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神皇陛下的故事（紫川）》木林芝水

3、紫川乱事 我现在也不

　　我如今也不过二十四岁，我从来不清楚卡特真实的年岁，只知晓他执掌魔族帝位，安稳坐镇朝堂已然足足六十余年。摩族皇室得天独厚的古老血脉，赐予族人漫长寿元与超凡体魄，岁月杀伐、朝政沧桑尽数不留痕迹，纵使历经六十载风雨沉浮，他的容貌依旧恒久定格在清冷隽朗的青年模样，风骨凛冽，风华不败。

　　我十七岁那一年，便与卡特缔结姻缘，行下夫妻之礼。放在我前世的观念之中未免太过仓促，可在西川大陆，魔族民风向来如此，早已是司空见惯。我外表看着尚且稚嫩单薄，依靠体内流淌的半数魔族血脉，身形发育如同十八九岁的少女亭亭而立，可皮囊之下，封存的却是历经世事、饱读人间冷暖，三十多岁成熟通透的灵魂。

　　时至今日，我依旧感慨万千，从来不曾预想过，最初在深宫之中，一直如同兄长、如同父辈一般庇护我的卡特，最后会成为我此生唯一的归宿。

　　我降生降临这片异世，便是嗷嗷待哺的襁褓婴孩。

　　魔族从古至今，内部派系矛盾根深蒂固，难以根除，皇室储位争斗更是惨烈刺骨。纵然皇族子嗣本就稀少珍贵，依旧逃不开无休止的厮杀角逐，宗室之内尔虞我诈，纷争不断，向来都是非生即死的残酷局面。

　　哪怕卡特早已登顶神皇宝座，手握至高无上的王权，根深蒂固的族群隔阂、宗室私心依旧无法彻底根除。朝野上下所有人表面俯首臣服，恭敬归顺，人人口中宣誓永远效忠神皇，心底各自暗藏欲望与算计，各有图谋。

　　可卡特本身便是旷世无双的枭雄，眼界格局、心性谋略、武道魄力无一不是顶尖。他仅凭自身强横实力与过人城府，收拢散乱人心，压下无数宗室暗流，让生性桀骜、好战冷酷的魔族全部心甘情愿以他为毕生信仰，甘愿为他奔赴沙场，以身赴死。纵观魔族历代神皇，从来无人能够做到这般地步。

　　他学识渊博眼界深远，运筹帷幄看透整片西川格局，外加大陆榜首的绝世武力，当之无愧屹立众生之巅。

　　我懵懂幼小，尚且裹在襁褓之中时，恰逢一场血腥叛乱落幕。满目狼藉战火硝烟里，是卡特伸手将满身单薄的我轻轻抱起。年幼的我懵懂无知，第一眼望见清冷绝艳的他，下意识弯起眉眼，对着他纯真一笑。

　　素来淡漠冷血，习惯冷眼看待鲜血杀戮的卡特，那一刻也收敛了周身所有杀伐戾气，眸色柔软，回以一抹浅淡难得的温柔。

　　自此之后，我便长久被他亲自抚养在魔神古堡深宫之内。我的全部族人尽数葬送在那场宗室叛乱之中，所有作乱谋反的叛党，也全部被卡特铁血肃清，斩草除根，不留一丝后患。

　　后来魔族三公主卡丹降生，比我年纪整整小四岁。我还记得初见襁褓里的她，一头金发纯净柔软，好似林间出世的精灵，一双澄澈碧蓝眼眸明亮璀璨，干干净净，时时带着天真烂漫的笑意。

　　我望着小小的婴儿，轻声开口询问。
　　“陛下，她就是三公主么？”

　　卡特缓缓屈膝俯身，褪去平日里帝王的凛冽威严，指尖轻柔抚过我的发丝，眉眼沉静温和。
　　“没错。往后你年长一些，便多多照拂爱护她。”

　　我认真郑重地点下头。
　　“我一定会好好保护她的。”

　　悠长细碎的回忆缓缓翻涌在脑海之中，我久久失神。

　　“你在胡思乱想什么。”

　　温热的手掌忽然收拢，卡特轻轻握住我的手腕，安稳放置在他的双膝之上。书房之内一应膳食早已摆放整齐，氤氲淡淡的热气。

　　我骤然回过神来，淡淡摇头。
　　“没有什么，只是卡丹骤然动身离开皇城，心底难免有些不习惯。”

　　我的视线落向前方色泽鲜亮，冒着温热雾气的火锅，唇角浅浅扬起。
　　“今日居然准备了火锅。”

