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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夏天 ...

  •   第一章

      林子淇依然记得,那是一个漫长的夏天。

      那有着炎热火浪,以及平静蝉鸣的夏天,使当时的他被困在一个二层楼的白色房子里。那个时候,楼下的宾客络绎不绝,楼上无聊的影子中,他落座在包间最靠近门口的位置,右手边便是光影绰绰的玻璃窗户。

      光滑而崭新的玻璃窗,从高大柳树上垂下的纤长纸条,仿佛女人纤细的柔夷,捧着一颗绿色的心脏,‘砰砰砰’地击打着心灵的窗户,要伸出手把真心递给窗后的年轻人。

      可惜,这些好像都是错觉,是风吹拂着,使树枝飘荡在脑海里的错觉。记忆里,他似乎只是麻木地坐在座位上,不时转头看向窗外朦胧的光晕,以及婆娑树荫下墨绿色的阴影和明亮游动的光斑。

      那像海平面上波澜起伏的鱼鳞的光,投射到林子淇的眼睛里,折射出桌子前的五个光彩照人的人影。

      一个女性Omega,一个男性Beta,还有两个年幼的尚未分化性别的女孩,唯一他熟识的,坐在最远、并且和他对角的位置上。那是林山。

      他从不叫林山父亲。

      过去也是一样。

      烦躁的饭桌上,女人和男人交谈又附和,就像和弦的低音和高音,他们胜似熟识了几十年的老朋友,说着腻人又可爱的话。

      但林子淇知道,这些也都是错觉。假如真的有这样吃得起醉仙居的富贵人,那人家也是被借怕了,不敢再和他们往来,而如今大家坐在这里,百无聊赖地等着菜上齐,仅仅是因为彼此都不熟悉,不知道那颗‘砰砰砰’的心脏会是什么颜色。

      林子淇用筷子戳着虾饺,发着呆。

      他很想走,去他表姐结婚前的家宴,或者和以前一样出去徒步一天都可以,但是林山让他留在这里。而对方当时挽留他的神情,让他以为自己是一条蛇,摇晃着带有利牙的头,就能否定一个人的命运。

      突然,气氛安静了一下,桌上气质温婉的女人歪头轻笑:“子淇是无聊了吗?确实,和我们聊起来挺没意思的,你阿越哥今天很忙估计要来晚了。”

      她感叹的语气,好似自己和林家人在以前见过面一样。

      于是林子淇只得客气笑笑,“没有,您说得很有意思。”

      即使他根本不知道阿越哥究竟是谁。

      “是吗?来,多吃点蔬菜,看你爸给你夹的都是肉……”女人熟练地说着,动手的却是一旁站了许久的男Beta。

      林子淇还没有做任何反应,另一旁的林山就笑起来,好听地解释道:“男孩子嘛,多吃点肉,长大了好保护妹妹。”

      林子淇确实有一个妹妹,但自从七年前他爸妈离婚后,就再也没有见过面。他不知道今天林山提起来,又是想做什么。

      是穷到要卖女求荣?还是觉得养他这个Alpha太久,已经可以丢了?

      无所谓。

      林子淇桌下的手不停地握紧,颤抖着在掌心掐出指甲半月的青痕。

      他面色坦然地吃下对方夹过来的、昂贵到几百块一道的菜,然后安静地低垂下头。

      大约十多分钟后,汤蛊被小火温得冒出食指大动的香味,饭桌上一时推杯换盏,但喝的只有三个成年许久的大人,其他孩子都默默地喝着橙汁。

      一片祥和的氛围里,再没有人去提那个晚来的“阿越”,以及说错话后被放弃的有关“妹妹”的这个话题。

      林子淇没有喝酒,却也觉得自己要醉了,他面不改色保持着微笑,笔直地坐在座位上,昏昏沉沉的,对手机蠢蠢欲动。

      然后,兜里的手机恰到好处,猛地“嗡嗡嗡嗡嗡——”震响。

      “嗡嗡嗡嗡嗡嗡——”

      “嗡嗡嗡嗡嗡嗡——”

      所有聊天的声音都大了些,小女孩在吵着要喝牛奶,女人和男Beta在商量菜单,林山试图插入他们的对话。

      林子淇却松了口气,清醒过来,正如清醒的午后的太阳。他冰冷的心脏重新回到了温暖的阳光下。

      年轻人嘴巴嗫嚅,近乎是渴望地拿起手机,看了看来电消息后,询问手机里的另一个女人,“喂——姑,怎么了?”

