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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醒来 宿醉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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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醉的后遗症就是头疼欲裂和昏昏沉沉。
屋外暮色微凉,昏黄的夕阳透过雕花镂窗撒入最后几缕金光。
入夜渐凉,床上平躺着的男人感受到这略微瘆人的凉气,脑海里仿佛有一根针杵在大肆翻搅,似要搅碎他仅存的理智和清醒。
几阵鸟叫虫鸣起此彼伏,声响欢快。
门外立着的几个仆人规规矩矩站着,皆垂着头。唯有一个身着青衣的男人面含忧色,在门边踟蹰许久,直到天边那最后一丝斜阳也淡淡隐没于山头,男人仿佛才下了决定,屏着一口气推门进屋。
疼……
不仅头疼,心口疼,连手脚也觉得像是被水泡久了之后的麻木。
早知昨夜就不该为了面子,跟同僚喝那么多酒的。
失策失策,这次又不知要歇息几日了。
这般懊恼地想着,谢道期在微微的昏暗里费力睁开了双眼。
然而入眼的并非是他刚娶的美娇娘,也不是身边常伺候的贴心丫鬟,而是一个眉眼娇柔的男人。
该怎样形容这个男人带给自己的违和感呢。
他的模样同谢道期从前见过的男子长相并无太大差别,都是浓眉挺鼻,颌线明显,五官硬挺。
可谢道期这样瞧着,心里却生出了一股浓重的违和感。
是了。
虽然模样阳刚凌厉,可他皮肤一眼望过去白皙得过分,貌似是打了一层厚厚的粉底,就连那两瓣厚唇,也涂上了靓丽的朱红。
还有,他说话的声音。
“谢夫君,你怎的不说话,莫不是梦魇了?”
矫揉造作。
激起了谢道期一身的鸡皮疙瘩。
见那男人还欲将大手贴近自己的额头,谢道期几乎是惊吓一般瞬间坐起了身避开他。
万庆眼神迷茫,不知服侍了几年的谢夫君今日为何看起来那样奇怪,一双柔和的桃花眼瞪得大大的,盛满惊惶和茫然,谢道期抱着被子缩在角落,像只受惊的麋鹿。
“谢夫君。”万庆沉吟半晌,还是强忍着长篇大论开了口,“快将被子放下来,您是高门贵子,怎能做出这般失态的动作。”
谢道期听见这话,突然觉得要么是这个世界疯了,要么就是自己梦魇还未清醒。
“你在胡说些什么!”他张口怒斥,将怀中的被子大力掀开,正欲下床,“月儿呢?你是怎么进我的屋子的……啊!”
他的脚上套着白袜,还未看清地上,就这样大喇喇地踩了下去。然而踩上去并非如履平地,反而是他这样大力的动作一时间支撑不住他的高个子,身体晃荡两下竟狼狈摔倒在地。
俊脸猛地摔在冰冷的地上,剧痛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谢道期一辈子娇生惯养,此生受过最大的苦楚就是科举考试连续几天的劳累,此时哪里挨得住这痛楚,当即就疼得龇牙咧嘴地叫唤起来。
一旁的万庆见谢道期摔了个狼狈的狗吃屎,连忙慌张地迈着小碎步过来试图扶他起来。然而男子力气小,万庆一时没抓紧,脚滑倒头就又摔在谢道期身上。
谢道期:“……”
他懂了。
他定是被什么贼人下了迷魂散,现下才会做这种乱七八糟颠三倒四的怪梦!
“你给我起开……”不知为何,往日能一手提起一担书的谢道期此刻全身绵软无力,大手盖在万庆胳膊上,用尽了全身力气,脸都涨得通红,却一寸都没挪动。
最后还是万庆尖叫着翻身站起来,跪在地上战战兢兢磕头谢罪。
谢道期也终于站起了身,他坐在凳子上,看着自己八尺男儿雄壮的身体,却配了一双孱弱畸形的小脚。
谢道期满脑子一片空白,僵硬地动了动自己的大脚拇指。
那丑陋的脚趾也跟着动了动。
这,这真是他的脚!
开什么玩笑!
前所未有的一股慌乱和绝望狠狠辖制住了他的理智。
他从前跟随那些文人骚客把酒言欢时,也曾大肆赞美女子小巧的三寸金莲有多么精致可爱,并一致认为,不缠脚的女子就会缺失掉那种独特的美感,是不完整的。
而如今,谢道期看着自己畸变难看的脚,面沉如水。
那一排排的脚趾被叠交扭曲起来,脚背高高隆起,脚底的肉畸变成一团——它甚至看起来不像一只脚,简直是一个丑陋无比的肉团。
而这肉团正长在他的脚上!
