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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重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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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茛街的尽头是一片稀疏的小树林,穿过树林眼前豁然开朗,那是一片安静的墓地。墓园一角盛开着一大片野生的山茶花勃然怒放,蓬勃的生机与静谧的死亡,秾艳的绯红与惨淡的青灰相映交织。
“山茶花和其他娇弱的花朵不一样,她的凋零是一整朵滚落下来,像人头落地一样酷烈凄丽,所以有个别名叫断头花。”艾琳捡起掉落在脚边的一只山茶,在手里来回把玩:“生前轰轰烈烈没有辜负这个春天,死亡也干脆利落。”
辛西娅凝视这位年轻的心理医生:“您和其他医生不一样,您好像并不忌讳在患者面前提及死亡。”
艾琳的手搭在辛西娅的肩上,弯下腰直视这个小女孩的眼睛:“为什么要忌讳死亡的话题呢?每个人都无法避免死亡,我们应该像个勇士一样坦然面对。每次在修道院受到辱骂和殴打之后,我都会一个人来到这里躲起来,我也曾无数次的幻想,就这样死去吧。就让我靠着花树永远的沉眠下去,由泥土和苔藓将我淹没,山茶洒满我的头顶……为什么要去一直抵抗自己内心的想法呢?”
辛西娅愣住了,差点儿就开始怀疑艾琳·希尔是一个诱导病人自杀的邪恶医生。
“只是……”艾琳停顿了一秒钟,她温和的微笑:“我们可以接受自己的所有想法,死亡没什么不好,不必为此感受到焦虑羞耻,许多诗人和哲学家也都深入探讨过死亡。但我们应该把它放到最后,在此之前我们不应该辜负这个春天,不是吗?”
从来没有人这样跟辛西娅谈论过死亡,她经历过死亡,她也并不畏惧死亡。所有人都说自杀是不可饶恕的,人类生来背负着原罪,在尘世间经历的种种苦难都是神给予的考验和磨砺,是为了赎清罪孽以求灵魂能够进入天堂安眠。
因此自杀是懦弱的,是无耻的,是不被允许的。
但艾琳告诉她,人生来拥有选择自己命运的权利,哪怕是选择放弃。
“我,我明白了。”辛西娅有些别扭的开口,她有很多话想说却不知如何表达。她想既然最终极的事情自己依然拥有选择的权利,那么在此之前,她顶替了辛西娅的身份,那么就代替辛西娅的那一份好好的活下去吧。
艾琳笑着说:“这就是我带你来这里的原因,你没有办法回到过去帮助当年无助的我,我也没有办法回到过去保护那个受伤害的你,但是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一起去一个新的地方。”
那就重新开始吧。
两人的裙摆掠过一座座鳍灰色的墓碑,辛西娅的眼睛突然凝在其中一座,她怎么也想不到竟然会在这里见到自己的墓碑。
那座小小的墓碑上只铭刻着她曾经的名字——安布尔·霍华德,和一张小小的黑白照片。她凝视照片中那个眼神忧郁的少女,虽然是同一个灵魂,却隔着时间和生死的天堑。
“我知道这个女孩。”
辛西娅猛的转头看向艾琳,艾琳叹息:“两个月前你高烧不退,处于昏迷状态中,肯定是不清楚宾西最大的新闻。一个贵族少女在以诺公学畏罪自杀,她的父母声称她使家族蒙羞,不愿意收敛她的遗骸,向学校索要了10000金镑的赔偿。后面还是教会插手,将她安葬在了这里。”
“畏罪自杀?”辛西娅喃喃自语,一阵阴冷的风从耳边吹过,在阳光灿烂的春日里,她难以遏制的轻轻发颤。
“以诺公学的教职人员和学生是这样讲的,说这个少女家族已经败落,因为虚荣的想要维持体面奢靡的生活,偷窃同学的财物。并且试图引诱拉塞尔伯爵等其他贵族少年,事情暴露后,因偷窃和失贞,羞愧自杀。”艾琳挑了挑眉:“不过事情的真相就必然如此吗?据说这名少女是自焚而亡,是否失贞也只是旁人的说辞而已,没有办法从尸骨中证明。不过很多男孩纷纷站出来指证霍华德平时举止轻浮放荡,可死去的人又如何开口反驳……”
艾琳后面说了什么,辛西娅已经完全听不进去了,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维持自己不要崩溃,不要让希尔小姐察觉出任何不妥当的地方。只是他们怎么可以这样,这样残忍的摧毁了她的身心,还要在她死后摧毁她的名誉!
辛西娅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浑浑噩噩跟着希尔小姐回到了自己家里,她令女管家收集这两个月的报纸和杂志,自虐一般的翻看着各种小报对自己的讽刺和指责,对于自己隐私的挖掘和调侃。
“因《新遗产继承法案》的颁布,大批贵族失去了他们所有的田地,庄园以及城堡,也同样失去了维持原有生活水平的收入。霍华德子爵正是其中一员,但是安布尔子爵小姐并不甘心……她不顾家庭财政状况,坚持自己需要两名贴身女仆,四名二等女仆(一位负责梳妆,一位负责衣物,一位负责珠宝,一位负责寝居)。这一情况在进入以诺公学后愈加严重(注:以诺公学是维多利亚女王创办,以“精英摇篮”和严格管理著称,虽为公学实际只面向贵族及富豪阶级开放的私校。),安布尔子爵小姐自卑嫉妒于同学优渥富足的家境,逐渐染上了偷窃的恶习……”
“安布尔·霍华德并不太能适应目前以诺公学的教学进程,她对于导师和其他任课教师的忠告总是不屑一顾,学业只能算是中下等,甚至一度无法通过考核,对此我们表示十分的遗憾。”
“抱歉,我不能说霍华德拿走了我什么东西,毕竟她已经去世了……我只能说那是我祖母留下来的遗物,它不是金镑所能衡量,我却永远失去了它,但是这一切比起一条性命来说仍然是微不足道的。”
“霍华德曾经暗示过我,希望我邀请她来我家猎场参加九月份的猎狐活动,她确实是美貌动人,只是我一直以为她是我表弟的女伴,因此婉言拒绝了。”
不!不!不!不是这样的,他们撒谎,全在撒谎!
