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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她死了 今天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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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药吃起来没有往常那么苦了。
一大碗苦黄的药水被仰头一口气灌下,哗啦啦地冲进胃里,在空荡荡的肚子里晃荡成响。
床对面的镜子照出她蜡黄的病容,眉眼低沉地耷拉着,目光昏沉,颧骨因为过分瘦削也高高凸起,下巴尖利得不像话。
快到深秋了。
有些僵硬的视线从镜面上挪开,慢悠悠地投至半合的窗口。那泛黄的窗纸还是前年贴的,如今都有些破旧了,角边微微卷起。
院里高大的梧桐静默地伫立着那里,像暮年的老者,黄白的发随着风卷起来,又轻飘飘坠落到地上。
薛婉半倚在床头安静地注视着。
院子里没有人,一个丫鬟仆人都没有。
远处隐隐传来了欢快作响的鼓乐声,薛婉仿佛只要一闭上眼,就能看见大片大片,铺满天的喜庆的红。
今日,是她夫君娶平妻的日子。
薛婉嘴角弧度丝毫不变,眼神平淡,将最后一口药咽下去,那双枯瘦得像老树枝丫的细手将瓷碗慢慢放回床边的桌子上,发出轻微一响。
薛婉听不见这声响,她的听力越发微弱了。
窗户灌着冷风,平整的胸脯微微起伏,薛婉有些费力地喘着气。
良久,身体里蓦地生了一股力气,这力气促使她撑着手,缓缓坐了起来。那速度极慢,却透露着坚定。
床上那道瘦削的身影在渐渐冷去的空气里弯着腰下了床。薛婉将自己那双畸形丑陋的脚挤进那双短小的靴中,尽管已经裹脚了十余年,每每穿鞋走路时脚尖依然会传来难以忽视的痛意。
她拿起了床边磨损得几乎泛光的拐杖,拄着它一步一步朝自己的书桌走去。她走得十分费力,喘气的声音像破旧的风箱轰隆作响,一张惨白如死人的脸也涨起了几分薄红。
终于坐在了椅子上。
薛婉的脑海里已经不太清醒了,不过二十有五的年纪,她却像风烛残年一般羸弱枯槁。两鬓已然染上了星星点点的白,夹杂在丝丝乌发中尤为显眼。
往日薛婉只觉得胃里空荡荡的,她吃不进东西许久了,脑袋也昏沉沉的闷。若无要事,她可以躺在床上睡一整天,叫也叫不醒,常常让丫鬟们害怕地来探她的鼻息。
今天她觉得精神莫名好了许多。
她未曾经历过死亡,如若经历过,便就会知道,这是死亡前的预兆,俗称回光返照。
但薛婉不在意这些了。
她难得有清醒不糊涂的时候。
她拿钥匙打开了自己私藏的柜子。
别人原都以为这里面藏着许多贵重的金银首饰,或者是其他什么宝贵的物品。
——然而这里面不过是几本旧书,书页泛黄,定线松散,书角都被人翻得卷了边。
薛婉视若珍宝,用帕子擦了手,又点了香和明亮的灯,才小心翼翼地翻开这些书。
书不多,不过几本罢了。皆是早年她偷玩出府时买的,藏了许多年没让别人发现,连出嫁时也脸不红心不跳地称这是避火图。
她在上面压了几本《女儿经》《女诫》之类的,以防别人偷看。
下面却是一些《尚书》《资治通鉴》《春秋》……这些书父亲从不让她读,说她读了无用,还不如好好学学怎么三从四德、相夫教子。
薛婉表面柔顺地应下来,内心却是嗤之以鼻。
她的兄长薛应山读书资质平平,秀才考了三次,父亲却请了许多名师一对一教导,还为他读书一事扫清诸多障碍。
她过目不忘,出口成章,却连正常的书都看不得一本,只能偷偷看。
幼时天真无畏,薛婉还会仰着头理直气壮质问为何不许她读。
此话一出,母亲、奶娘、丫鬟婆子……甚至连她身边所有的人都感觉到惶恐不安,母亲将她关了三天禁闭,素来温和的人竟倒竖柳眉极为愤怒,让她想清楚改掉了才准出来。
小薛婉在黑屋子里直直待了三日,被放出来时脸唇都苍白,姿态也柔顺低敛,直说自己错了,才让母亲转而为笑。
可薛婉不懂她哪里错了,从小到大,从五岁到二十五岁,她依然没有想通。不过曾经那个满身反骨的稚童到底披上了伪装,终于学会了如何扮成世人眼中称赞看好的模样。
薛婉出身簪缨世家,钟食鼎鸣,父亲是礼部侍郎,母亲是太守之女,自幼锦衣玉食长大。
虽在父母的教导下不得不学习女诫和琴棋书画,力图成为一位合格的大家闺秀。然薛婉却天生藏了一具反骨,这让她在那个世道中格格不入。
谁能想到,女诫下藏着的是兵书,琴弦上弹的是十面埋伏,宣纸上画的是山川湖海,作的文章针砭时弊。
可这些,就因为她是女子,都得藏起来。
在她十五岁,及笄不过一年后,在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下,嫁给了从小一起长大的竹马表兄谢道期。
谢道期年过二十就高中状元,生得也是玉树临风,风流倜傥。更重要的是,他知根知底,父母放心。
但薛婉并不放心。
