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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之二 父子之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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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色的长裙摆从地上悬起,那双同样青绿色的绣花鞋向门口挪了几步又停下来。不二身,正欲执行礼节性的告别,窅娘却微笑着说道:“二殿下,还记得么,关于这双鞋。”
一直将心思放在道场上练习的兄弟们身上的不二蓦然间回过神来,才看清窅娘鞋子上镶花的线是金色的,在阳光下反射淡淡的光圈,刺得不二眼睛生疼。耳边环绕着一个个老的、幼的嗓音碎碎地念:剗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画楼南畔见,一向偎人颤。奴为出来难,教君恣意怜…【后主词《菩萨蛮》】
就是这首词,送母后上了黄泉路么…不二勾起嘴角,尽量弯成一个让人舒服一些的弧度:“窅娘,我送你出去吧。”
“不敢,不敢。”窅娘笑言,“二殿□□弱,要当心着些才是…窅娘自行退下可。”
手冢的目光停伫在不二单薄的背影上。画楼南畔,这算是答应了么,不二?
嗖”一柄竹剑夹带着刺耳的凌风朝不二左手边飞去。不二将手轻轻一抬,从一个恰到好处的角度向下握住剑柄。
“不二,习武时间到。”
之二
公元974年,从新年到秋至大约都算是平静的。然而去年潘佑、李平直谏被害的阴影还未褪去,朝纲依旧一片混乱。死的死,罢的罢,留下的大多是贪官奸佞,或许比当初的“五鬼”更胜一筹。【五鬼,即李煜父亲在位时的五位著名奸臣:冯延巳,冯延鲁,陈觉,魏岑,查文徽】
再不担心有人来坏了兴致,在博弈中突然破门而入踢翻棋盘。再不担心有人打扰夫妻雅兴,咏出“楼上春寒山四面,桃李不需夸烂漫,已输了春风一半”。【潘佑词题“锦洞天”意在提醒李煜国家危机深重不宜放松】
照理说,这不是很合意了么。可是为什么心里还是这样空空荡荡,无所皈依呢。
“国主?国主?”
李煜抬眼看向对面的和尚,挤出一丝笑容来:“小长老,朕…有些想念宣儿了。”
想念?小长老立刻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据他所知,李仲宣明明死于十年前的一次意外,这会儿怎么又“思念”起来了?
“是很久未见了啊。”隔着桌子中间的香炉,李煜将视线转移到高坐堂上的佛祖身上,“大约是空王念我虔心向佛,饶了我儿不死。娥皇在天之灵能安息否?”
“那是自然。佛祖慈悲,阿弥陀佛。”嘴上是这样说着,小长老心里却不停地转着弯。他说没死,那会在哪里?这小小的金陵府地,能藏到什么地方?
而李煜却很不是时候地开始诵经。
为了不引起怀疑,小长老只好也跟着念起来,等到这段念完,他才又问了一句:“那么二殿下现在何处?”
李煜叹息,正想答出“瀛道武馆”四个字,却听见外面一阵阵吵闹声不绝于耳。紧接着门被打开,张洎与徐铉互相拉扯着袖子衣角,吵嚷着来找李煜论理。待到李煜明白了他们只是为了昨夜一个舞女多看谁一眼而争执时,他几乎是万念俱灰地离去。是的他不喜欢听批评。但是这些人的行径不正是年少时候最为憎恶的么?为什么现在自己身边就只剩下这些人了呢…潘佑,李平,你们不该死啊!
“你们两个,闹够了没?!”一直一副心平气和模样的小长老目送李煜走远之后忽然变脸大吼,“佛门清静之地,六根未净者,滚!”
【小长老,原名江正,以僧人之名获得信任,北宋奸细。陆游《南唐书》卷十八曰:(公元969年)北僧小长老南来,出入禁中,极受崇奉。】
这个夜晚,对李煜而言是不平常的。所谓画楼南畔,自然不可能会是宫里的地点。整个金陵城只有城东这里有一个画楼。画楼之南,父子可以重逢吗?
