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 3 章 一只点心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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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寒清垂眸瞧了瞧怀中之人。许是梦中不安，她细眉轻皱，两簇睫毛如羽翼般时而轻颤。
南宫暮筠也颇为担心，上前试探的摸了摸小妹的额角，确认没有烧热，才轻叹一声。
此时的状况又陷入了僵局。
只有一间房，四个人。
这要如何住得下……
展寒清看透了女子的疑虑，先开口道，“姑娘放心，我们送你们至二楼客房好生安顿。”
“那你们……”
“没关系，这客栈楼下便是食馆，我们在下面坐坐，等有房间在去休息也不迟。”
展寒清顿了顿，目光如炬。
“今夜之事确是有人冲着她而来，不过那傀儡既说结界三天自破，想必现在是算安全。我们在楼下，有什么事也可及时知晓。”展寒清看出暮筠眼中忧虑，便做以解释。
暮筠面色缓和了些，一行人说着到了二楼客房。
屋子不大，里面黑漆漆的，大致有张床和一个桌。
展寒清摸索着到床沿，将人轻轻放在床上，又仔细着掖了掖被角。
暮筠并非修练之人，不能捏诀点灯。她一袭墨绿长裙施施然，轻手轻脚的去取了火寸，点燃了桌前唯一一盏烛。
许是烛芯久烧未剪，又或是空气潮湿，一抹微弱的火光多有扰动，在黑暗中跳了跳，勉强照亮了屋内一角。
几人沉默之时，南宫暮紫悠悠转醒。
“阿姐……”一句阿姐喊的囫囵，有些虚弱，引得展寒清心尖猛然颤了颤。暮筠忙凑上前去拉住暮紫的手。
“昭儿，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昭儿……是她的乳名。
“我……晕倒了？我记得……”
暮筠将人扶起靠在床上，将事情简单叙述了一遍。但对于这些，她毕竟还是不大懂的，所以也只说了大概，可以理解成……
被展寒清救了？
暮紫一双眼眸微波流转，溜溜盯着展寒清。
“……”
“多谢公子相救。”
“无妨。”
“……”
她的道谢过于冰冷，如暮冬石阶上的陈霜，解不开，捂不化。
展寒清瞳孔一缩。她看自己的眼神那么陌生，就像……不认识一样。
“姑娘，你……”
“哦，还没问你姓名，日后定好生感谢这位公子。”
“我……”
他说不出口。我是谁？神宁展家大公子展寒清？你忘了的师哥，还是你的京城绯闻男侣？
突然，空气中不合时宜的传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南宫暮紫朝姐姐羞赧一笑，“饿了。”
烛光闪烁不定，照着她姣好的面容，在身后的墙上打出一道好看的影子，微风从窗口飘来，几缕发丝随风轻舞。
袅袅目如莹，微晕两靥淡若桃。
盈盈多俏态，欲比西子美三分。
春日迟迟，卉木萋萋。
风传花信，雨濯春尘。
他的这位好师妹，当真是没认出他来。
那年初春微风拂面，乱花纷纷。晶莹明媚的三月，小小的人摘了朵不知名的野花倏的递到自己面前。
当时只知是蓝色，如今倒通晓那颜色有个好听的名字——品月。
她一双玲珑的大眼睛，两手将花举着，好似下一秒就要杵到自己脸上。那清澈透亮的笑，仿佛比春日的暖阳更为明媚。
她欢天喜地的说：“师哥，给你！师傅说喜欢的事物要赠与喜爱之人！”
他也笑了，“所以小师妹是喜欢我喽？”
“当然！昭儿最喜欢师哥了。”说着便将人环腰抱住。
小姑娘使劲的往男孩身上蹭了蹭，一张小脸红扑扑的。
“师哥，你身上好香呀，好好闻。”
男孩听了，将身上的香囊取下来，笑着递给小女孩，“喜欢吗？送给你啦。”
女孩拿着香囊，好像捧着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黑色的锦稠上金丝缠绕，在阳光下五彩流转，熠熠生辉。她凑近闻了闻，又闻了闻男孩，天真灿烂道：“还是不如师哥好闻。”她轻轻抚着香囊上的纹路，又小心翼翼将其藏入袖中。
