈似水,如同她的歌声一样,很轻易地占据了骆幻平这个半大孩子的心。
他这才知道,妈妈和哥哥那样辛苦的在电流噪音中,如饥似渴地吮吸那甜美的声音是值得的。
那是一种心灵的享受,是妈妈遗失了几十年的,哥哥自出生以来从没有体会过的。
骆幻平是幸运的,从真正懂得音乐开始,就能够接触到真正的为心而歌、与心齐鸣的音乐。
在骆想平的强烈要求下,父亲很快把录音机由单卡换成了双卡。
骆想平就开始了录音带的翻录工程。
他能够找到的录音带也少得可怜,但他却可以用双卡录音机,一盘一盘翻录邓丽君的歌带,热情高涨传播着动听音乐。
那时候,走在街上,时常可以听到南方人开的小店里,传出《小城故事》《月亮代表我的心》。
那悠扬甜美的歌声,无形中在为小店做着活广告,引得许多人走进店里,佯装购物转转,就是为了听听那一首首好歌。
最后在店老板虎视眈眈的注目下,脸皮厚点的拔腿就走,脸皮薄点的,就捡个最便宜的日用品,同时也为下一次再来听歌留个方便。
如果中国当时有版权法,不知有多少人,会因为翻录邓丽君的卡带而被处罚。
很多年以后,当骆幻平陪着妈妈,看邓丽君的《十亿个掌声》vcd时,突然想起当初哥哥翻录卡带的日子,不禁感叹时代之巨变。
中国人用双卡录音机翻录的邓姐姐的卡带,应该早超过十亿盘了吧。
现在看来,邓丽君的歌声,也许恰恰起到了振奋激励当时的十几亿大陆中国人的作用。
在那段时间里,喜爱音乐的,或者更广泛地说,是渴望有着不一样的生活的人们,如情窦初开的少年,迷恋着顺着海风飘过海峡的声音。
这声音凝结了血脉,消除了隔阂,融化了冰霜,真正让两岸中国人同唱了一首歌,渴望爱情、幸福、欢乐的歌。
这歌声让所有中国人都感受到,生活真正的意义乐趣,都有了追求美好生活的强烈愿望。
邓姐姐的歌,难道不是中国大陆改革开放的内在强大精神动力吗?
谁不想过上小城日子般的生活,谁不想拥有甜蜜蜜的爱情,在火热熔炉的战斗历程中筋疲力尽的人们,也许在一瞬间找到了心灵的寄托和休憩的港湾。
邓姐姐如果还在世,邓姐姐如果能在北京开一场演唱会,中国会有多少像骆幻平和骆想平这样的人奔赴到北京抢票。
会有多少人在邓姐姐的歌声中为之欢笑,为之一哭,为他们偷听“靡靡之音”的青春时光,为他们唱着《原乡人》离开故土建设他乡,为他们对着远方的心中的梦里的过去的未来的见过的没见过的记得的遗忘的爱人们,唱着《月亮代表我的心》。
当邓姐姐离世的消息传来时,骆幻平没有哭。因为邓姐姐对他来说不是一个人,一个歌手,而是一个神,一个时代,永远不曾离去,也永远不会离去。
他不能像陈可辛那样,用一部凄美伤感的《甜蜜蜜》来怀念邓姐姐,但是他可以,始终在心里唱着《小城故事》,祝邓姐姐在天堂快乐。他想,像他这样的中国人,一定还有很多。
1982年,骆幻平家里买了黑白电视机。电视节目走进了他们这个小家的生活。
但是当时电视上听到的歌曲,他觉得实在和邓丽君差距太大。
哥哥又让他认识了刘文正,一个唱歌很欧美化,发音很独特的男歌手。
那时候中国大陆喜爱唱歌的年轻人,正在拼命的“女学邓丽君,男学刘文正。”
妈妈和哥哥始终是骆幻平的音乐导师,他们带着骆幻平,同时喜欢了一个大陆的歌手——李谷一,因为她在当时的中国大陆舞台上,率先用气声唱法唱出了《乡恋》。
“还真有点邓丽君的味道。”妈妈和哥哥赞许着。
骆幻平第一次听李谷一唱《乡恋》,还是在电视上。
李谷一当时已经很有名气了,可以称之为大陆第一女歌手。
那天晚上,在中央电视台现场直播的音乐会上,压轴演出的李谷一唱了三首歌后准备下台,观众用潮水般的掌声要求她再唱。她唱了一首,又一首。
“乡恋!乡恋!乡恋!乡恋!”呼喊声从观众席由弱到强的响起,也许最初只是一个人,但他喊出了大家的心声,最后汇成了上千人的呼唤。
也许此刻的电视台导播,正在紧张等待领导的指示,随时准备掐断电视直播。
可能指示没有下达,也许导播的心中,也在响应着观众的渴望。