谢道期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脑海耳鸣阵阵。
他难以置信地下手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胳膊,掀开衣袖,藏在里面的手臂不再如同记忆里那样肌肉蓬勃,反而瘦弱皙白得不像话,上面都没挂着几两肉。
他终究还是咬牙下了手。
只是无论是刚刚摔倒还是现在掐手的痛苦都在一一清楚地告知他,他如今莫名其妙地来到了一个可怕的地方。
身为一个顶天立地的七尺男儿,他不仅屈辱地被迫拥有了一句羸弱消瘦的躯体,还有了一双丑陋变形的“三寸金莲”。
还有……还有这有些陌生的房间,那个处处透露着奇怪的男人。
谢道期脑海一片混乱,却强迫着自己冷静下来。他不能慌,现下还不知晓自己究竟是个什么处境。他到底是被政敌联手坑入了一场戏,还是当真……当真成了一个异世之人。
想到后者,谢道期的心都跟着微微颤抖起来。
他已然恢复了冷静,叫跪在地上的万庆起身,去将他放在床边的鞋子拿过来给他穿上。
在万庆涕泗横流还战战兢兢转身去拿鞋时,谢道期可以确定,至少他还在某个等级秩序严明的朝代。谢道期心中莫名松了口气,只要他还是高高在上被人伺候的主子,那就不必担心太多。
无论在哪个世道,有权有势的人才能活得舒心。
他穿好鞋,膝盖和脸还隐隐作痛,决定让万庆扶着自己出门。
出去了才发现门外站着一排排的小厮,身姿挺立。
谢道期却心下一片冰凉,这些人他竟一个都不认识!
他努力稳住表情,手搭拉在万庆的肩膀上,一瘸一拐地走着。万庆明显对他这过于“豪放”的姿势感到了不适,他欲言又止许久,想起方才在主子面前的失态,决定还是闭嘴为好。
只是心里仍在焦急哀叹,谢夫君这是贪睡一场睡昏了头了吗?怎的人一起来就像是换了个人似的,不仅那些高门贵男的礼仪忘了个干干净净,现在行为举止更是豪放不雅。
然而他终究是个下人。
万庆只能憋回去一肚子的良言劝告,专心搀着谢道期往屋外走。
那一排的小厮见他走动迟缓有异,正想上来跟着扶他,谢道期挥挥手让他们都散了,只说不必。
小厮门面面相觑许久,直到谢道期和万庆远去许久后,才起了些议论。
“谢郎君怎么像换了个人似的?”
“是啊,那粗犷的语气,我还以为他被女人上身了。”
“怎么感觉……他今天出门甚至都没有抹粉!”
“啊呀呀,怎可如此不理容貌,这样的主夫也难怪留不住妻主的心啊。”
“就是,你们说,这薛夫人都多久没来这里了……”
“讨不得女子宠爱的男人属实是无能。”
……
远去的谢道期自然没有听见这奇奇怪怪的议论声。
若他现在听见,恐怕得惊得跳起三丈高。
畸变的脚蜷缩在鞋里,几乎是每走一步,脚趾脚心的阵阵疼痛就会毫不留情地侵蚀他。
谢道期额头上都冒出了细细密密的汗珠,他整个人身体几乎是挂在万庆身上。高高在上二十余年的谢郎君,恐怕是钻破了脑袋也没能想到自己还会有这般狼狈的一面。
一路上,他看见了许多丫鬟侍卫路过,可让人惊奇又倍觉瘆人的是,头上梳着发髻、打扮温婉可人的“丫鬟”们,竟然都是男人!
而那些穿着铠甲带着佩刀的,却都是女人。
男人们步伐优雅缓慢,脸蛋涂脂抹粉,身段也窈窕纤细,虽身高皆都七八尺有余,看上去却是一派弱柳扶风的姿态。
这是何等荒诞的一个世界!
向谢道期行完礼又迢迢远去的一个男子在路过他时,还带着一股幽幽的芬香气息,让谢道期不由自主地抓紧了身旁万庆的手。
万庆不知为何谢夫君一个男子,力气竟然能这般大,手又不敢抽回来,只能弱弱地提醒:“谢郎君,薛寺卿吩咐说您醒了之后就去主厅见她。”
薛寺卿?
他又是谁?
谢道期满心迷茫,他的记忆里只记得曾和一位鸿胪寺卿偶然碰面过,交情并不深……可听贴身小厮这语气,仿佛他跟这位薛寺卿有着什么关系一般。
谢道期的头又开始疼了。
这恼人的疼痛一点一点搅碎了残余的理智,促使他不由自主地下意识将自己的疑惑问出来:“薛寺卿是谁?他叫什么名字。”
此话一出,万庆看他的眼神便全然不对劲了。
连自己的婆婆名号都不记得,这谢郎君别真是被撞昏了头吧。
“谢郎君,您今日是怎么回事?薛寺卿……薛寺卿是……”万庆咬着下唇难以开口,“是您的婆婆啊,怎的连这也忘了。”
婆婆?
脑中一道惊雷炸开。
公公……
婆婆……
他仿佛终于意识到了什么,低头看了眼自己被挤塞的双脚,地面开始晕眩起来。
谢道期一时支撑不住,竟又面色苍白地昏了过去。
他眼前一阵发黑,只听得耳边万庆尖利的叫声。
“快来人啊!谢郎君昏倒了!”
“别是被鬼上身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