      电话那端的女人没有回答,反而含糊不清地问:“你去哪儿了?”

      林子淇看了一眼等待着他说话的饭桌,抿唇回答,“哦,我在外面吃饭,林山喊我有事。”

      林山的姐姐说:“好,天晚了,我们这里还在忙……”

      她站在餐厅外被红布遮挡的阳台,犹豫了半秒,被身后的丈夫小声说了一声,差点吵起来,最后,也仅是叹口气道:“那等你有空,先把你奶奶带回去吧,她老人家在这里坐久,怕会冷到身子。”

      林子淇快要笑起的弧度忽然低到消失不见,他以一种冷静定下心,自持地应答:“行,我马上赶过去,你们再等等。”

      之后,他转头,看向林山。现在,名义上,只有一个人可以阻止他的决定。只等着对面的男人一句话,他便可以迫不及待地冲出牢笼。

      “……”林山似乎是喝得有些昏了,他沉默片刻,飘飘地站起来,假意说道:“不好意思,我去送送他,大家先吃,吃一会儿我马上就回来。”

      “很抱歉,家里还有人在等着,我姐后天结婚,今天凌晨得给她送亲。”林子淇觉得他说的话没错,但包间里再次静下来。树荫被风吹得抖动,那斑斓的光似乎换了个地方,绿色的树影投下,每张光彩照人的脸变得寡淡失色。

      林子淇觉得莫名其妙。说起来他不过是这个饭局里可有可无的人。这会儿离开会耽搁他爸的“融资”吗?那哪个是票友,哪个是赌友,又有哪个会是给林山软饭吃的“老板娘”?

      可他同样觉得无所谓,有些东西他以前不知情,现在也无法理清。林子淇脑子很清醒,走的脚步只会越发飞快,没等林山跟上来,他几步走到门前,‘嘎吱’将门打开。

      是的,他从未觉得这声‘嘎吱’是如此美妙,仿佛是最美妙的音乐,像他书里看到的最心仪的诗句。他不着痕迹地快步冲出去,却猝不及防撞上了一个高大的人影。

      “唔——!”

      反作用力一冲,林子淇捂住疼到他要哭的鼻子,后退几步,抬起眼,依然什么都没看清。他十九岁,身高已经一米八一,但撞过去,居然也只是刚刚好砸在男人的胸膛上。

      对方的脸被挡在明亮的白炽灯光下,慌张间,只看到是一片模糊不清的阴影。他身上穿了一件墨色的丝绸衬衣,露出了反着光的锁骨和胸膛一小片丰泽的肌肤。

      扑在他怀抱中,可以闻到男人身上有一股奇特的气味。

      毫无质疑,这是一个Alpha的信息素,但这种味道没有任何过激的攻击性,也没有任何让人旖旎的心思,它自然得仿佛一阵夏天的风,带有夜晚槐花树下一切风景的气息。然而仔细闻过去,又大部分都被他自身收敛,似乎是挡在夜色里,只露出若隐若无的月光的“气息”,停留在线条流畅的脖子和那一片光滑的肌肤上。

      仅凭信息素,这个人可能不是一个难以相处的人,但绝对难以接近,就算是风,也绝对是掩盖了腥风血雨的狂风,固执地在带有一种捉摸不透的危险感。

      危险?林子淇反应过来什么,立刻慌张地捂住鼻子,目光低垂,想要从男人抵住门的缝隙里穿过。然而此时,男人崩紧衬衣的胸肌下响起来几声嚣张的叫声。

      “汪!”

      “汪汪!”

      一瞬间,林子淇停止了所有的动作,呆滞地抬起头。就在对方宽厚的怀抱里,突然钻出了一个黑色的狗头。黑色细犬眼神凶狠,急躁地对着他大声吼叫。

      “汪!”

      “汪汪汪汪汪!”