李谷一很快走下了场,低着头,骆幻平仿佛从她肩膀的抖动中,看到她在抽泣。
“乡恋!乡恋!乡恋!乡恋!”观众的呼喊声越来越大。
骆幻平突然觉得,也许现场观众喊的,不仅仅是中国大陆的第一个敢用气声、用贴近人心、让人喜爱的唱法来演唱的歌手。
要听的,不仅仅是一首借故乡情怀来呼唤美好爱情的好歌。
也许他们用发自内心的狂喊,来呼唤一个时代的到来,对追求美好生活的松绑。
让我们也有权力来听听好歌吧,好的歌曲只会让人心向善,世界变美。
《乡恋》的伴奏突然响了起来。电视镜头一下转到了现场的乐队。
所有的乐手都低着头,一丝不苟看着琴弦琴键而不是乐谱,认真地,投入地,甚至让骆幻平感觉是用尽全部身心、全部气力地在演奏着,其实是很轻柔的,很优美的,很委婉的伴奏音乐。
那个指挥,年龄有50多岁,头发都有些花白了。
他轻轻挥动着指挥棒,身体随着指挥棒微微抖动。
他的眼神透着凝望,好像在注视着美好音乐的发源地,要把这一个个音符梳理好,变成从故乡流出的清泉,流进每一个离乡的孩子的心田,让他们感受故乡的温暖,感受亲人的思念,感受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爱恋。
他的表情很凝重,也许他知道,此刻挥舞着指挥棒意味着什么,也许还会瞬间在脑海里,掠过明天该如何进行自我检讨。
这些指挥和乐手,可都是从疾风骤雨中走过来的。
但是现在,他似乎忘了一切,过去发生过的和将来可能来临的,只是尽一个有良心有道德的音乐家的职责,要把乐队指挥好,对得起现场成百上千名和他一样,热爱这美好音乐的歌迷。
“你的歌声,你的笑声,永远留在,我的心间。”
在爸爸妈妈、骆想平、骆幻平和现场上千名歌迷,还有电视机前的,也许成百上千万人的紧张担心之中,李谷一的歌声响起来了。
她拿着麦克风,缓慢走上台。电视切了近景,每一个人都能从她的眼中,看到泪花朵朵。
那泪花,是长江泛起的春波,在忧伤的旋律中欢快的旋转,绽放了大江南北每一张笑脸,迎接着改革开放新时代的到来。
1984年的春节晚会,中央电视台请来了香港歌手张明敏,演唱了《我的中国心》。但是最让骆幻平感动的,还是晚会结束时,李谷一唱的那首《难忘今宵》。
1984年对中国的流行音乐来说,也许是一个好时代的开始。
其实应该是在1983年底,中央电视台举办了新星音乐会,很多歌手演唱了台湾校园民谣。虽然没有邓丽君的代表歌曲,但是很多民谣也是邓丽君唱过的。
让骆幻平印象最深的,是成方圆演唱的《童年》。他当时还不知道,成方圆只唱了四段歌词,另一段涉及早恋的,她没有唱。但在当时的社会,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
1984年10月1日,中央电视台推出了《九州方圆》,骆幻平和哥哥都觉得,那是中国流行音乐的经典节目之一。
军队作曲家季承、晓藕包揽了几乎全部歌曲的作曲,这两个写军乐的人,却写出了一批让人感动难以忘怀的好歌。
唯一的一首日本歌曲填词的《夜色阑珊》,让演唱者周峰红遍全国。
据说这首《夜色阑珊》,也激励了无数人对深圳的向往,和其后创业奋斗的历程。
这一年,骆想平上了大学。开学时,骆幻平跑到哥哥的学校待了一周,听到满校园楼道里都是邓丽君、刘文正的歌声,内心充满了对大学的向往。
但也就是这一年,巨大的变故降临在他的家庭,改变了他的人生和心理轨迹。
月夜星光包裹的小屋里,闪烁烛光照耀下的妈妈,围坐在她身旁的骆幻平和哥哥,随风轻启微微远扬的《夜来香》,飘出了窗外,飘过了这座城市的上空,随着黄河的微波荡漾,飘散在树林,田野,草原,用音符滋润着苏醒的大地,共同品味着夜的清香。
骆幻平的童年,常常在这样的梦中不愿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