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神皇陛下的故事（紫川）》木林芝水

12、紫川之虎2 云浅雪的雨

　　帕伊城大败的战报传开，远东战局瞬息逆转。

　　此前云浅雪亲率精锐羽林军，奉命夹击斯特林的中央军，于密林之中设下天罗地网，合围堵截，顺势放火烧林，意图将紫川主力尽数困死火海、一网打尽。

　　我听闻部署之时，心底还暗自赞许一句，难得云浅雪此番布局总算有几分章法、懂得巧用地势火势。

　　可战局瞬息万变，喜讯未落，噩耗接踵而至。

　　密林合围之计功亏一篑，不仅没能歼灭斯特林部众，反倒是云浅雪在乱军之中遭遇偷袭，被敌军利刃重创，硬生生被斩落一臂，重伤濒死，如今已然陷入深度昏迷，性命垂危。

　　追查之下才知，祸根出自平靖侯雷洪麾下，军中暗藏叛徒，暗中泄露军情、出卖布防，致使羽林军陷入被动围剿，全盘崩盘。

　　绝境之中，斯特林借机收拢残部，率领剩余中央军将士顺利突围，步步退守，最终稳稳扎根、死守帕伊城，彻底站稳了脚跟。

　　我一路踏着林间风雪折返主营大帐，刚掀帘踏入，便见帐内灯火通明，气氛凝重肃穆。

　　卡顿、卡兰两位皇子分立两侧，黑沙国师立于案前，三人正垂首同卡特低声商议后续军机要务。

　　见我入帐，三人即刻收敛神色，齐齐躬身行礼，礼数周全。

　　卡顿沉稳出声：“拜见母后。”

　　卡兰眉眼带笑，语调温软：“请皇后殿下安。”

　　黑沙国师亦是恭敬颔首行礼。

　　我轻轻颔首，抬手示意他们起身，神色淡然自若。

　　初初被卡顿、卡兰唤作母后之时，我心底总觉得别扭怪异，浑身不自在。可朝夕时日流转，听得多了，也渐渐习惯，再无半分违和之感。

　　卡顿与卡兰，皆是卡特早年诞下的皇子，是魔族正统血脉，身份尊贵，我身为后来的魔族王后，自是无从置喙、无权干预过往。

　　大皇子卡顿，是魔族早已昭告天下的储君，性情冷厉骁勇，杀伐果断，是久经沙场的老牌猛将，沉稳可靠，深得军部与朝野认可，是万众默认的下一任神皇继承者。

　　而二皇子卡兰，名声截然相反。

　　魔族朝野私下皆称他“疯少”，背地里更是戏谑唤他“疯狗兰”。他整日沉迷酒色，行事荒诞不羁，性情随心所欲，乖张散漫，全然没有半点皇族储嗣的端正模样。

　　可二人容貌身形却高度相似，皆是宽肩窄腰、长腿挺拔的矫健体态，继承了卡特一脉纯正的碧蓝眼眸，俊美非凡。

　　唯独气质天差地别，判若两人。

　　大皇子卡顿短发利落，眉眼冷硬锋利，面部线条刀刻般凌厉冷峻，薄唇常年紧抿，眼神冰冷无情，自带久经百战的残酷与绝对自信。举手投足干脆果决，沉稳强悍，是能让敌军闻风丧胆、让族人全然信赖的铁血猛将，亦是城府深沉、洞察力卓绝的老练政客。

　　二皇子卡兰却是截然相反。

　　一头柔软披肩长发，面容白皙俊秀，眼底永远漾着温柔笑意，碧蓝眼眸澄澈深邃，看似纯粹天真，仿佛藏尽万般深情。鼻骨小巧挺翘，唇角天然上扬，举止文雅，甚至带着几分刻意的矫揉温柔，说话语调软软糯糯，自带蛊惑人心的魅力，是实打实、万花丛中过的花花公子。

