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之一 梦里梦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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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曰，后主有一子名仲宣，三岁诵孝经，闻乐而知其名，神童也。
一只黑猫从屋顶轻盈地跃下，仿佛是飞檐上的鸱吻一般保持着凶神恶煞的表情。尾巴慢慢地竖起来，眼睛放出金色的光，抬起前爪......
它一步一步向前。
于是，他一步一步退后。
再向前。
再退后。
......
他听见自己杂乱无章的心跳声，以及喉咙里呼之欲出的尖叫。然后手掌比后背更早贴上了冰冷的墙壁。湿的，黏黏的，像是被猫舔过一样恶心。
渐渐的无路可退。
黑猫停下脚步，眼里含笑。它在笑什么呢？
猫又向前迈了一步。，像优雅地跳着慢舞的女子。
那些妃嫔的脸，笑怒嗔悲，都一一浮现在眼前。
细细的毛茸茸的脚掌又抬起来，亮出尖利的爪子，慢动作地舔舐。
他的视野里开始不断地有黑猫向他扑过来。一只，两只，三只......数不清了。
终于，他抱住头大声叫了一个人的名字：“手冢！”
移门被粗暴地打开，随后是极快的脚步声“哒哒”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又是噩梦？”手冢握住不二的肩膀，看着他急促喘息的样子就一阵阵难受，“我在这里，不二。”
“不二，整个武馆都不会进来一只猫。”手冢语气坚定，“永远不会。”
不二努力地挤出一丝笑容来，连自己都觉得无法让人相信，“我知道手冢......”话未尽，便被一只大手覆上头顶，随之而来的是一声轻之又轻的叹息。
自从这孩子陪着菊丸上了趟街就变得有些心神不宁，整夜整夜地梦见黑猫然后睁着眼睛直到天亮。手冢觉得有必要问问菊丸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以及，今后都不能让不二随便出门了。
这世道也乱得一塌糊涂。赵匡胤在北方虎视眈眈，而国主却仿佛无知无觉地夜夜笙歌。每次外出都能听见忧国忧民之辞，但这些对一个普通的东瀛武士来说算不了什么。倒是不二，这些事情，国主的作为，无不深深铭刻在心，怎么也是抹不去的了。
手冢将两张榻榻米放得很近，躺在上面为不二盖好被子。
而此时，天已经蒙蒙亮了。东方旭日正等着一声渺远的鸡啼来唤醒沉睡的新一天。
一颗脑袋悄悄探入书房的门，随着轻轻的“吱呀”一声，不二看见连暴露在阳光下的空气都是不染一丝尘埃的。他同样微笑着像旁边使了个眼色，一只脚迈进去。
“不二，进来吧。”手冢不用抬头就知道偷偷摸摸站在门口没有动静的人是谁了。无意中抬头看一眼，就是他的孩子了，一如既往的微笑云淡风轻，只是双手背在后面不知在藏些什么。“手里的，是什么？”
被发现了。不二暗暗叫苦。“呐，手冢，今天是大年初一呢，不能陪我们玩一会儿吗？”
你们？手冢拧起剑眉，留出一只耳朵来听门外的窸窣声：“不二，你的早课做完了吗？”此话一出，两个黑影立即消失不见。
这两个没良心的！！！不二在心里骂骂咧咧，脸上却依旧笑得和煦：“我现在就去，手冢君。”
手冢抚额。这样就赌气了，真的是孩子啊。“不二，过来。”
“蜉蝣之羽，衣冠楚楚。心之忧矣，于我归处！”
面具轻轻地戴上，双手小心地打一个结。不二捧起这张显得有点滑稽的脸，只有那双幽黑的眼睛依然深邃。
“呐，手冢、、、”不二整张脸都在发烫，“这样可以吗？”
“啊，可以了。”为什么连这时候的回答都那么认真呢。
不二眯着眼睛后退两步，然后大叫一声：“开始！”
“哗！”手冢当即推开椅子跑开了。两个人在房间里追逐。
这一次，手冢当了怪物，不二是英雄。英雄要抓住怪物才能算得胜否则就要按对方的指示做任意一件事。反之亦然。
“哒哒哒、、、”脚步凌乱的不成样子。还有随时随地都可能会出现的书架摇晃、宣纸乱飞事故。
“蜉蝣之翼，采采衣服。心之忧矣，于我归息！”
吟唱的声音尖细骇人，但有时任凭谁都能听出其中的悲怆的。
繁花锦簇的“锦洞天”如今也变得有些萧索起来。不仅仅是因为严冬，还因为赵匡胤的咄咄逼人，李煜已经无甚闲心打扮周薇的住所了。弟弟李从善被北宋扣留一事也令他心神不宁，虽说身边有周薇相伴，依旧是忐忑难安。
“国主。”周薇奉上一杯茶，隔着袅袅蒸汽凝视李煜日益憔悴的脸，“又瘦了些。您得保重身体方可，不然姐姐在天之灵如何心安啊。”
李煜嗅着茶香，只盯着茶叶起起伏伏。他的女英就在面前，杏目含笑，顾盼生辉。而他的娥皇却已经不在了。
那个手持一把焦尾琴、补作了《霓裳羽衣曲》的南唐第一夫人，已经不在了。
