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昼》AA恬

6、0615

　　20.
　　“人心是不待风吹而自落的花。”
　　——吉田兼好
　　严浩翔元旦前一天晚上下了飞机已经十二点半左右。回到酒店，却没有等到那个口口声声说想他的人。
　　贺峻霖就连离开也是不动声色的。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要离开，只是把后事都安排的妥妥当当选择不麻烦别人。
　　他回到房间发现卧室的灯还没关，站在门口对着里面喊了一声贺儿，却没有回应。
　　严浩翔走到卧室里才发现床沿边垂着的手腕和掉落在地板上沾有血迹的刀。
　　不愿意弄脏了床让清洁阿姨难得收拾，贺峻霖走时把手腕放在了床沿，血顺着手腕滴在了大理石地板上，一擦就能干净。
　　严浩翔心跳好像停了，缓过神来自己的手已经按住了贺峻霖还在流血的手腕。
　　血怎么止也止不住，他也不敢用力，好像怕把贺峻霖的伤口弄疼了一样。
　　他一边半搂着贺峻霖一边手忙脚乱地堵着贺峻霖血肉模糊的手腕，绝望到连打电话都忘了，只是声嘶力竭的喊。
　　“有人没有！有人没有啊！！”
　　“帮帮我！快来帮帮我啊！！”
　　受不了了……怎么办啊……
　　如果贺峻霖不在了……他该怎么办……
　　刚开始爱的时候，没想到会爱得这么深陷不拔。
　　严浩翔自己都没发现，贺峻霖已经不知不觉中成为了他心中最重要的人。
　　他就好像是严浩翔的支柱。支柱都没了，人还有什么用呢？
　　那就只是行尸走肉罢了。
　　元旦回家的人特别多，救护车被堵在了半路上，按喇叭也无济于事，严浩翔就跑下车挨个拍着窗户问司机能不能让下路。
　　他一直以来都是不会惊讶，不会慌张，私下会嘟嘴会赌气，上台能够台风稳燃炸全场的男孩子。
　　可是他这次却手忙脚乱，在车流中一边跑一边大声喊着让让路啊。
　　一点都不体面，以前的运筹帷幄像是装出来的一样。
　　到了医院以后见到医生，他二话没说就跪在地上了。
　　除了跪天跪地跪父母，这是他第一次在大庭广众中跪下。
　　他跪在地上说，求求你了，你救救贺峻霖吧。
　　这是他唯一一次这么放下身段去求一个人，去求一个与自己陌生的医生，只为了祈求他救救那个手腕的血止不住的男孩。
　　那天，他们所有人坐在开往新一年的列车上，在列车快要开动的时候，贺峻霖却突然下了车。
　　他向车窗外伸出了手，想抓住贺峻霖。
　　列车在这个时候启动了。
　　贺峻霖伸着手，离他的指尖只有一小点距离。
　　再近一点……再近一点就可以抓住他。
　　贺峻霖却突然把手放下，用目光送别载着严浩翔的列车。
　　他眼睁睁看着贺峻霖离他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视野的尽头，化作了一缕云烟。
　　贺峻霖累了，他跨了十六次年，这次不想再陪他们一起去听新一年的钟声了。
　　所有的情绪好像都在网上传出贺峻霖自杀的那一刻爆发了。
　　贺峻霖的粉丝几近癫狂，她们疯了般去轰炸那些曾经在网上张牙舞爪的喷子。
　　关注贺峻霖的人数从新闻曝光后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飙升，基本上每刷新一次界面都会看见有人数增长。
　　那些一直以来带节奏的娱乐博主连忙删掉以前引战的帖子，又假模假样地宣传开了贺峻霖的最新消息，言语间透露着假惺惺的同情。
　　因为他是贺峻霖，所以没关系。
　　因为他是七番，因为他温柔，因为他不会生气，所以所有人都大可无所谓地往他身上撒完怒气以后随便说个对不起。
　　所有人都在遗憾，惋惜，那句“当雪崩来临的时候，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又被拿出来当做文案。
　　可是这些举动又有什么用呢？
　　好多人忘了，当你看见一个十六岁男孩被恶语铺天盖地地伤害时，选择闭麦其实就是共犯。
　　就好像你目睹了一场校园暴力，而你却选择在一旁录像，事后你说“我只是录了像，我没有动手，我是无辜的。”
　　扪心自问，可笑不可笑？
　　在严浩翔没日没夜不吃不喝地在门外等待了两天以后，一直亮灯的急救室终于熄灭了。
　　他顶着黑眼圈踉踉跄跄地跑过去抓住医生的手，五个兄弟也立即跟了过去。