　　可他偏偏有种奇异气场，风流却不油腻，温柔却不虚伪，女子倾心爱慕，男子也不心生厌弃。

　　世人皆叹费解，前程似锦、战功赫赫、本该依附储君的名将云浅雪，偏偏婉拒了储君卡顿的招揽，死心塌地追随声名狼藉、荒诞不羁的卡兰，二人亲如手足，形影不离。

　　卡兰平日里不务正业，自诩后现代艺术家，隔三差五便拿着涂满杂乱色彩的画布、胶水拼凑的破铜烂铁进宫献礼，取些玄奥宏大的名头，吹嘘是悟透天地万物的绝世作品。

　　朝堂众人无人拆穿，唯有宫仆默默辛苦收拾垃圾，权当这位二殿下随性玩乐。

　　而他最致命的毛病，便是肆无忌惮的好色。

　　魔族礼教宽松，皇族子弟风流本无伤大雅，可卡兰毫无底线，不问身份、不论尊卑，只要容貌绝色，便肆意招惹。

　　甚至昔日，他竟敢调戏卡特的后宫妃嫔，险些引来杀身之祸。

　　而那个被他贸然调戏的人，正是当年尚且位居贵妃、还未诞下珂珂、武功处于巅峰的我。

　　彼时我怒火滔天，险些当场废了他的性命。

　　最终是卡特出手制止，没有半分偏袒安抚，只冷漠厉斥他不懂尊卑、罔顾礼法，严令不许再有下次。

　　自那以后，卡兰才彻底收敛心思，不敢再肆意逾矩。

　　我心底暗自腹诽，这人莫不是偏偏偏爱成熟温婉的人妻模样？

　　思绪收回眼前帐内。

　　储君卡顿面色铁青，满眼怒意，厉声怒斥：“区区斯特林，残兵败将之辈，竟然能冲破羽林军重重防守、全身而退！云浅雪，简直废物！”

　　我静静立在一旁，心底看得通透。

　　此刻家国战局当前，本该以魔族大业、族类胜负为先，可卡顿字字句句，皆藏私心。

　　朝野皆知，云浅雪是卡兰最得力的心腹臂膀，是二皇子一脉的核心战力。卡顿与卡兰储位之争暗流汹涌、从未停歇，此刻借机落井下石，便是想借着战败过错，折损卡兰羽翼，剪除他的助力。

　　家国大义，终究抵不过皇子权争。

　　卡兰当即上前一步，眉眼带柔，出声为心腹求情，语气带着几分维护：“父皇，浅雪此战重伤断臂、昏迷不醒，九死一生，已然拼尽全力，绝非渎职怯战。儿臣听闻，此次袭营作乱的叛徒，出自平靖侯麾下部队，大哥不妨去问问平靖侯缘由。”

　　话锋轻转，瞬间将矛盾引向卡顿派系的雷洪，借力打力，巧妙至极。

　　“分明就是云浅雪指挥不力、疏忽大意！”卡顿怒声反驳，情绪愈发激动，甚至上前一步，直指卡兰鼻尖，怒意尽显。

　　我默默旁观这场兄弟相争，心底无奈叹气。

　　只盼我的小珂珂日后长相随我，眉眼绝色动人，脑子千万要随卡特，聪慧通透、运筹帷幄，千万别学这两位皇兄，公私不分、幼稚内耗。

　　帐内气氛紧绷，争执不休。

　　下一秒，“啪——”

　　熟悉的书本重重砸落桌案，巨响震彻大帐。

　　我心底默默心疼：书也可怜，桌子也辛苦，天天承受陛下的怒火。

　　卡特面色沉冷，怒意收敛，语气却已然定调，平静却威严无匹：“卡兰，传朕旨意，命羽林营好生医治云浅雪，悉心休养，但凡所需，尽数应允。”

　　“儿臣领命。”卡兰应声作答，语调微微带着几分阴阳怪气，暗藏不甘。

　　卡特全然不在意二人暗斗，从容排布军机，思路清晰、条理分明，丝毫不受内耗影响：“命凌步虚、叶尔马两大军团，即刻从明斯克、古迪萨双线出兵，向瓦伦要塞推进。至于斯特林与帕伊城残部——”

