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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背景 “待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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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会儿的祝词我去说吧。”
负云正拿着宣纸心不甘情不愿艰难背祝词时,耳畔响起了一道清冽的男声。
他回头望去,是个刚进戏班不久的少年,主唱花旦。此刻他身着一袭艳丽的青衣,唇角带着温和的笑对自己道。
负云望着他平静淡然的模样,不由得一怔。
来不及多想,随即心中便涌出了一股巨大的欣喜。
“你说的可当真?”负云顾不得甚么礼节,直接紧紧抓住了对方的手,清冷的面容都瞬间染上了喜意。
“自是当真的。”那少年面对着失态的负云,面色不改,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背,“我记忆不错,想来这些祝词用些心也应当能背下来的。”
被狂喜淹没后的负云渐渐找回了自己的理智,只是嘴角还是上扬着的,却依旧克制地反复询问他:“你可知在班主要我在陛下面前说祝词是什么意思?他无非就是想利用我……我的容貌去攀龙附凤,把我送到陛下的后宫中去……”
此次宫中举办中秋宴会,请了京中许多戏班子入宫唱戏,据说是太后娘娘好这一口。负云所在的端因戏团也是其中一个。
每个戏班子唱完戏后都要上台在女帝面前唱一段祝词,祝贺新世太平。
端因戏班的祝词就由班里容貌最为出众的负云来承担。
“可不要辜负了你这么漂亮的脸啊。”老班主蜡黄的脸上满是皱纹,他抽着大烟,虚起眼看他,“女帝向来对容色出众的男子毫不吝啬,今日你能否青云直上,在此一举。”
负云死死咬着下唇,眼角都泛出湿意。
“你一向是个聪明的孩子,我知道的。”老班主沾满烟味的大手轻轻拍了拍负云的宽肩,熏得他几欲作呕,“到时候飞黄腾达了,可也别忘了一路上提拔你的人呐。”
女帝今年可都是三十岁的人了,不知道脸上的皱纹是不是比老班主的还多。
要他折下身躯去伺候一个女人,还是个老女人,倒不如杀了他痛快。更何况女帝登基后手段极为狠厉毒辣,连冒死上谏的言官都毫不留情地被杀了一批又一批。短短三个月内,宫门外几乎血流成河,惹得上上下下都胆战心惊、不得安宁。
女帝弑杀暴戾的性子给所有人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他不要,也不想去侍奉这样一个违背天德、大逆不道的女人!
“我知道。”然而少年清冽的嗓音再次温和打断了他几近怨憎的话,少年眉目清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然我倾慕陛下已久,好哥哥,这次机会便让给我吧。”
你有病吧。
竟然喜欢那个老女人?
这机会谁爱要谁要!
负云瞪大了一双凤眼,满是惊恐,瞬间抽回了自己的双手,像看什么鬼物一般看眼前的少年。
有一瞬,他觉得少年比残暴的女帝还要可怕。
“你可真是……”到底是自己的“救命恩人”,负云一张俏脸憋得通红,不敢把话说得太过,良久,吐出一句,“真是太勇了。”
少年颇有些羞怯地垂下头,如玉的耳尖都染上绯红,“女帝不仅风华绝代,还治国有方,短短三年就将周国政局稳定下来,怎么能不叫人钦佩。”
“可她是个女人啊!”负云听着这充满敬意的赞美,不由得尖利叫出声来,“作为女子,她本应该在家相夫教子,结果现在不仅大逆不道登基上位,还残害忠良……唔唔……”
负云的一腔愤懑被少年的大手尽数捂在了嘴中,原本温润的少年此刻眼中带了些凌厉,唇角的弧度也渐渐消失:“负云公子,陛下九五之尊,真龙天女,还请慎言!”
负云一瞬间爆出冷汗。
他这才反应过来方才都说了些什么鬼话。
他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指责女帝!
好大的胆子!
负云不由得凝住了呼吸,再也不敢同少年争辩,只得匆匆将班主给他的祝词塞到少年怀中,扔下一句:“那你将这些词都背了,待会儿就你上场。”
话罢,惊慌地望了眼周围,见众人都自顾不暇,赶紧头也不回地离开此地。
少年淡然地掸去了衣袖上的尘灰,看着后台一群扮相精致的伶人们,目光微沉,在脑海里与系统对话:“所以我的攻略对象就是当今天子吗?”
凭借着这具身体里的原记忆,他了解到这个架空王朝名周,现下建立不过两年,现任皇帝还是个女人。
女帝,千古未见。
江帘照耐心翻看着系统交给他的线索。
她叫谢观月,听起来淑女典雅,易让人误以为是大家闺秀,然而拥有这个名字的主人,其实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
谢观月原本是前朝唯一的公主。
先帝子嗣单薄,在位时又不善政事,整日风花雪月弹琴作诗,总之就是不理朝事。膝下就三个孩子,两个儿子一个女儿。
大皇子年纪轻轻便风流成性,常年流连青楼戏院。奇特的是,如此寻花问柳流连床榻,大皇子竟也没能有个一儿半女,京中都道大皇子是继承了先帝的暗疾。
江帘照摸着下巴轻思,暗疾?
