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换》宿离

32、第三十二章

　　“洛家血液和顾家血液结合所生的后代都是妖魔，都会受到诅咒吗？”

　　“洛夏没告诉你这只是传说吗？”洛璟坐在寺院的菩提树下，静静凝望着这棵充满佛性的生物，目光虔诚宁静。
　　“那你告诉我，我是洛宸吗？”
　　女孩的神色很认真，她的眼神里燃着一簇雨中的火苗，矛盾却坚持。
　　洛璟微微一笑，这个女孩来找自己的时候他确实有些惊讶，她第一眼见他，就没有露出太多好感，如今依然如此。
　　“人总是要先学会相信自己，任何文字记载的，他人传述的东西都不会是事实的真相，真相在这里。”洛璟指了指他面前的树。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原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她的记忆中总是有些莫名其妙的伤感，譬如说出这句话的时候。
　　洛璟这才侧过头来看她，目光温和。
　　“洛夏怀疑我不是洛宸。”
　　洛璟轻轻皱眉：“你就是洛宸。”她听得出他很强调这个“是”，“谁也没有资格怀疑这点！即使是洛夏。”
　　“不，我自己也不清楚了。有时候觉得自己是，有时候又有些怀疑。”
　　洛璟沉默，过了一会儿，他走到她面前，细细的凝望她。并不需要寻找什么特殊的印记，他就这样望着她那双清亮纯美的茶色眼眸，语气异常坚定的说：“不要轻易的怀疑自己，如果只是因为一些莫名其妙的记忆，那大可不必。”
　　“你知道这些记忆！你知道！”洛宸难以抑制的激动，最近的噩梦真是纠缠不休，虽然很多时候醒来记不清具体情节，可是她的感觉一直都是那样清晰。
　　迷乱，痛苦，甚至有种沉沦。
　　“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洛宸拉住洛璟的衣角，“我来珞珈山后一直都做奇怪的梦。”
　　洛璟微微一笑，轻轻抚摸她的发丝：“没事的，来这里休养身体是最好的，噩梦总会过去的。”
　　噩梦总会过去的。洛宸心里一凉，这个男人是在暗示什么吗？
　　“可是——”她话还没说完，就被男人用纤长的手指堵住了嘴唇。
　　洛家的男人拥有精致的外貌，还有如春笋纤长的手指，令人羡慕。她想起了洛临，印象中，那双手为她做了很多事情。替她做最爱喝的梅子菊花茶，替她穿衣服，抱着她上车下车……
　　记忆越来越混乱了。
　　“听话，在这里待一个月，很多事情都会有答案的。”
　　洛璟没有说是谁什么事情，可是洛宸越是觉得自己身处在一个迷雾当中。她不排斥洛夏，甚至带种天性的亲近，甚至想起洛临，她也不曾有丝毫愧疚。
　　只是————那个出尘冷峻的男人，如今又在哪儿呢？他放弃了洛家，他放弃了自己，那么，他还有什么呢？
　　浓重的愧疚感在这一刻迟迟的涌上心头。
　　她的临啊！她用尽整个青春去爱的男人。
　　如果有一天，你不在深渊里痛苦了，那也请放过在深渊外却即将坠落的人吧。他们没有你的傲骨和智慧，他们有的只是赌徒最后的筹码——你的善良。
　　“听说你想带我走。”洛宸深吸一口气，使自己尽量清醒一些。只要一回忆往事，她就会控住不住的昏昏欲睡。
　　“你和洛夏呆在一起不合适。”洛璟严肃的表情和语气让洛宸出乎意料。
　　“他是我——父亲。”洛宸总觉得这两个字很“别扭”。
　　洛璟轻叹了一口气，似乎把她当成一个孩子一样温言哄到：“他自己就还是个孩子，哪里像父亲了，你不要觉得他最近惯着你，这就是父亲了，他迟早会毁了你的。”
　　洛宸突然冷冷的忘了他一眼，唇角勾起，戏谑嘲讽道：“你说的没错，将孩子丢弃的人怎么能有资格称为父母呢？”
　　她还在针对他们家那位女士。她对母亲的恨似乎比对父亲的更甚。
　　没想到洛璟反而不生气了，他微微一笑，整个月色都为之倾倒。
　　“真是和我们家那位一样的脾气呢。”
　　洛宸原本因为不悦而微微泛红的脸顿时别过去，不知为什么，男人语气里的宠溺让她更不知滋味。
　　他们家那位，是她的母亲，顾家媛吧。这个女人，她真好奇。
　　“我会见她的，但是别想我原谅她。”

