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山乱》见山青

2、第 2 章

　　门外一阵窸窸窣窣，是罗裙抚地之声。
　　羲和半梦半醒间睁开眼，天还没大亮。她喘了口粗气，深蓝的气息黏黏腻腻吸进身体里。昨夜睡得不安稳，她现在只觉口干舌燥。
　　“小桃?”她有些不确定。
　　像是等待多时，羲和话音刚落下，小桃就推门而入，身后跟的是低着头的小荷。
　　“小姐，你可算是醒了，你可知今天是什么个日子?”小桃语气颇有埋怨。
　　羲和坐起身，脑袋有些昏沉，接过小荷递过来的水，缓了缓神。
　　是昨日宫里的掌事太监带来的消息，说是皇上见望月湖的荷花开的极好，便想邀着上京的公子小姐去宫里赏荷。羲和不喜与那些个世家子弟相处，本想找个借口推辞，突然想到尚在宫里的柳萱，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变了味，稀里糊涂就应下了。
　　羲和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小桃倒是记得紧。
　　“小姐，不是我说你，你现在好歹是有个准太子妃的身份，可不能被别的小姐给抢了风头去，谁家小姐不是早早就起床梳妆打扮了，你倒是一点不心急”
　　彼时小桃正给羲和画眉，一张嘴唠唠叨叨不停歇。小荷在后面盘发，手轻轻柔柔的，舒服的让羲和眯了眼，思绪飘得远，有些昏昏欲睡。
　　“小姐!”小桃的声音属实充满了恨铁不成钢。
　　其实也不怪羲和不重视，成为这所谓的太子妃完全就是阴差阳错而来。她不过是幼时与李澹在承安寺成了玩伴，等及笄进了京，那李澹怕自己不适应，就总邀着她去听曲看景的，被有心人瞧着了，就说成了是太子和将军府小姐二人情投意合，不多时传到皇宫，还没等羲和反应，一道圣旨便到了将军府，这才成了人尽皆知的准太子妃。
　　事后李澹也来找过他，说要是不愿意他便和他父皇说清楚。羲和记得那时下着很大的雨，李澹举一把伞脚步匆匆，衣摆溅着星星点点的泥印。她平生没欢喜过人，对这李澹也不讨厌，想来能嫁与自己相识的人，是要比这上京大多数女子要幸运的多。所以看着李澹微湿的肩头，她只微微思索便摆手说罢了。后来，后来羲和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面，发呆的空隙里脑中总能浮现一双闪烁着的微弯的眸子，细细的光点透过阴沉的雨幕，瞧着让人心尖发烫。只是可怜她初来乍到，还没能认识几个闺中好友，就因为抢了太子妃的位子而不招人待见。倒是可怜的紧。
　　小桃和小荷手脚麻利，不多时就已经梳妆妥帖，走到门口时，宫里派来的马车已经停在了门前。
　　羲和还未走近马车，一眼瞧见的就是侯在车旁的马奴，他微微佝着身子，一幅极低顺的模样。再走进些，马奴直接跪在地上，头低着，身子微颤。
　　羲和是上京后才知道京中贵族上马车竟都是仆人伏地做人凳而上的，她向来是看不惯这种做派，也兴得将军府也没有这种规矩。
　　轻声唤了马奴起身，羲和微提了裙摆，自行跨上马车。车内铺的是雪白的狐裘，燃着熏香，倒是极有上京的做派。等到小桃也坐的稳当，锦织掀开帘子，马奴还立在车旁。先前那人一直低着头，如今没刻意隐藏，羲和才看清了他的模样，竟是清秀异常，若不是穿的是灰扑扑的粗布衣裳，谁都会觉得是哪家的俊秀小公子。
　　四目相对，羲和一直没收回视线。她看着他目光闪烁，看着他身子微颤，看着他双手紧紧攥着衣摆，看着他因为自己实在忍不住轻笑一声而逐渐泛红的面颊。羲和没见过这般羞怯的人，不忍心逗弄，轻声开口
　　“小师傅，现在可能出发?”
