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糖葫芦 宜 ...
-
宜娘子发动消息传来的时候,郑妙正带着宫人做糖葫芦玩。
年节下,大鱼大肉上着,常常感觉吃淤了,便料理了山楂草莓,熬了糖稀来裹。
宫中的果子每一粒都是饱满的,串好了,整整齐齐码开,看着就喜庆。
之前毒燕窝一案,庄妃的濂溪乐处、宜娘子的映水兰香、江选侍的汇芳书院,都叫宫正司一派好查。其中不少尚食局典膳女史都被带走审讯,吃了不少苦头。
确实有宫人证实王选侍份例里的洋糖为二皇子所损,但那都是庄妃宫内的说头。
江选侍处的小厨房,也只推说自己整了糕点都将洋糖用尽,因没有走尚食局的路,也是交代不清的。
而宜娘子那边的一位尚食女史,直接撞柱自尽,更让一切成了无头公案。
皇上盛怒之下,裁了姚宫正一年的俸禄,命她好好清理宫正司,定要有一个交代。
但到底只是用这种小巧手段伤人,又事涉两位有孕妃嫔和一位有子高位,一时仍然无真相可呈。
庄妃王选侍江选侍三人都自请禁足,或抄女则或抄佛经,阖宫中再不见她们如花容颜。
而宜娘子在这之后身子渐渐好转,也算有些喜事。
这样的风波,宫妃们仍然是养尊处优的云端人,但对于尚食局那些低位女官来说,则如雷霆加身一般可怖。
郑妙当初将走得近的于典膳、宋女史、陶女史、沈女史都暂时带入武陵春色,虽然主要还是为了保全自己,但对于她们四人来说则是庇护大恩。这几日侍奉郑妙越发恭敬诚恳。
郑妙一边动手一边和柑儿计划着,明年贴窗花剪一些童子抱山楂的样式,比起宫中分派下来的那些莺歌燕舞的花样,更新鲜别致。
算儿目光殷切地看向她,郑妙都不用问,也知道她的心思。
宜娘子、江选侍、张娘子的产期将至,这些心腹宫女都盼着主子也有一起子运气,能得诞育龙子龙女。
郑妙耸了耸肩,前些日子后宫波诡云谲的时候,各个大气都不敢出,宜娘子受人暗算,有孕的江选侍禁足不出,最是要强的张娘子也越发低调谨慎,最有底气这几个都如此,自然叫其他人也胆战心惊。但平静日子过上几天,大家又都有争先好胜之心。
这是纤儿快步走进,附在郑妙耳畔轻声道,“宜娘子发动了。”
郑妙瞧着庭院里含苞的花骨朵,微微笑,“正是春日好时候呢。”
说罢就在众人服侍下换上外出的衣裙,里面穿上一袭石榴艳的宫裙,外面则带上一件石青斗篷,簪上喜鹊报春红宝簪,又推上一对缠枝莲的金镯,最外则用莹白佛昙玉佩压衣襟。
生孩子是一件福祸相依的事情,女人如同迈过一次鬼门关。不到真正瓜熟蒂落的时候,谁也不知道是喜是悲,所以作为去探望的人,郑妙打扮上格外精心。
若宜娘子有福气平平安安生下皇上登基后的第一个孩子,那自然要做花团锦簇的一员。
但若闯不过这一关,那就把外衫裹紧,摘下金红首饰,做一个悲切的群众演员。
郑妙的长乐宫和宜娘子的承乾宫隔得很近,郑妙在众妃嫔中第一个到达。一进门就被宜娘子的尖叫,惊得眉头一颤。隔着帘子安慰了几句,便坐在一旁用一杯暖茶平复脸色。
女子的艰难苦涩,如何说得尽呢。
何况宜娘子这一胎又格外多灾多难。
接着便是皇后款款而来,她一袭天水碧的燕居常服,通身并无珠翠,不过用水仙绢花点缀在乌木一般的云鬓之中。
但她那一派母仪天下的慈和气韵,很能叫人安心,指挥时的举止也再稳当不过。隔着窗帘她还从容宽慰着宜娘子,只省着力气,多进些东西。