　　男人看着女孩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身旁的那棵菩提树，目光若有所思。

　　“临，这是洛宸这五年来在英国和欧洲各国的出境入境记录。她去过德国的次数最多，其次是匈牙利和布拉格，”
　　洛临接过Andrew手中的文件，他的脸色苍白，一双漆黑深邃的眼眸更显冷冽。
　　“临，你怎么——”Andrew欲言又止。
　　洛临，一直都是他敬佩又提防的一个朋友，他们之间可以有最完美的合作，却也有相抗衡的力量。说是单纯的朋友，反而有些虚伪了。
　　他知道这个女孩儿，洛宸。第一次见到她是在波士顿的一个俱乐部，当时她喝醉酒被艾伦.哈里曼引诱差点失身。因此他对洛宸这个虽然精致过分但是却也单纯过分的女人没有特别的好感。
　　那时，他就想：这个女孩会是临的阻碍。
　　可洛宸入读耶鲁大学后不久就生了重病，最后失踪了。后来，他听说已经成功上任国务卿的艾伦也利用哈里曼家族的一切力量寻找过那个女孩儿，却杳无音讯。那时他以为临自此摆脱了这个麻烦（请相信，在Andrew的眼里，用“摆脱”这个词已经很客气了），可是五年后，当临终于成为洛家最年轻的新任家主之时，这个女孩又出现了，他不顾一切的将她从罗马带回中国，又不顾一切的要和她结婚。
　　艾伦查到的那个秘密，Andrew自然也通过各种手段得知了。那个女孩儿是洛夏的女儿！他竟然不顾伦理要娶那个女人！那是他哥哥的孩子。
　　如今，为了这个女人，洛临竟然抛弃了他已经习惯的权力，抛弃了政治，这些才应该是这个天生高贵的王者该有的宿命！可是他却为了这个女人，什么都不要了。
　　Andrew不是没有郁闷，可是眼见洛临如此苍白的脸颊和冷峻如往的眉宇间的深邃和智慧，他便知道，即使没有洛家家主这个地位点缀，这依然是一个强大的不容小觑的男人。
　　他的坚忍和蛰伏，一直都是Andrew既钦佩又警惕的地方。
　　“她都去了德国哪些地方？”洛临微微的将身子往后一仰，露出颈项上青色的血管，优美的青色纹路在他此时苍白的肌肤上更显尊贵和妖娆。
　　“海德堡。”
　　“能知道和她一起的有什么人吗？”洛临淡淡的问道，手托着下巴，一边在思索。
　　“没有办法，如果仔细去查，却可以感觉到，就连这些记录也是有人刻意暴露出来的，在这之前，这些都是绝密。”Andrew嘴角含笑，“不过，这样也有意思。”
　　洛临抬起眼眸，轻轻勾唇：“棋逢对手，想不到也有你们基诺维斯家族查不到的人。”
　　Andrew轻轻皱眉，却突然想起什么，重重打了个响指道：“那个老家伙！”
　　洛临玩味一笑：“你想到谁了？”
　　“她不是以德文郡公爵养女的身份在英国生活的吗？”
　　“嗯。”洛临和Andrew同时露出一抹属于男人间默契的笑。
　　“可是贝尔蒙特一直都潜心研究医学，他自从放弃了王位继承权，并得罪了英国那几个家族之后，还能有什么势力？”
　　洛临却盯着Andrew给的文件，突然出了神。
　　“你说贝尔蒙特研究医学？”
　　Andrew点头：“这老家伙据说还是哈里曼家族的私人医生，篡位不成，只好假装一副与世无争的清高样，也不知道艾伦.哈里曼给了他多大的好处。”
　　“我知道。”洛临当然知道，当初他和她失去第一个孩子的时候，他似乎见过那个英俊儒雅的英国男人，只是印象不深。
　　“我只是不知道，他研究的是医学的什么方向。”洛临露出一抹孩子气的表情，随后又慵懒的将手放到脑后，“他不会只是哈里曼家族的私人医生，他还是英国皇室的吧。”
　　Andrew自然明白了洛临的意思。
　　“如果我没猜错，这里面有一个人的身份很特殊。”
　　洛临挑眉示意Andrew说下去。
　　“可是那个男人——如果真的是那个男人——恕我直言，临，我恐怕是无能为力了。”Andrew的眼神带着浅浅的歉意和懊恼的无奈，“他是连整个西西里岛都惧怕的一条毒蛇，真正的毒蛇！”
　　洛临原本漆黑的眼眸一沉，如夜色般铺天盖地的笼罩了眼下的世界。
　　他轻轻燃起一支烟，却并不放进嘴里，燃烧了一会儿，烟头被他丢在地上，只剩下妖娆的烟雾和靡丽而溃不成泣的烟灰在氤氲的月色下化成无处流放的寂寞与无奈。
　　Andrew静静的望着这一幕，将脑袋抵在沙发的靠背上，最后闭上眼。
　　“临，为了这个女人，你——”
　　“我不是为了她。”洛临浅浅一笑。
　　Andrew睁开眼睛，湖蓝色的眼眸轻轻一闪，饶有兴味的笑了起来。
　　从小到大，洛临都知道一个事实：他属于洛家，洛家也属于他。
　　而这个自上两个世纪以来就一直错综复杂的家族啊——洛家的后代中从不缺乏对立的矛盾——伟人和罪人，天才和疯子，救世主和恶魔……
　　他从来都不否认自己有洛家人骨血里遗传的冷漠和野心，他从来都不否认——

　　旋转门
　　第一秒是天堂
　　纯白的羽翼和圣歌
　　第二秒是地狱
　　腐朽的躯骸和铭文
　　第三秒是人间
　　如火的艳唇和血泪

　　他的眼里有道旋转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