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神皇陛下的故事（紫川）》木林芝水

5、帝林远征 最近魔族

　　殿内暖意融融，我任由绵长的回忆缓缓流淌，清晰划分好当下、数月前战乱、数年前十八岁、更早十四岁的时间跨度，回忆自成一段，现实光景仍旧停留在深秋落雪的此刻，条理分明不会杂乱。

　　我心里清清楚楚明白，卡特这一生所有待人的分寸，从来都是泾渭分明。

　　卡丹是他实打实的亲生女儿，骨肉血脉割舍不断，身为魔神皇，身为父亲，他给予卡丹的一切，全部都是理性范围内该有的呵护。会赐予她公主尊贵的身份，给她锦衣荣华，良好的教养，缜密周全的后路，会在朝堂之中处处保全皇室嫡女的体面。

　　可也就仅仅止步于此。

　　对待女儿，他永远保持君主的威严，父亲的疏离，克制内敛，不会有多余的温柔，不会有无理由的纵容，更不会私自打破任何一条王族规矩。往后将她许配给云浅雪，也是综合整片魔族势力、朝野格局长久考量下来，最稳妥的政治抉择，冷静客观，不带一丝一毫儿女情长。

　　这就是卡特本性，大局永远凌驾私情，骨子里生来冷漠审慎。

　　可唯独落在我的身上，一切底线，所有常年坚守的原则，全都悄悄崩塌。

　　我是乱世飘零而来的异乡人，无宗族依靠，无血脉根基，当初仅仅只是一个襁褓之中一无所有的孤女。按理来说，在尊卑森严，血脉至上的魔族之中，我本该是最不起眼，最得不到看重的那一个。

　　偏偏从最初被他亲手抱起的那一刻开始，我就成为了他漫长帝王岁月里，独一无二的例外。

　　十四岁那年藏书阁的旧事，是很早之前埋下的心动伏笔。那时的卡特尚且没有直白明晰自己心底异样的情愫，只是日复一日下意识对我格外上心，不自觉处处优待。

　　他可以克制住对亲生女儿所有多余的温柔，恪守本分，分寸感拿捏的恰到好处，却没办法同等冷淡对待我。

　　夜深寒凉，愿意放下神皇至高无上的身段，亲自将熟睡的我抱回寝宫，脱下自己华贵外袍为我御寒，细微之处的温柔全部都藏在无人知晓的暗处。

　　时光流逝推移，转眼来到我十八岁的年纪。

　　那时候我尚且还没有踏出皇城去往人族，身居贵妃之位，手握后宫大半权柄。每日身处深宫牢笼，日复一日被旁人异样的眼光束缚禁锢，内心一直格外压抑。

　　看着卡丹懵懂忧愁，为自己无法自主的婚事闷闷不乐，我总能感同身受。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一辈子被命运安排，身不由己，不能够随心而活是什么滋味。

　　卡丹单纯干净，一辈子都活在神堡的庇护之中，所见所闻皆是平和，所以才会懵懂期盼话本里面纯粹美好的爱情。

　　而我带着成年人历经世事的灵魂，早就看透乱世所有薄凉。我清楚包括卡特在内，所有人都逃不开权谋算计，我从来不奢求轰轰烈烈的爱意。

　　只是慢慢往后相处，我才一点点察觉，他对我的感情，从来不是长辈呵护晚辈那般简单。

　　后宫一众嫔妃，多年以来全部搁置冷落，旧皇后早早被架空权力，形同摆设。偌大后宫偌大芳菲美色，他从来不曾多看一眼。

　　他身居帝位六十余年，漫长孤寂的岁月里面，从来没有任何人能够走进他冰封冰冷的内心。

　　唯独我。

　　再回想起来数月之前帝林发起进攻的那段时期，又是一段独立的时间线。

　　人魔长久对峙，千年以来形成固定的交战模式，所有人习惯性默认只会有边境小摩擦，不会爆发大规模厮杀。卡特久经沙场，执掌魔族朝政多年，阅历城府深不可测，自然一开始并未把帝林的攻势放在眼里。

　　谁都不曾料到帝林冷酷嗜血，手段狠绝超脱所有人预料，身为人族将领，杀伐残暴毫无底线，一路横扫魔域疆土，屠戮城池残害百万生灵。

　　接连两座大城覆灭的消息传来，整座魔神堡氛围凝重压抑。

　　那段时日的卡特整日心绪沉郁，面色冷冽肃然，全身心都在思索如何抵御人族大军，稳固魔族疆土，每一场重臣密议，军务商讨，气氛皆是肃杀冰冷。

　　即便朝堂之中所有人都神色紧绷，谈论无比重要的国家机密，他依旧一如既往，从不避讳我的存在。

　　一众大臣心知肚明，全部习以为常，没有人敢出言非议。

　　他防备世间所有人，猜忌朝臣，戒备宗室，就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不会完全放下戒心，保留帝王该有的城府。

　　唯独对我，终生不设防。

　　两年前我心生烦闷，看透深宫压抑，毅然决然私自离开魔域，去往人族领地生活，又是一段隔开的时光。

　　远离他的那两年，我一度以为自己想要的是无拘无束的自由，想要逃离这座处处都是规矩与算计的皇城。

　　可独自漂泊在紫川领土，见识到人族内部残酷的派系争斗，尔虞我诈，战火纷飞的现实之后，我才幡然醒悟。

　　真正能够包容我，护我周全，抚平我所有不安的地方，从来都只有卡特身边。

　　世上千千万万人，可以陪我一时相知，一时结伴，但是唯有他，是我漫长余生里面，可以安稳相守的归宿。

　　在外漂泊两年落幕，我重新踏上魔族故土。

　　不过短短两月光阴，他果断下定旨意，废除久居中宫的皇后，扫清所有阻碍，册封我为一国之后，从此后宫彻底荒芜，再无旁人。

　　他从来不会直白吐露情意，身为一代枭雄，耻于缠绵情话，不会将温柔挂在嘴边。

　　所有深沉厚重的爱意，全部都藏在数十年循序渐进的偏爱之中。

　　对骨肉女儿是责任是父爱，大公无私，冷静淡漠。
　　对江山万民是君威是权衡，冷酷杀伐，万事计较。

　　唯有给予我的，是压抑数十年，克制隐忍，独一无二，分明浓烈刻骨的男女之情。

　　思绪缓缓收回，我彻底从层层叠叠的过往回忆之中回过神来。

　　眼前依旧是深秋时节，凉风习习，漫天白雪缓缓飘落。

　　丽珠还在一旁细碎念叨着关于帝林的残忍行径，我轻轻垂眸，指尖轻触飘落窗边的白雪。

　　大殿之内的议事早已全部结束，文武大臣尽数躬身退离干净。

　　身后一道清寂挺拔的黑影缓缓靠近，温热的手掌轻轻收拢握住我的手腕，低沉醇厚的嗓音缓缓在耳畔响起。

　　“沁寒，你方才一直在走神，究竟在胡思乱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