他期待着那里会有一个面向东方小湖的白色背影,衣袂飘摇,薄雾淡云。
他期待着那里会有一种笑容,隐藏所有的深沉和忧虑。
他是如此的期待。如此的期待着。
他不知道,身后的树丛里躲着一个人,削尖的下巴,吊起的双眼,佛衣外面套上了黑色的夜行服。他和李煜一样的期待。
夜风有些凛冽。不知何时开始,月亮有点露头了。新年就快要过去了吧?正月初一的阳光真的比这几天的都要好呢。
“不二,进来。”手冢移开格门就看见那小小的身影蜷坐在走廊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就不觉得冷么?
“嗯?手冢…呐,我在想…”不二仰起头,眼中的月芽儿以冰蓝色为背景,月色流淌着像一条静谧的河流,夹带着几片早放的樱花汩汩地向未知的远方奔赴而去,“不知道父皇他…”一国之君单独在宫外等待着许久未见的儿子,或许又是一番别样的孤独寂寥吧。
手冢一向都是个不喜念旧的人。可是今日,此情此景,他脑海中居然浮现出十年前的场面来。十年前,亦是一个晚上,松树林子里的霜花漫天漫地地开出来,仿佛要一路延伸到天尽头。院子里的葫芦花遍身耀眼的素服,却有着青如霜刃的贞节。那般绵长的结霜日,现在已经很久未得见了。那一天启明星有些昏暗地悬在天幕,其他的,不见一颗星子。所谓“月明星稀”在那天是不应验的,无月,亦无星。现在想起来,上天总是有意无意地在昭示什么吧。
随后他听到了断断续续的敲门声,节奏很慢,但仍能发现其中的慌乱。
窅娘就这样牵着不二的手站在门口,一袭白狐皮的披风紧紧裹着孩子幼小瘦弱的身躯。手冢记得,当时的窈娘还梳着宫里最流行的发型髻发高束,两鬓蓬松,看起来高贵而冷淡。然后窈娘取出一副卷轴,缓缓展开,轻声念出八个字:
“奉天承运,国主(格子:or皇帝?54掉……)诏曰…”
手冢就知道,这孩子被下令跟随着他,跟随着直到天下太平。
然而照现在的形势看,恐怕是等不到南唐的所谓“天下太平”了。“回房吧,不二。”
手冢这样说,将门合上。门缝里还漏着薄薄的风,弱之又弱地在他脸颊耳边倾诉着什么。
子时。
李煜依旧在那里等待。除非是天明了,否则他绝对不走。
同样地,小长老也在等待。直到李煜的目光游移着看见了画楼门楣上的一幅字画。
画的是竹,笔力苍劲但又细腻,很是清爽不凡。所题的字更如翠竹般孑然独立傲骨铮铮——山不厌高,海不厌深。周公吐哺,天下归心。
李煜眼里有什么东西在积聚。暖暖的,湿湿的。有种别样的触感。
【翠竹般孑然独立傲骨铮铮:李煜独创书法字体,名为金错刀】
“不二?”手冢的影子投在走廊的木质地面上,木屐踩在上面发出轻微的响声,却又仿佛能够随时敲进人心去。他身上还穿着宽大的玄色衣袍,显然是刚刚起床就听见外米啊有动静了。
“呐,手冢、、、”不二依旧摆出一贯的笑容来,向手冢晃了晃手里的书本,“突然对兵法有兴趣了呢。”
不用想就知道是在这里坐了一夜了。手冢皱着眉,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不二周助!”
“诶?知道啦、、、我马上去做早课,做完早课就练功、、、”不二偷偷地瞅着那张奇臭无比的脸,一边甩甩有些麻木的腿。岂料还没等他站起身,身体就被毫无犹疑地抱起来。从半惊慌中抬头,只见手冢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呐,手冢、、、”
“发烧了,看什么兵书?!”简直是胡来,难道一直对自己的体质没有深刻认识么?在外面坐了一夜,开什么玩笑?!
不二弯起嘴角,反而有些开心。他轻轻地把耳朵贴近手冢的胸膛。这是心跳的声音呢。活着真好,特别是能和你一起活在世上,手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