她往常从来都是将谢道期当作表兄一样尊敬,哪里会想到将来要成为他的妻子。可薛婉的意见并不重要,谢道期合不合适好不好不由她决定。
在父母眼里,谢道期和她就是青梅竹马、天作之合,那是顶配的。
于是薛婉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嫁了过去。
嫁过去前,母亲还对她耳提面命再三教导,让她在婆家蹈矩循规,操持好后院,若是能早日诞下麟儿就更是喜事一桩。
薛婉温和柔顺的笑差些维持不住。
她才十五岁,就要生孩子!薛婉在心里抱怨痛骂着。
可周围十几岁生育的女子大有人在,她算得上什么特殊呢。
薛婉嫁到谢家的第一年,几乎是惶惶不可终日的。虽和谢道期相敬如宾,可她依旧不自在,她每日要算账要主持宴会要管理后院,活得并不轻松,上头还有婆婆死死盯着她的肚子,像是能把那里看出一个孩子来。
终于,薛婉怀孕了。
她挺着不便走路弯身时,因为怀孕在床上翻不得身时,脚部肿胀难耐时,身材走样时……薛婉怕得要命,她想起了自己的好友怜青,一个柔弱又坚强的女子,因为生孩子难产,永远地死在了血泊里。
她死时年纪比薛婉更小,才将将十四岁。
谢道期作为一个夫君,的确是比其他寻常男子来得好一些。
但那也仅仅是好一些。
不过是在她怀孕前带了几串糖葫芦,帮她按了按腰,其他甚么都没多做,就让周围人都称赞羡慕得紧,直夸他是个好夫君,日后也一定会是好父亲。
薛婉气得要命,怀孕的苦楚都让她受了吞了,偶尔娇作些还要被指责矫情。
薛婉带着一股怨气,生下了自己的孩子,是一对双胞胎姐弟。姐姐性格火爆,特立独行,弟弟却柔顺乖巧,无论哪一个,薛婉都不放心。
在薛婉同谢道期成亲第三年,他纳了第一个妾。
若说薛婉对他真无半分情意,说来倒也虚假。除却惊鸿一瞥的一见钟情,还有长长久久的日久生情。在他纳妾前的那三年,谢道期比寻常夫君做得要好些,这让薛婉天真地对他生出了几分期待和爱意。
他们也曾一起踏雪寻梅,写诗作画,举案齐眉,相敬如宾。
这些美好让薛婉对后来变心的谢道期更为憎恨。
薛婉阻止不了他纳妾,也拦不住他寻欢作乐。
薛婉生完孩子后有长久一段时间的抑郁,身材略微走样,面容憔悴,情绪多变,这让婆婆陈氏有过许多不满。
没成想谢道期挨过了她的低谷,却就在这样一个平常的早晨,带过来一个容貌昳丽的女子,让她主持纳妾一事。
妻子帮丈夫纳妾,这不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了吗?薛婉维持着理智应下来,可脑海里有一道声音在叫嚣着。
不对,这个世道不对。
明明一辈子只能爱一个人,也只能和一个人在一起,如果期间插入了别人,哪还算得上爱人呢。
薛婉知道自己的想法惊世骇俗,她不敢表露出来。她的父母都是循规蹈矩的寻常人,为何偏偏她生来一身反骨。
想不通的薛婉又是怨憎又是迷茫。
直到她的夫君谢道期纳了一个又一个女人进来,从前面容清俊的男人容貌未改,只是同她言谈间多了不加掩饰的烦躁和厌弃。
薛婉看清楚了,她放下了心里的那些怨怼,不再奢求谢道期的爱。
她甚至觉得自己很愚蠢。
蠢到竟然这样异想天开,要将自己的下半生完全交付给别人。母亲总在她耳边念叨,出嫁从夫,夫家就是她的天。
可婚姻从来不是她的避难所,她的夫君很显然也没有要庇佑她的意思。
薛婉眼前的迷雾终于被拨开了。
她没错,她曾经那些大逆不道、不敢诉诸于人的想法从来都没错。
错的是这个世道和人心。
他们不仅要拿礼教和规矩来压迫和束缚女子的思想,还要用畸形的审美来扭曲女子的身体。
薛婉恨极了他们虚情假意、惺惺作态的模样!
突如其来的恼怒和悲愤瞬间席卷了薛婉的理智,她眼前乍然闪过了一道白光,面前书上的字迹开始变得模糊不清,连耳畔的喜乐也忽远忽近。
窗外突然飞来了一只浑身漆黑的乌鸦,它仿佛生了灵智,就这样站在窗台上歪头看着薛婉痛苦得喘不过气的模样。
胸腔里仅存的空气越发稀薄,薛婉凸起青筋的手不自觉掐住了自己瘦削的脖颈。
深秋已至,一场秋雨一场寒,院里的梧桐树依然安静地伫立在寒风中,只是黄叶落了一地。
而屋内女人的生命,似也随着这场秋天一并消逝枯萎了。
“滴答——”
青绿的瓦檐坠下一颗剔透的雨珠,一阵料峭寒风拂过,梧桐树尖上的最后一片落叶再也坚持不住,随着这阵风飘荡起来,在空中晃晃悠悠良久,终于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
尘归尘,土归土。
落叶归根。
在薛婉来到这世界的第二十五年,在薛婉和谢道期成亲第十年,在谢道期娶平妻那一日。
——在这样一个平常的、下了雨的午后。
薛婉不甘地落下了最后一口气。
死前,她还紧紧盯着那扇紧闭的大门。
她所渴求的、梦想的那方天地,永远地被关上了。
在薛婉的意识彻底消失前,她看见了一阵耀眼的白光。那道光缓慢地吞噬了她枯萎的躯体,麻痹了她的意识,可那力量太温和,柔软到薛婉无力反抗。
睡一觉吧。
醒来都会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