　　严浩翔问，贺峻霖怎么样了。
　　医生说，手腕的伤挺深，但是好在送过来的及时，失血过多也及时输上了血。现在一直昏迷的主要原因是因为自杀之前吃了五片安眠药，通常吃一片的剂量，吃这么多没有致死都是幸运的了。
　　“……这孩子可能今后一辈子都会是植物人。”
　　严浩翔沉默了好久好久，久到甚至老医生都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他才开口。
　　“……那他有可能醒过来吗？”
　　严浩翔盯着老医生的眼睛，生怕老医生会说出一个不字。
　　贺峻霖还能回来是严浩翔支撑自己度过这两天的唯一信念。
　　“醒过来……按学术上说也是有可能的。”
　　“只不过概率很小很小罢了。”
　　没事，没事，没关系，严浩翔不缺时间，就算只有百分之一他等得起。
　　贺峻霖在光都照不到的地方等了他三年，他可以等三年，五年，十年，二十年。
　　真要他等一辈子都可以。
　　贺峻霖不喜欢亏欠别人，严浩翔他等的时间够久了，贺峻霖一定会醒的。
　　只要还有一点点希望，他就不能放弃。
　　不是说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吗。
　　只要他真的希望贺峻霖回来，上帝一定可以听到他的心声，把贺峻霖还给他的。
　　21.
　　“迷失的人迷失了，相逢的人会再相逢。”
　　——村上春树
　　贺峻霖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他刚想睁开眼，就被一道强烈的白光刺激得扭过头去。
　　耳边传来了一群人叽叽喳喳的声音。
　　“回来啦！”
　　“才过去十六天就回来了吗？”
　　“呀呀呀不要挡着我看哥哥！十六天还不够久吗？”
　　贺峻霖睁开眼睛，看到的是一群长着翅膀的人。
　　都十几来岁，和自己差不多一样大。
　　脚下也不再是水泥地板，而是轻飘飘的像云一样的东西。
　　他迷迷糊糊地被这群穿着白衣长相精致还长有翅膀的男生女生簇拥着走进了一个殿堂。
　　殿堂的正中央有一个白胡子老头头，鼻梁上架着个眼镜眯着眼睛正在看书，抬头看见贺峻霖的时候，原本眯着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贺峻霖原本是天上的天使，因为打碎了上帝的酒杯被罚下了人间。”
　　贺峻霖是天上十二个天使里长得最出众的，也是最乖巧最听话的，更是上帝最宠爱的天使。
　　“回来啦。”
　　“这十六天每天都叫人打扫你的房间，一切都干干净净的准备好了等你回来住。”
　　那群小天使们又把贺峻霖的翅膀拿了过来，等着上帝将翅膀重新戴到贺峻霖的身上。
　　上帝把手放在翅膀上，翅膀上就沾染了金色的光芒。
　　可是支棱了半天，却发现怎么都戴不上去。
　　原本属于贺峻霖的翅膀，翻脸不认人了。
　　上帝看到了贺峻霖手上的戒指，顿时更加好奇了。
　　人间凡物是不能来到天上的，可是这戒指又明明是个凡间的玩意儿。
　　这是天上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况。
　　上帝说，你快把手上带的这个东西去掉吧，不去掉你就没法再戴上翅膀啦。
　　贺峻霖看了看手指上戴的戒指，抬起头对上帝说，我不想去掉。
　　这回轮到上帝急得抓耳挠腮了。
　　怎么下了凡间一趟，回来变成熊孩子了呢？
　　行吧，自己的孩子自己宠，只要这孩子别又一时冲动摔了酒杯往凡间跑就行。
　　那个白胡须的老头头在心里默默念着“万事都不要着急，慢慢来……慢慢开导……”
　　“……那行，你考虑考虑，考虑好了再决定到底取不取下来吧。”
　　贺峻霖在天堂呆了三天，没有了恶言恶语伤身睡眠都好了很多。
　　但是自己的心不会骗人，他总会想起六个兄弟，想起自己的父母，
　　想起严浩翔。
　　他本以为自己足够强大，能够洒洒脱脱。
　　却没想到仅仅是分别几天都思念成疾。
　　第四天的时候，一个天使送给了他一面镜子。
　　或许是看他一直闷闷不乐，那个天使告诉他，你心里最想看见哪些人，你就能从这个镜子里看到那些人在人间的生活。
　　天使的出发点是好的，他以为贺峻霖看完以后会释然，心中的石头落下了，那人也就自然而然的好起来了。
　　可是他低估了贺峻霖对人世的感情。