庄妃、张娘子、王选侍、江选侍自然没来。
孙选侍孙莹来得却快,一身桃红的宫裙,配着她精心描画的眼妆,很是娇妍。但郑妙看了便速速别开头去。虽然大家都是竞争对手,但人家在里面争命,她还有心思邀宠,真是又浅薄又愚蠢。
何贵人和任贵人则前后脚进来,一着朱瑾一着丹砂,宛若天边彤云。
何贵人何惜还是那样,整副心思都写在脸上,只眼神和她交汇片刻,便读懂她此刻心中羡慕有多浓郁。
而任贵人任佳的眼神则一瞬不错地盯着殿内,亮得吓人。
林妃林岚虽然住在最远的昭阳宫,但很快也和宿选侍宿雯一道出现,两抹娟秀身影,一着淡紫一着樱粉,像是霞光柔柔铺陈在殿内。
林妃和宿选侍手中都转着檀香佛珠,坐在位置上垂着眼睛一颗一颗地数着念着佛号。
张嫔的翊坤宫,其实是距离更近的,但是她来得却是最晚。参汤都送进宜娘子寝殿内两轮了,她才姗姗来迟。
她一袭鹅黄宫裙,面若珍珠贝母。到了见礼后便施施然入座,只低头捏着绣黄鹂的帕子。
她的面容的确富贵端方,但宜娘子在里头呼痛不迭之时,她仍一派事不关己的模样,着实有些冷硬。
比起皇后眼神中隐隐带着的对宜娘子的悲悯怜惜,张嫔和这一国之母的茶具实在很大。承恩侯府教养大家闺秀的确很有一套,但若要做天家的女主人,张仪便不如李见筠多矣。
卫选侍则静静陪侍在皇后身边,仿若凤座之下的一个心腹宫女,她一袭姜黄色的宫裙,一点都不引人注目。
就算是皇上此时进来,目光流转在皇后身边,想来也认不出来这卫选侍是他的一名妃嫔。
过了大半个时辰,只听得殿内女医欢喜鼓励之声,孩子的头已经冒了出来。
宜娘子的哭喊也渐渐变小,只有在最后关头咬牙呻吟用力之声。
又过了片刻,便有孩子哇哇大哭之声。
皇后面露喜色立起身来连连颔首,“大善!宜娘子如何了?孩子如何?是皇子还是公主?”
这样问话的顺序,很见肺腑心肠。就算是在外人面前的表现,也叫郑妙多添几分敬佩。
很快宫人便抱着一个金丝襁褓中的孩子走了出来,跪在地上行礼道,“母女平安。”
皇后摘下护甲,将孩子抱入怀中,轻声逗趣,“真是个可人疼的宝贝。宜嫔实乃大功臣。”
映水兰香内的宫人无不面上异彩连连,纷纷跪下谢恩。
林妃又露出那副寂寥之色,推下手中的佛串交给殿内宫人,“这佛珠我供奉已久,便为宜嫔相贺。”转头又看向面露羡慕的宿选侍,柔声道,“你凑前去看看二公主,沾沾福气。”
宿选侍也褪下了佛珠,缓缓上前几步,静静凝视着眼睛还未睁开的孩子。
张嫔面上仍然不见一点波澜,仿佛戴着一副永远不会有裂缝的完美面具,但她的手掌却轻轻抚摸了平坦的小腹。
本来宫中皇后二妃为尊,之后便是她这潜邸老人了,但如今这新秀只凭一皇女便凌驾于她之上了。她就算从容平和,也是心气极高之人啊。
皇上这日晨起就在上书房,闭门与几位机要大臣相商西北军务。
宜嫔诞下二公主的过程并不漫长,等打开殿门,皇上便直接得到了这样的好消息。
这样的喜讯,一下就将宜嫔孕期所笼罩的乌云打散。金灿灿的日光几乎散漫了映水兰香。
皇上抱着二公主,爱不释手,看也看不够,口里念念有词,“韶儿果然是宜家宜室之女,给朕带来这样一个宁馨儿。既如此,二公主便取一个小字灼灼吧,也有彰着盛烈之意。”
孙选侍也在下座奉承,“宜姐姐实在厚福之人。公主也体谅母妃辛苦,听女医们说,生产的过程很是顺利呢。”