　　话音未落，一旁黑沙国师适时躬身提醒：“陛下，不可轻视。若我军全力强攻瓦伦，帕伊城斯特林残部必在后方伺机异动，截断我军粮草补给、骚扰后路，届时腹背受敌、后患无穷，还需尽早拔掉这颗钉子。”

　　卡特微微颔首，目光落于储君卡顿身上，朗声下令：“卡顿，你身为魔族储君，当身先士卒、为族表率，扬我魔族神威。此番由你出任主帅，领兵攻克帕伊城，剿灭斯特林残部，事成之后，即刻挥师北上，与瓦伦两路大军汇合。”

　　听闻领兵主战、独掌一军权，卡顿瞬间褪去怒意，眉眼发亮，满心振奋，躬身朗声道：“儿臣遵命！定不负父皇厚望！”

　　言罢，他还特意抬眼，得意地扫了卡兰一眼，炫耀之意尽显。

　　卡兰垂眸敛神，眼底藏着浓浓的不服，却不敢当众违逆圣意。

　　我看得暗自莞尔，两位手握重权的皇子，争执斗气的模样，着实有些幼稚可笑。

　　卡特神色淡然，重新拾起桌上书卷，轻轻挥手：“退下吧。”

　　众人纷纷躬身告退，我也顺势转身，准备一同离开。

　　身后低沉磁性的嗓音骤然响起：“皇后留下。”

　　我刚抬起的脚步瞬间顿住，乖乖收了回来。

　　黑沙国师见两位皇子尽数离场，帐内只剩帝后二人，便再度躬身开口，语气凝重：“陛下，斯特林素有紫川之虎盛名，统军谋略、沙场将才，丝毫不逊色于血修罗帝林，不可轻敌。”

　　我耳朵瞬间竖了起来，最爱听这种机密战局分析，立刻凝神细听。

　　卡特漫不经心地翻过一页书卷，薄唇轻哼，眼底带着一丝冷冽通透：“借杀吾之名造势，实则声东击西、迂回布局，此人哪里是猛虎，分明是狡诈狐狸。可惜，终究是人族将领，不为我魔族所用。”

　　我心底暗自诧异。

　　在我从前的印象里，斯特林素来正直坦荡、刚正不阿、性情耿直，算不上狡诈权谋之人。如今看来，是我从前眼界浅薄、看人太浅。

　　“卡顿殿下勇猛有余、谋略尚可，可对上斯特林这般狡黠名将，恐怕......”黑沙话说一半，未尽之意不言而喻。

　　卡特神色笃定，淡淡开口：“他是我魔族储君，本就该历经硬仗、磨砺心性，此战，他必须担当。”

　　“陛下圣明。”黑沙不再多言，躬身退离大帐。

　　偌大军帐瞬间寂静无声，只剩书页翻动的沙沙轻响，安静得温柔。

　　我自觉凑上前，解锁专属解语花技能，伸手拿走他桌上的书本，笑着软声打趣：“陛下就放过这本书吧，天天被你摔砸，实在可怜。”

　　话音落，我顺势转身，稳稳坐在他的怀中。

　　卡特手臂自然收拢，温柔环住我的腰肢，牢牢将我圈在怀里，暖意融融。

　　我抬手轻轻取下他头顶的金冠，散落的乌黑长发垂落肩头，温柔缱绻。指尖轻柔按压在他的太阳穴，细细替他舒缓连日操劳军务的疲惫。

　　静谧温存之间，卡特微微低头，将下巴轻抵在我的额间，嗓音低沉疲惫，带着一丝难得的柔软轻叹：“若是珂珂能一夜长大就好了。”

　　我默然无声，无从应答。

　　我知晓他的疲惫与沉重。

　　他是睥睨大陆、威慑人魔两族的无上神皇，是扛起整个魔族国运、万千子民的参天大树。

　　万丈狼烟、千里战局、朝野权谋、种族存亡，所有千斤重担，尽数压在他一人肩头。

　　他为我遮尽世间风雨，予我一世安稳温柔，可无人能替他分担半分帝王孤苦与山河重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