　　他没有想到被这个世界折磨到遍体鳞伤的人，在窥见世间哪怕是一点美好之后都会软下心来。
　　贺峻霖从镜子里看到了他的父母一夜之间竟有了白头发，看到了一个又一个叫深海的女孩在电脑桌前哭到发不出声音还是在一条条黑评下面把胆怯的自己披上坚硬的外壳告诉他们
　　”贺峻霖不是你想的那样，你们不要伤害他……”
　　他还看到了，在他走以后六个兄弟集体要求公司暂停他们至少一个月的行程以及一切安排，不露面，不活动，只是在医院的病房里陪着贺峻霖这个不知道会不会醒来的人。
　　还有公司提出由于贺峻霖长时间无法参与活动，先暂时按照六人的方式和形式参与节目，说白了就是想去掉贺峻霖，以后六人发展。
　　但是在TNT一个月后重新露面的时候，每个人都戴着那枚贺峻霖送的戒指，比的手势依然是两个七。
　　还有……其他兄弟把戒指戴在了大拇指上，严浩翔把戒指戴在了他的无名指上。
　　戒指戴在无名指上，意思是“心有所属，已有家室。”
　　严浩翔每天只要忙完立马回到病房里陪着他，有时候就仅仅是看着贺峻霖就可以看上好几个小时。
　　他还会每天和贺峻霖讲话，聊聊今天发生了什么，都有什么好玩的事情，中午吃了什么，又发现了哪家的章鱼烧味道不错……
　　严浩翔变了好多，他变瘦了，又留起了贺峻霖的偶像同样款式的头发。
　　但是看向贺峻霖的眼神一点都没变，和贺峻霖说话时的嗓音和语调也没有变。
　　贺峻霖知道自己不该再看下去了，越看思念就会越侵蚀他的心脏。
　　但是他又忍不住看下去，因为严浩翔以前从来没有在他面前表露过太多自己的内心。
　　都是男孩子，以前当着面很多不好意思说的就不了了之了。就连严浩翔喜欢他也是自己无意间听到的。
　　只有在贺峻霖听不到的时候，严浩翔才敢把内心的一点一滴慢慢说给贺峻霖听。
　　“小贺同学……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再不回来，我就要生气了。”
　　“生气了就哄不好了。”
　　“你要是醒过来，不用你安慰我我就不会生气啦。”
　　“你要是醒过来，我以后就再也不和你拌嘴了，如果碰上你不知道为什么就生气了的情况，我一定先认错。”
　　“回来吧贺儿，不会再有人伤害你了。”
　　“只要我在，以后我再也不会让你受到任何伤害。”
　　“你是不是会觉得我傻里傻气的老说空话？但是我一定会保护好你的。”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所以你能不能回来看看我？”
　　“我想你都快想疯了……”
　　贺峻霖从来都是只要下决心就不会轻易改变的人。
　　但是自从当他碰见了严浩翔，什么事情都可以因为他而改变。
　　贺峻霖在天堂呆了五天，就又要跑下凡间。
　　上帝整个人肺都快气炸了。
　　“凡间有啷个好嘚？乌烟瘴气，烦死喽，一天天就想跑下去，你是啷个回事嘛……”
　　看得出来是真的被气到了连生前的家乡话都被逼了出来?
　　“你告诉我，人间到底有什么好的？你为什么这么执着于回去？”
　　贺峻霖淡淡地笑了笑，随即正视着上帝的眼睛。
　　“有个人，我怕他胃疼，回去陪陪他。”
　　“他这个人，胃不好，不仅吃太凉的会胃疼，心情不好也会胃疼。”
　　“如果我没有通过镜子看见他的身影，也许我就会真的选择无视想念装聋作哑。”
　　“但是看到了，就不想再放手了。试一试，总比永远放弃好。”
　　拦又拦不住，那就只能放虎归山呗，上帝其实很多时候也挺无奈的。
　　曾经以为当上上帝掌控四方，其实当上了才发现其实就是人们信念的支撑，一点实用性都没有。
　　人总是在失去后才记得珍惜。
　　贺峻霖不知道严浩翔这么喜欢他。
　　他不知道严浩翔会喜欢一个瘦骨嶙峋，左手腕有烫伤疤，右手腕还血迹斑驳的人。
　　他从来对自己没有信心，但是他对严浩翔有信心。
　　严浩翔说他会保护好自己，他说过会永远不再离开。
　　他选择相信。
　　贺峻霖本是没有勇气再回一趟人间的。
　　但是为了严浩翔，他可以奋不顾身。
　　还好，贺峻霖还有机会反悔。
　　贺峻霖可以只用五天的时间就选择再次回到那个曾经囚牢他的人间，就像严浩翔当初可以只用三个月就抚平贺峻霖苦苦等待三年的伤口。
　　严浩翔永远是他的例外。
　　可谁知天上一天，地上一年。
　　他在天上待了五天。
　　严浩翔已经等了他五年。
　　22.