      林子淇瞳孔霎时缩小,眼皮轻颤,楞楞地吐出一个脏字,“草。”

      这里为什么会有狗啊啊啊啊啊啊?!难怪了,他居然会觉得一位Alpha的信息素危险,按照常理来说,那么浓的味道,都是直接上去打一架再说。

      看见狗差点从男人怀抱里跳下来,林子淇使劲闭上眼,害怕过度地大喊:“喂!抱紧它啊!”

      他尾音颤抖,几乎是恳求地说:“拜托了!别让它下来。”

      说完,他浑身发抖地靠在门口,急促地喘了几口气,被门后的林山从背上锤了一拳后,终于从应激反应里缓过神。

      大概是小时候的经历,林子淇非常非常地怕狗,特别是这种黑色细长的平毛寻回犬,接触的那一刻,他的大脑就像死机的机器,不仅无法记录场景,反而只剩下一片空白。

      而被林山拍了一下后,虽然好了一点,但也没有完全的恢复。现在他站在门口,一听到不远处狗蓄势待发的喘声,大脑又要升起那种疯狂地、因为信息素和其他味道混合在一起而产生的幻视。

      “汪!汪汪汪汪汪汪汪——!”

      就在狗发威的那一刹那,一道不满而冰冷的声音严厉地按下细犬的怒吼。

      抱着狗的陌生人压抑道:“安静。”

      只是两个字,一个词,如此镇定,如此冷酷,又如此温和,令林子淇从某种可怕的颤栗里回过神。

      “很好,乖乖地把嘴闭上。”男人说了命令后,摸了摸黑色细犬的脖子,狗像是被威吓到了,立马气势萎靡地低头头。它可怜地呜咽一声,停止了吼叫。

      “好了,你还好吧?”

      “你——还——好——吧?”仿佛水中涟漪一般,低沉的声音从停止接收声波的耳蜗里落下,酥麻了头皮和神经。林子淇猛然跳起来,捂住害怕到憋红的脸,一下后退几步,踩到追来的林山脚上,之后,那声痛呼还没响起,他便箭步推开闷哼一声的男人,急冲冲地向楼下大步迈进。

      他逃跑了。从那道声音里跑出去,在楼下夏天的阳光里弯下腰,撑着膝盖,急促而痛苦地呼吸。他分不清满身的汗到底是冷的还是热的,分不清脸上热度的来由,但那种激烈而酥麻的感觉从颤抖的指尖一直蔓延,蔓延到心脏,然后像捏紧橘子那般,捏紧了器官脆弱的皮,从里面榨出汹涌可怕的欲望。

      **

      站在原地的戚钟越不小心松开手,王子从他怀里掉下,甩着一身黑毛,利落地跑向包间里。

      “王子,过来。”屋里两个女孩笑嘻嘻地张开手,等着狗狗钻进她们腿前。不过最后,是门里传来女人温柔的询问声。

      “啊越?你忙完了?”

      戚钟越回过神,立刻答道,“嗯,工作结束一个段落了。”

      他走进去,随意地拉开一把椅子,好巧不巧就是先前林子淇位置的左边。

      林山正是着急,假装淡然地笑了一下后,连忙解释,“刚才跑出去的是子淇,小孩子急着接他奶奶回家,我正要去看看,钟越你怕是没吃晚饭吧,先尝尝这里的炒三丝,我送送孩子再回来。”

      男人没搭话,点了点头,似乎在深思什么东西。他的眼神一阵犹疑,然后转到左边很空的盘子,里面只有一个咬了一半的虾饺。

      这是什么都没吃?

      他转头,从左手边的窗户低头看下去,楼下庭院里,林山追出去,扶起又怕又喘得厉害的林子淇,不算慢地离开醉仙居。

      夕阳西下,树影不再是之前阴冷的模样,反而晕上了一层柔和绛色的霞光。戚钟越凝望了一会儿年轻人脸上的红晕,慢腾腾地用手轻轻关上了百叶窗。

      这小孩脾气还挺大,是在怪他用狗吓人?

      就在先前,楼底下的林子淇似乎察觉到了楼顶那道窥望的视线,抹了一把脸,恶狠狠地用漆黑的眼珠子瞪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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