　　火锅是我穿越来到魔域之后，慢慢教宫人制作出来的吃食。从前身在人族生活的两年光阴里，我也常常吃到。时隔许久再度看见，万般思绪涌上心头，不由得心生怅惘感慨。

　　卡丹年满十八生辰那日，卡特便已经敲定好婚约，下诏公示，下个月便是她与云浅雪大婚之日。卡丹心中万般不情愿接受这场宿命联姻，便主动上奏，请求去往边境军营慰问前线将士。

　　看似体恤兵士的一番说辞，内里所有人都明白，她不过是想要逃避无法更改的婚事。

　　以卡特深沉通透的识人能力，一眼便能看透女儿全部心思。他身为一国之君，凡事优先考量族群利弊、势力制衡，皇室联姻本身就是稳固各方局势重要的棋子，最初心底全然并不赞同卡丹私自离京。

　　若是当初没有云浅雪主动出面谅解，顺势赞同公主前往边境，权衡好两方颜面，打消朝堂流言，卡特绝对不会松口应允。

　　我明明心中万般不忍，想要开口替卡丹求情，斟酌再三之后，终究全部压下。我清楚卡特所有考量，帝王大局永远排在私情之前，不会轻易因为心软改动布局。

　　隔日一早，卡特便冷静下达旨意，派遣云沈与葛沙两大心腹武将，率领精锐护卫一路随行，全程守护公主去往前方战地。

　　看着卡丹孤身远行离去的背影，我恍然之间想起四年前的自己。
　　彼时的我，也是这般无可奈何，被迫逃离故土，身不由己，无从选择自己的命运。

　　卡特安静凝望着我的眉眼，目光沉稳真挚，内敛的情意藏在深邃碧蓝瞳眸之中，指尖缓慢轻柔摩挲我的手背。

　　“今日这身红衣，很衬你。”

　　我眉目微抬，淡然一笑。

　　用过晚膳之后，书房回归一片静谧。我与他各自静坐一隅，一同翻看书籍，互不打扰，长久以来皆是这般平和相处。片刻过后，专属入宫问诊的御医准时前来，例行为我查验身体状况。

　　卡特放下手中书卷，全程静坐一旁，神色肃穆认真，全程寸步不离，静静等候诊查结束。

　　当年我生下珂珂之时，遭遇极为凶险的难产，险些性命陨落。魔族血脉本就孕育艰难，子嗣来之不易，而我常年修习一派阴寒内功，体内寒气淤积经脉，更是加重生产损耗，落下一身隐疾。

　　我昏迷困顿，全程意识模糊，未曾体会太多濒死的痛楚。苏醒过后只看见一众御医全部匍匐在地，惶恐跪地连连请罪，人人畏惧帝王责罚。

　　而卡特沉默独坐榻边，双目闭合，面上平静无波澜，看不出半点喜怒，一贯隐忍克制，不会轻易流露情绪。可我清晰感知，他紧紧攥住我手腕的掌心，力道沉重紧绷，压抑着无人窥见的后怕。

　　我的女儿卡珂，一头黑发全然随我，整张五官轮廓大多承袭我的模样。

　　往日闲暇之时，卡特常常将小小孩童抱在怀中，指尖温柔摩挲她柔软的黑发，眼底敛去所有权谋冰冷，只剩浅浅温存。

　　“每每看着珂珂，我总能看见年少时候的你。”

　　懵懂天真的小姑娘望着卡特，清脆软糯的笑声缓缓响起，干净纯粹。

　　卡特目光悠远，缓缓同我诉说过往。
　　“你幼时生性沉静寡言，素来不喜哭闹，性情淡漠冷清。偌大深宫人人疏离，唯独只有我将你抱起的时候，你才愿意展露笑意。”

　　我心底暗自无奈感慨。

　　哪里是我天性安静。不过是三十多岁成熟灵魂被困在弱小婴儿躯体，身处危机四伏，厮杀不断的魔族深宫。我清楚这里人心险恶，稍有异常便会招来杀身之祸，只能刻意冷淡寡言，伪装懵懂无知。唯独当初初见的卡特，沉稳强大，足够让人安心，才愿意放下戒备。

　　自从我十七岁侍奉卡特，与他相守相伴开始，这位坐拥后宫无数佳丽的神皇，从此再也没有宠幸过任何一人。

　　除却曾经被废黜，终生幽居冷宫的前代皇后，后宫其余所有嫔妃世家女子，全部被他妥善安置迁居僻静行宫，永世隔绝，不再相见。

　　他从来不会直白诉说爱意，所有偏爱全部藏在行事之中。知晓我生产伤身，寒毒久存，时时刻刻惦记我的身体隐患，日复一日吩咐御医定时检查调理，事事思虑周全。

　　一番仔细诊查过后，御医躬身禀报，我体内淤积寒气渐渐消散，身子休养调理得当，根基稳固，已经全然康复。

　　一直神情冷肃，常怀思虑的卡特，眉宇之间才缓缓化开凝重，浮出一抹极淡且释然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