“以后昭儿想嫁给师哥！”
“！！”
对于成婚这些事，他也懵懂。可十岁的少年听着五岁孩童的稚言，莫名其妙就红了脸。少年揉了揉小孩软软的头发，看着她的眼里，化成了一摊软绵甜腻的糖水，如万物复苏、冰雪消融。
“嗯。好。”
他这样回答。
“那师哥喜欢昭儿吗？”
“……当然，喜欢。”
展寒清有些恍惚。那张可爱嘟嘟的脸仿佛就在眼前，再转眼，她已是十来岁一副少女摸样。她生得好，十多岁的年纪水灵灵的，性子也活泼。那时她们同在神宁山休学，每逢午餐晚餐时，她常常会捧着餐盒来找自己一同吃饭。
他也并不拒绝。
那日午膳她没有来找自己，于是他便和几个同门的师兄弟一同吃了。午后休憩时间，恰巧被一女子堵在神宁山的乾坤殿前。那女子可能是与他一同修学的，叫什么也早已忘了。只记得她给他递上一封手书，看他的眼里满是爱慕。
他正欲开口道谢拒绝，不料一双薄唇已颤抖着贴了上来。
他眼睁睁看着远处捧着饭盒走来的小师妹眼中含泪，头也不回的跑了。
“师妹！”顾不上那么多，他一把推开了眼前人追了过去。可想走的人是追不上的，他愣愣的站在原地，见地上无声躺着一只香囊。
他们吵了一架。
他在下学的路上将她堵住，想和她解释。
她眼角微红，气愤到：“这就是你所谓的喜欢？！”
他也气，就像两个小孩子置气那般。那时候的他还不知天高地厚，是自己的东西哪怕是抢是夺，也要握在手里。是被误会的，那无论如何也要解释清楚。
哪怕……是以伤害为代价。
她说：“你既喜欢我，又怎能同他人亲近？我觉得你若是喜欢我，便不能同他人亲近！”
“我何时与他人亲近，那人往我脸上凑我拦得住吗？我做什么又与你何干？！”
与我何干……
“你说你喜欢我，我以为……”女孩的声音颤抖着带着哭腔。
“我再说一次，我没有同他人亲近。”
“还有，我也，不、喜、欢、你。”
不、喜、欢、你。
他一时气极。
那天，那个女孩站在漫天妃红的枫叶里，看着那个一袭白衣拽地的背影，默默抹了抹眼泪。风吹过她的头发，带走一片落叶于湖中，水面扬起阵阵涟漪。
后来，听说她染了风寒，被她父亲接回了家。而他自觉没缘由的被自己父亲打了二十戒板。心高气傲的少年怎会低头。他没有向父亲说的那样去登门拜访，而是跑下了山，在外面逍遥月余才回去。
没人能管得了他。
他也没再见过她。
后来，他潜心修炼，随着心智成熟，对以前的事也心怀愧疚。总在夜里想起十多岁的她红着眼尾，含着泪问自己：你既喜欢我，又怎能同他人亲近？
他也觉得自己干的确实不是人能干出来的事。
如今再见到床上躺着的故人，生的越发水芙蓉般亭亭玉立、国色天香。
闭眼，如梦中呢喃。
睁眼，竟不知今夕何夕。
展寒清回过神来，面色如常。
“我下去寻些吃食，去去就回。”说着便抬脚离开。
南宫暮紫望着他离开的背影有些出神。
觉得这个人……好生熟悉。
楼下，只有一个小二蔫蔫的趴在钱柜上。烛火灭了几盏，剩下几盏摇摇曳曳，烛泪缓淌，照着他的面庞上些许倦色。
展寒清犹豫片刻，还是决定不打扰这可怜巴巴的店小二了。可这个时辰恐也不会有什么吃食，正犹豫如何是好，旁边熟悉的声音响起。
“去堂前碰碰运气吧，也许会有些白天剩下的米面。”
李丞珏一副逍遥公子的模样出现在他身后，显然一眼看破了他的处境。
展寒清拿了盏灯，两人一同踏入东厨堂前。
面板上有团剩面，想着也许能做碗面什么的，于是上前摸了摸。无奈，那面团竟硬的同块石头别无二异。
又四下望了望，锅中还有些残存的油渍，旁边堆放着些择出来的烂菜叶，木碟中摆着一团黑乎乎的不知何物，看着有些令人作呕。
李丞珏嫌弃的皱眉，“这掌事怎么干的活，锅也不刷，若换我是老板，怎的也要扣半月银赏。”
“……”
还不够，还要煽风点火。
“哎，看来这位公子运气不佳，整个东厨里竟没一点吃食，也没点可用的食材。这可如何是好……”
“闭嘴。”
展寒清凛凛目光落在李丞珏身上，突然想起，这货在游街只是似是买了些糯米团子。
“……”