约摸就是弱精症吧。
男人不自爱,就像烂白菜。
而不自爱的大皇子在弱冠之年,就因患了花柳症不治而死。先帝因此大怒,堂堂天家贵胄,死相竟这样不堪!于是大皇子连个堂堂正正入皇陵的机会都没有,只在众人不察之时匆匆入殓安葬。
再说回二皇子,此人倒是洁身自好了许多,后院只有一位通房。奈何天资愚钝,学啥啥不会,一本论语从十岁背到十五岁还磕磕绊绊读不下来,让太傅们失望透顶。
但再愚不可及也是本国唯一的一位皇子了,好好教导未必不能堪当大任。大臣们看着安静如鹌鹑的二皇子畏畏缩缩的模样,却俱都不禁哀婉叹气。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谁曾料到上天好像故意不为,二皇子在南巡治水途中,因感染天花也不幸逝世。
此消息一传回朝中,顿时惊起千层浪。
当时先帝年岁已近七十,早就呈耄耋老态,这副身体别说再生孩子,就是能苟延残喘几年也未可知。
先帝果真“不负众望”,后宫再也没有一个孩子降临。
在人心惶惶之时,先帝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这个决定曾让当时的左右丞相俱都大惊失色,而后跪伏在宫外三天三夜,恳求皇帝收回成命。
然而前朝早已处于极端的风雨飘摇之中,亟待拯救。
先帝立了他仅剩的一个孩子,也就是公主谢观月为皇女。
此举大大刺激到了一群迂腐官员。他们一边高呼着“国不可一日无君”一边大肆上书反对皇女一事。此时京城谣言四起,术士、说书人甚至各个商贩走街串巷宣扬谢观月心术不正,故意残害两位皇子,以谋得皇位。
先帝膝下除了谢观月之外再无子嗣,此时身体状况也每日愈下,他比那群每天喊口号的臣子们更急迫。——当然,生性开放的先帝并不拘泥谢观月是个女儿就不允许她继承皇位,他只是需要传承。
终于,在内政混乱不堪之时,边境突生惊变。
异邦几国突然发动战争,来势汹汹,以不可阻挡之势,连破几城,长驱直入,直逼京城。
前朝本就内乱严重、豺狼当道。文官个个口蜜腹剑贪墨成风,武官力量式微,士兵懒惰成性,各地皆是弹冠相庆政以贿成。
这样的国家,就是风雨里最脆弱的那张船帆。不,甚至不需要风雨摧残,内里的腐朽就能让它自己分崩离析。
就在众人惶惶难安之时,皇女谢观月自请带兵出战,歼灭异邦,收复失城。
一个女人,真是好大的口气!
她会打仗吗?
她会领兵吗?
她知道如何安抚民心吗?
一个拿绣花针的女人,竟也想着拿着刀上战场,当这是过家家吗!
然而谢观月出兵并未遭遇太大阻力,那群懦夫只会在背后冷嘲热讽,他们巴不得她不自量力,巴不得她就这样死在异邦人的刀下,也就不用回来继承皇位了。
就在京城山雨欲来风满楼,弃城逃跑之人数不胜数之时,谢观月在边疆大获全胜的消息如惊雷一般在京城凭空乍起。
一个女人。
挽救了一个国家。
这是何等荒谬又震撼的事情。
还有许多人又拿出那套女德论出来试图给谢观月套上枷锁时,她领着十万大军从边疆浩浩荡荡涌入了京城。
先帝倍感骄傲,立马自称力有不逮,爽快退位,带着爱妃们四处游玩去了。
于是就在班师回朝的当日,谢观月直接登基称帝。
她站在最高处、龙椅旁,眼神冷冽地望着底下跪伏着的那一群大臣,刀尖毫不费力就刺穿了坚硬的地面,激起了阵阵尘灰,也钉死了某些人想要前进的脚步。
旁边战战兢兢的太监,抖着两条细腿,尖利的声音强作镇静地念着:“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先皇力有不逮,自行退位,朕承皇天之眷命,列圣之洪休,奉大行皇帝之遗命……事皆率由乎旧章,亦以敬承夫先志。自惟凉德,尚赖亲贤,共图新治。所有合行事宜,条列于后,钦此!”
话音落下,殿外一片瘆人的寂静。
许多张犹豫、惊惶、愤懑、不安的面容在此刻都离谢观月极为遥远,她下巴微抬,目光如利剑一般直视着远处天空那片密布的乌云。
那本该是个阴雨天。
每一个农人望着天,都这样揣测着。他们种地几十年,很少看错过天气。
然而就在女帝登基那一日,乌云像是被什么突然击散一般,节节败退,而后金光乍现,洒落大地。
出太阳了。
农人望着快被大水淹没的农田,喜极而泣。
良久,宽阔的大殿外,一排排跪着的男人们,终于完全伏下了身。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