想到这里，李煜又叹了口气。正月初一，还真是生机勃勃的日子呢。每个人都说他不理朝政，却没有认识到他真正的苦恼到底在哪里。他抿一口茶水，正想开口说点什么，善解人意的周薇已经把文房四宝摆好，然后朝他淡淡地笑：“国主请。”
迎上周薇的笑脸，李煜不拒好意地上前，提笔写道：别来春半，触目愁肠断。砌下落梅如雪乱，拂了一身还满。燕来音信无凭，路遥归梦难成。离恨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李煜《清平乐》】
“蜉蝣掘阅，麻衣如雪。心之忧矣，与我归说！”
也许有些喧闹才是常态。手冢抱胸靠在廊柱之上，道场里回响着呼喝声与竹剑碰撞击打的清脆响声。与眼前这番景象迥然不同的是，离道场不远的地方，一袭白衣轻扬的孩子捧着线装蓝皮的书念念有词。不知不觉间，手冢的表情柔和了几分，恍若一瞬间枯枝发芽生叶。这个孩子总是能带给别人宁静柔和的感觉呢，像他的父亲一样。
正因为向他的父亲，所以诗词歌赋是必须的，琴棋书画要像是游戏一样被掌控着。也正因为像他的父亲，所以那种与生俱来的王者气质每每令得手冢不敢多加责备。但是他必须被责备，必须被苛刻要求。这亦是因为，他像他的父亲，太像太像了。
【“蜉蝣之羽”等三句出自《诗经—曹风—蜉蝣》，意在讽刺当政者无能，担忧国家即将灭亡。
“锦洞天”是李煜为小周后所建，和金屋藏娇是一个意思。
周薇就是小周后，亦称女英。大周后名叫周蔷，亦称娥皇。】
“不二不二！那个人又来了！”菊丸扑到不二身上，挂着蹭啊蹭，“不知道今天又会带什么礼物来给你呢、、、呐呐，英二好期待呀。”菊丸早已把窅娘想成了自己的亲阿姨，怎么会在乎她对于不二来说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呢。现在最重要的是，窅娘阿姨来了，又来了，八成带上了新年礼物，那些来自皇宫的稀罕物品每次都让他兴奋不已难以自持。可是为什么不二还是这么一副不太开心又不怎么情愿的样子呢。菊丸不明白，但是他并不强求自己去明白。总之，窅娘来了，礼物来了，他只要好好地收了礼物便好，其他的就交给脸色越来越臭的手冢来解决吧！
不二在微笑中轻轻蹙眉，菊丸显而易见的开怀他看在眼里也不好说什么，只能任由他这样兴奋地迎接窅娘的到来：“呐，英二、、、乖乖的等着哦，我们先去见见她，你再进来收礼物好么？”不知为什么，心里有种莫名的焦躁不安。眼神传递到手冢那里，看见的仍旧是平静不起波澜的脸庞。不二轻轻地吸了口气。只要他还是这样站在身边，又有什么好担心害怕的呢。
这一边，窅娘笑意盈盈地向不二一招手，裙摆轻扬——来呀，二皇子。
客厅里一贯的是一种庄严肃穆之感，或许是因为手冢个性的关系，窅娘的行动也在不知不觉间变得小心翼翼起来。照理说窅娘是宫里的妃子、国主的妾室，手冢作为一介东瀛平民自然应当下跪行礼。但手冢是个例外。他就是这样一如既往端坐在桌前，整整齐齐的榻榻米上映着他一丝不苟的脸。沏一杯中国龙井茶慢慢推到窅娘面前，用比平时更加低沉的声音说道：“无事不登三宝殿。这一次又是为了什么呢。”
“手冢先生、、、”窅娘深深低头，语气里饱含歉意，“上一次的意外，实在对不起。不过没有伤害到二皇子真的是大幸了。”
“要不是因为不二没有受伤，你以为今天你还能进武馆么。”
这样的语气还真是可怕啊。不二笑着瞥一眼旁边紧绷着一张脸的手冢“哥哥”。不过就是比自己大六岁么，为什么说起话来就是这样一股不容置疑又有些老气横秋的样子呢。
“手冢先生！！！”窅娘再次把头深深低下去，努力学习着大石向手冢赔礼道歉的样子，“上次真的很对不起！这一回我就是来赔礼道歉的，希望手冢先生能原谅我。还有二皇子，也请、、、”
不二发现自己实在是承受不住这样的语气了，只好将脸别向一边，免得插嘴之后手冢要生气。正所谓眼不见心不烦。
停下掷茶叶的手，手冢抬起头来问道：“这一次，就仅仅如此么？”
“这、、、只是因为、、、国主非常思念皇子，想要、、、”
啪！瓷杯砸在桌上的声音把不二狠狠吓了一跳，转头一看才知手冢的忍耐已经接近极限：“不可以。”像之前那样危险的戏码绝对不能再重演！
窅娘一时惊慌失措，连忙看向不二求助。但是她不知道，其实不二根本就不想见他的父皇。每一次的劝告，每一次的警示，如果有哪一句是被这个帝王听进耳里，现在就不会有那么多人传唱着“刬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而他的母后，也就不可能这样白白死去，满载着对人世间爱情的遗憾、怀疑、不舍、、、
“不。”终于不二还是说出了这个字，无论他心里有多么怜惜这个以三寸金莲之舞博得父皇欢心的舞娘，“你告诉他，我不想见他。”
不想见。他说不想见。手冢把手放在不二头上，触摸柔柔软软的发。这个孩子终归还是留在自己身边了，暂时地。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之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