　　如释重负般，小马奴松了一口气，踏上马车，双手轻挥，羲和面前的景色开始交替变换。正享受着迎面而来微凉的风，不期然对上一双没有温度的眼。美人清冷如雪，目光堪堪相对就率先收了视线，只留给了羲和一方紧闭的车帘。
　　美人名唤秦念慈，当今圣上亲封的玉清郡主。倒是真不负玉清郡主的称号，这秦念慈生的那叫一个绝色，冰肌玉骨、粉面纤腰。美人清冷孤傲，羲和第一次瞧着她，脑子只想着一句话“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清冷美人，便是上京最普遍的喜好。
　　可惜可惜，羲和放下车帘在心里叹气。
　　她平生也是欢喜极了美人，若不是因为她与李澹的一纸婚约，她或许也能和美人成为密友，怎能落得现在美人对她冷眼相待。可怜她也是前些天与皇后娘娘闲聊时，听娘娘提了一嘴才知晓玉清郡主竟芳心暗许了李澹。若是能早些知道，她打死也不得接了那圣旨啊。李澹虽也有一副好皮囊，但哪能比得了清清冷冷的美人。高山雪莲，何人不爱。
　　羲和越想越亏，面上不显，心里止不住叹气。
　　马车一路穿过宫墙，到一扇红漆大门前骤然停下，小马奴跳下马车，还是一副温顺模样。
　　“贵女，到了”
　　声音那叫一个清澈温柔，听得羲和烦躁尽消。
　　门前早早便立着几个引路的宫人，搀着羲和下马车，一路领着到了望月亭。
　　“羲和，我早早便盼着你了，可算是来了”
　　羲和闻声抬头，入眼是大红褶皱牡丹长裙，两股明黄流苏微微晃动，明眸皓齿，笑靥如花。
　　“参见皇后娘娘”羲和低身行礼。
　　顾常念看向周围立着的丫鬟，不满的撇了撇嘴。上前几步扶起羲和，拉着她坐到石凳上，行动间，手腕上小巧的玉镯叮当发声，衬的人更娇俏的紧。
　　“羲和，你可不知道，最近宫里可发生了太多的事情”
　　侍婢看着自家皇后娘娘一脸的兴致勃勃，紧张的轻扯了扯顾常念的衣袖。
　　“娘娘”
　　宫中之事，哪能轻易就同外人说。
　　羲和也自知不妥，刚想说一起去赏荷，却见面前的皇后娘娘眉头皱的紧紧的，极不快的模样。
　　“我可是皇后，难道连与人说说话的权利也没有嘛?”
　　她自山野间长大，可不是什么大家闺秀，乱七八糟的规矩套不住她。当年阿恒接她到宫里就说她可以随性所欲的，宫中无趣，好不容易有个欢喜的女子可以谈谈心，解解闷，连这个都要被限制，她可不依。
　　侍婢见着顾常念是真的动怒了，不敢再多言，默默退到一边，但心里把刚才的事都记下了，晚上好与皇上汇报。
　　轻哼一声，顾常念又执起羲和的手，羲和的手冰冰软软的，她欢喜极了。
　　“羲和，你现在可要打起精神，前些天有个女子到东宫住下了，我去给你探了探，是那尚书府的二小姐，叫什么柳萱的”
　　“我不欢喜她，每次见着了都神神道道的，一个人就在那嘀嘀咕咕的，好生奇怪”
　　“为何会到东宫住下?”羲和有些疑惑。
　　“听说是能治阿澹的隐疾，皇上就把她放到阿澹身边当贴身侍女了”顾常念倾到羲和身边，声音微低，神神秘秘的。
　　羲和很早之前就知道李澹有难治的隐疾，当年去承安寺也是为了治病，可羲和不理解，连慧智大师都没有办法解决的隐疾，柳萱是怎么做到的。
　　羲和眉头紧蹙，看得顾常念也有些紧张。
　　“别担心，我是一直站在你们这边的，你是正统太子妃”
　　顾常念是真心喜欢羲和。上京人欢喜清冷柔弱的美，可她不一样，她就欢喜羲和那种张扬的美。眼梢微翘，不经意流出的一些风情她一眼便欢喜。她虽不是李澹的亲生母亲，但相处下来，也打心眼里面觉得李澹是个值得托付的人，两人成亲，她自是欢喜的极。
　　顾常念是少有的极有灵气的女子，急急说话时，脸颊微微泛红，眉飞色舞，流苏乱颤。
　　“那便多谢皇后娘娘”羲和忍俊不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