肯特先生回来后,他的贴身男仆安德森殷勤的接过他的礼帽和手杖,低声说道:“辛西娅小姐回来后,问帕特莫太太要了这两个月的报纸,一直紧锁着卧室不肯出来。”
肯特先生一听,顿时心急如焚抬脚往楼上走去:“不是跟你们说过,她的身边必须要有人陪同,不能让她独处吗?”这是因为辛西娅曾经有过把所有人赶出去,并伤害自己的举动。
肯特先生正举起手想要敲门,辛西娅拉开了卧室,她除了眼眶有些微微泛红之外,神情显得非常平静:“爸爸,我想要去上学。”
肯特先生心里松了一口气,他拉着小女儿的手语重心长:“你现在身体和精神状态都还没有恢复,我并不建议你即刻返回学校,如果是担心学业问题,我可以给你请几位家庭教师。” 老实说,肯特先生并不是不懂变通的固执大家长,他既不认为女孩就该待在庄园里喝茶聊天参加各位夫人和小姐的宴会,也不认为女孩们上学工作是为了赶时髦以及给自己渡一层知书达理的金边,为的是将来嫁人更有底气以及能和丈夫拥有共同的话题。
在他眼里,自己捧在手心里的小女儿就算一辈子无所事事贪图享乐,也无所谓,反正他也养得起自己女儿以及未来的女婿和外孙。他不期望女儿嫁入贵族或者其他富豪,成为优雅得体人人称颂的名媛夫人,也不期望女儿在艺术科学商业领域达到什么惊人的成就,他只希望她能快乐。
辛西娅根据这具身体遗留的记忆,模仿辛西娅平常面对自己父亲时的态度,她抽出手故作冷淡:“我就是要上学,反正这个家里只有我一个人,在学校我还有老师和同学和我说话。”
肯特先生心里涌出浓浓的愧疚之情:“是爸爸对不起你,你这么小的一个小女孩,身边也没有同龄人,爸爸和哥哥也总是不在身边,我一直都忽略了你是多么的孤独。”
辛西娅只觉得一阵不自在,她从没被人这么温柔的对待过,如果肯特先生真的是自己父亲,就好了。
她轻咳一声:“反正我现在也长大了,您要是忙也不用总是惦记我。而且我现在身体已经好转了,今天要不是和希尔小姐出门去花园里散步,我都不知道已经春天到来了,我都被关了整整两个月!而且我想转校,之前我落水,那些朋友没有一个人试图救我,我再也不想见他们了。”
她从没有撒娇的经验,好在辛西娅深谙此道,一番模仿下来,肯特先生早就举手投降了。
“好好好,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我这就让安德森把各大学校的资料和名录给我送过来,你自己想挑哪个学校就挑哪个学校。”肯特先生把挑选学校说的就好像给女儿挑衣服似的,随她任性胡来。
“不用了,我早就想好了,我要去以诺公学。”辛西娅自己可能对于父亲做什么生意并不了解,但是安布尔可是一心想要做女王身边的宫廷女官,她对于皇室和贵族的一切都了如指掌。
因为《新遗产继承法案》的通过,大批中小贵族无力承担高昂的遗产税,纷纷卖地卖产还债度日。而肯特先生成立的珠宝品牌艾斯普雷靠着拿到的皇室御用认证,在上流社会中大受欢迎,并由此赚到的金镑投资了许多钢铁,轮船和汽车公司并持有相应股权。除此之外肯特先生还是下议院议员,并且大量买入被贵族们抛售的土地和庄园,以谋求进入上议院和获得爵位。
因此以肯特先生的能力,送自己的幼女去以诺公学并不困难。
果然,肯特先生想了想:“没有问题,不过入学资格我可以拿到,但是入学考试还需要你自己努力。”
辛西娅自然是一口应下,毕竟曾经的她从十三岁入学到死亡,已经在以诺公学足足待了三年。她的学习能力和成绩并不是那些教职人员口中的那么不堪,实在是后面发生的种种事情,令她无力承担更无心学业。而现在重新开始,一个入学考试,她自信可以轻松应对。
“爸爸,您给我请一位绘画家庭教师可以吗?我想以特长生的身份进入以诺公学。”曾经的安布尔唯一的爱好和天赋就是绘画,可以霍华德家族能够供应大量的优质雪茄,高档红酒,十几条猎狐犬和两匹阿哈尔捷金马,却供应不了子爵小姐的一支画笔和颜料。
谨慎隐忍在以诺公学从来不是一个褒义词,只会招来轻视和欺凌;强势和优秀或许会招来嫉恨,但是也会让许多善于审时度势的卑劣小人不敢轻易下手,这一次她要做最与众不同的那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