“……你此般看我做甚？”李丞珏结实的打了个瑟缩，好像一只待宰的羔羊。
“你的糯米团子，贡献一下。”
“嘿哟，展大公子不是说不要吗？怎的而今来讨了？真是……啧啧，真是年少不知糯米团子好哇……”
“你给不给。”
“……”
头一次见到有求于人还如此咄咄逼人……
“可不是我不帮你啊，当时买完我就吃了两个，如今只剩一个了，诺，外加一块小点心。”
扇白的帕子展开来，里面躺着个晶莹莹颤巍巍的糯米团子，还有块印着“京都一绝”的花糕。
李丞珏无奈的将帕子递去，眼里满是不甘。
哼！我还饿呢。
哎。罢了罢了，当做善事消灾吧，不气不气，不可同恶犬置气，阿弥陀佛……
展寒清先移步到门口，无意听到屋里两人的对话。
“阿姐，他们有法子打开这结界吗？”
顿了顿，瓷实好听的声音又复响起。“我急着回去成婚呐。”
“昭儿别急，距离成婚还有几日呢。”
“可阿瑜……会担心。”那声音变得有些含糊，不是是什么样的情绪。
“两位公子想必是有法子的。”暮筠的停顿，语气有些郑重。
“你告诉阿姐，你是真心喜欢那常公子吗？虽是皇上赐婚，但也不必勉强。”
“……是，喜欢的。”
……
是啊，她也已然是有婚约在身的人了。她说：我急着回去成婚呐。语气里没有无奈，没有不愿，甚至是有些期待而雀跃的。她说：是喜欢的。一句喜欢，满是羞怯与温柔。
并不似李丞珏所说的什么非是真爱，什么攀附权贵云云。倒像是小妻子在外遇事缠身，急着回家的语气，在说：我急着回家见我相公呢。又像是有些羞涩的告白，说着：公子，我喜欢你。
展寒清闭了闭眼，第一次有了一种天旋地转的感觉。
她既已不认识自己，想必也只当自己是陌路人罢了。
李丞珏听说她要成婚，还非带着自己去什么神庙祭拜。愚蠢。
而自己竟然也脑抽着和他如此这般堂而皇之的前来了。愚蠢至极。
此时身后响起了悠哉游哉的脚步声，打断了展寒清的思绪。
“想什么呢？”
“……没什么。”
两人推门进屋，正聊着的两人齐齐看向门口。
展寒清拿着点心的手抬起，才意识到自己的手冰凉如霜。看着暮紫有些许期待的目光，他的心狠狠的抽痛了两下。
“两位姑娘委屈了，楼下找了一圈没什么吃食，这是下午在街前闲逛时买的，凑合垫垫肚子吧。”
李丞珏并不知道好兄弟波折的心路历程，在身后白眼翻上了天：呦呦，真会说！怎的就委屈死了呢！明明委屈的人是我！是我！！！
南宫暮紫接过，将糯米团子递给阿姐，又小心的将花糕掰开，里面的花酱缓缓流出，空气中弥漫起一股甜香的气息。
展寒清望着墙上朦胧的影子，有一瞬间觉得那影子好似并不与主人神态合一。暮紫的身上散发着一种桀骜，有些顽皮又倔强，而这影子倒是感觉温婉极了。许是烛火昏暗，亦或是自己眼花罢了。
她是好看的，如此这般好看。
此般想着，有只手伸了过来。
“给，吃一点吧。”暮紫手里捏着一半花糕，由雪白的帕子包着，递到展寒清的面前。
他没有想到她会分一半给自己，于是表情愣怔，一双手悬在半空，不知接还是不接。
暮筠在旁边轻轻笑道，“公子吃些吧，暮紫最爱吃这花糕了，可没见过她舍得分予谁呢。”
南宫暮紫微恼，“阿姊，说什么呢……”
“打趣罢了，半块点心就打发了你的救命恩人。”暮筠抚了抚暮紫的衣襟，眼里满是笑意。
“那……多谢姑娘了。”烛光忽明忽暗，展寒清垂眸接下那块点心，心里不知作何想法。
一口咬下，浓郁的甜味直冲口腔。展寒清并不喜甜，虽说在饮食上也不挑剔，可那些玲珑剔透的小点心总是吸引女孩子们的，他往往并无兴趣。
哦，还会吸引李丞珏。这么讲也有失偏颇，李丞珏是什么都喜欢，来者不拒。也是，毕竟人家身份使然，要什么会的不到呢。
口中的细腻绵密慢慢化开，有些黏牙。
嗯。确实，不那么好吃。
有些干，也不使人生津。他勉强的下咽。抬眼，望见暮紫正一边把一小块糕点放进嘴中，一边与朝暮筠相视而笑，眼里似有荧火闪烁，汇聚成点点星光，清澈明亮。
口中的甜味还未散去，他舌尖勾起，于唇齿之间，又细细品了品。
好像……也还挺好吃的。
他有些恼火。
真矛盾。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