　　“一生中常常会遇到某个人，他打破你的原则，改变你的习惯，成为你的例外，然后岁月流经，不知不觉中他变成你的原则，成就你的习惯，这就是一种牵绊。”
　　——七微
　　贺峻霖走了以后，时间还是不紧不慢地按时流逝，太阳还是每天照样从东边升起。
　　太阳再暖，严浩翔的心也没被暖热过。
　　他总是想起贺峻霖。站着的时候想，坐着的时候想，吃饭的时候想，睡觉的时候想。
　　无时无刻不在想。
　　有时去买奶茶，会脱口而出“要一杯抹茶星冰乐，多加糖”。
　　他其实没多爱喝抹茶星冰乐，但是有个人喜欢喝。
　　在大街旁看见章鱼烧的店铺，总会停留驻足片刻，好像在等待身边的人挑选口味，愣了半天才会记起来，站在原地的只有他一个人。
　　哪里都有贺峻霖的印记，他忘不掉他。
　　上海的海滩，吹来的微风，摆在展示柜橱里的兔子，手上的戒指，无不在一一告诉他，曾经有一个人爱他入骨，爱到自己的生命尽头。
　　贺峻霖最后的温柔藏在了给严浩翔的戒指里。
　　戒指内壁兔子的图案是他终极一生的浪漫。
　　严浩翔在贺峻霖刚住进医院的那几天没日没夜地陪在他身边。
　　五个兄弟看不下去，可怎么劝都没有用。
　　“翔哥。小贺给你留了些视频，刚刚在房间里找到了，你去看一下吧。”
　　直到听到这句话，严浩翔才在病床边微微扭了一下头。
　　“他给你留了十四个视频。”
　　严浩翔回到酒店打开视频，看到屏幕上笑靥如花的人，忍了几天的泪水夺眶而出。
　　屏幕里的人祝福着自己的生日，还特意把自己手里的时钟调到每一年的8.16。
　　细节最为伤人，严浩翔十六年没听懂的话终于听明白了。
　　贺峻霖也许想到了他会不听话地早看几个视频，但是没有想到严浩翔会一天把十四个视频全部看完。
　　严浩翔看完最后一个视频，看着黑下去的屏幕把头支在了胳膊里，咬着袖子努力把哽咽的声音降到最低。
　　做不到……
　　我什么都可以答应你。但是忘掉你这件事情，真的做不到。
　　这是生根在内心的感情。连根拔去会把心掏空，剪掉枝叶会留有伤口。
　　黑下去的屏幕过了五秒以后又亮了起来。
　　“……严浩翔？你还在看吗？”
　　“我陪你到三十岁啦。”
　　“现在我要对你郑重的说一件事情。”
　　“我爱你。”
　　贺峻霖在三十岁的生日视频中给了严浩翔最后一颗彩蛋。
　　爱意无法当面宣泄，十四年太过漫长，我就先录好对你的承诺，保证自己爱你爱到三十岁。
　　这之后的我在天上也依旧会爱着你，不过你不用再知道。
　　我对你的爱意，你只用接受到三十岁就好。
　　剩下的无法忽略的爱，由我一个人消化承担。
　　从此以后，严浩翔只要在空闲时间就会戴上耳机，里面从始至终永远重复着贺峻霖的那一声“我爱你”。
　　严浩翔养成了个习惯。他每天都会给贺峻霖写信。
　　如果今天比较忙，那就留到明天写两封，如果明天还忙，那就后天。无论有多忙，信一天也不会缺席。
　　就算贺峻霖看不到，上帝总是能看到的吧？
　　上帝看到了，就会帮他一把从死神的手里救出那个浪漫星球最温柔的兔子吧。
　　严浩翔把自己五年，折合1826天的想念装进编号0615的信封，用爱铸成天梯，把一封封信件送到贺峻霖的身边。
　　天上积攒了好多好多严浩翔给贺峻霖的爱，有一天，太多的爱意和思念积攒不下了，整个天上都为之一颤。
　　“如果思念有声，必将震耳欲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