皇上自从毒燕窝之后,对孙选侍都视而不见,如今这样喜气盈盈的日子里,也不再冷脸,只笑着吩咐内廷从上到下都多得一月份例,以贺二公主之诞。
长乐宫外的桃花满枝的时候,储秀宫江选侍诞下三公主。
她发动之时,正值皇上下朝,便到产房外等候,听着江选侍的哀哀呼痛,不免生了爱怜。何况比起在母胎中多次颠沛而显得有些黑瘦的二公主,三公主是一等一的玉雪可爱。连思念远在元名山爱女的林妃,都不免生了疼惜的心,上前几步细细瞧着。
皇上给三公主起了一个小字夭夭,并按例晋封江选侍为嫔,并在她出月子后可解禁足。
刚出月子也和其他妃嫔守在外殿的宜嫔,面上也不见怨怼,只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裙角猫扑绣球的精致纹绣。
但江嫔刚恢复点力气,就跪伏在床上向皇上请辞晋位和解除禁足的恩赏。
她的血色还没恢复,素白着一张巴掌大的小脸,满头黑发披散开来,如同风中垂柳。
江逢春,这样的名字里蕴含着多少万紫千红的意象,但如今却只有淡红的花瓣一样的唇,还能见到几分鲜妍。
只听她低声说话,声音细如丝线,却也坚韧不折:“毒燕窝一案,宫正司还未查明。嫔妾如今尚是戴罪之身。若担了圣眷恩宠,只怕反损了夭夭的福气。”
皇上伸手轻抚她不盈一握的肩头,沉默了片刻道,“朕许你一份清净。但该晋位入正殿,仍是应当的。母妃位份低微,才是委屈了朕的公主。”
这年入夏前要挪去行宫,江嫔和王选侍便被留在宫中。
本来春恩无限的储秀宫、承光宫,一时冷落了下来。
储秀宫中好歹还有一个小公主,而承光宫,随着庄妃搬进夏宫的山高水长,更是寥落了。
郑妙这次挑了曲院风荷,她一边看着宫人收拾行李,一边听着纤儿将外头事务一一禀告。
“再过几个月,荷花满塘,主子可泛舟池上,乐子可不少呢。”
郑妙伸手在眉骨上打了个棚子,眺望远处,微笑颔首。
“皇后这次住在碧桐书院。虽然仍是十日一次请安,但住得近,合该多走动些。清点东西时选个好看的瓷瓶或玉盏,过几日折了莲蓬莲花也好送去。”
纤儿一边打着扇子一边笑道,“主子放心,若不是好的,也配不上您的好手艺。”
“咱们之前住过的上下天光,如今卫选侍搬进去了。她也离皇后住处近,但她一向恭谨,是比不得的。但也不能太失了礼才是。”郑妙边说,心中边闪过皇后那日在承乾宫里,微含怜悯的眼神,诞下孩子后先问宫妃再问孩子最后才关心男女的问话,对皇后不免又生了几分亲近。
郑妙拈着一枚黑子,一边打谱,一边闲话,“林妃这次住在四宣书屋,真是越发远了。”
“主子忘了,张嫔娘娘这次住在多稼如云,那才是最远的。”
郑妙摆棋的微微停顿,“张嫔这些日子来越发不见外人了。这次又搬到这最北边,不知是否要做个老农。”
纤儿接过一叠凉糕,“若论寻乐找意趣,谁能及主子呢?”
郑妙又推上一颗白子,“月地云居的张娘子,可传过女医?”
纤儿轻轻摇头,“想来承恩侯府自有保养之法。”
郑妙轻笑,“肚子那样大了,还受车马颠簸之辛苦。真是了不得的好强女子。”
“若论争先,最近还得数杏花春馆的孙选侍呢。”
郑妙嗤笑,“第三个年头了,可终于教她如愿以偿了一回。但杏花虽美,结的果子却苦,她浑闹了这一场,也不知为谁做了嫁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