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山乱》见山青

1、第 1 章 苏羲和

　　苏羲和悠悠转醒时，一抹日光从窗户缝隙中透射到地面，细微的光线似有实质，她盯着瞧了许久。
　　自苏政出兵云中，上京的雨就从未停歇，淅淅沥沥的微雨连绵的下了七日。羲和向来不喜雨天，只觉得阴阴沉沉的，惹人心烦。
　　今日，倒是个许久未见的艳阳天!
　　抬手揉了揉眉心，刚坐起身子。门外守着的丫鬟就轻轻敲了房门。
　　“小姐，可是要起床了?”
　　不是小桃的声音，羲和眨巴一下眼睛，嗯了一声。
　　应声进的是小荷，府里刚招进的丫鬟，半大的丫头，头发黄黄的，喜欢梳两个小小的双丫髻。
　　“小桃去了何处?”
　　小荷正在给羲和穿外衣，微微踮起脚，却没有抬头，羲和只稍垂眸，就可以看见她细细的发缝。
　　“回小姐的话，小桃姐姐一大早说今个艳阳天，要去街上给小姐买话本子，给小姐解闷”
　　父亲出兵在外，她那里还有心思看话本子。这小桃，惯就是会拿自己当借口出去溜达。
　　羲和轻笑着摇了摇头。刚回神，就感受到小荷因为触到自己手背而轻微颤抖的手。
　　“小荷，今后不必如此拘谨”
　　将军府的规矩没有外面那些个人家规矩多，羲和和小桃平日里也都一起玩玩闹闹的，突然来了个极其守规矩的，她倒是极其不自在了。
　　她看着小荷似乎愣了一会，身子轻轻一颤，轻轻说了一个好，声音却是哑哑的。
　　她不知道小荷的来历，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心说小桃和自己也从未苛责过她，怎么成天一副担惊受怕的样子，想着找个时间定要去掌事嬷嬷那去问问。
　　小荷服侍完，羲和就让她去休息，喝了一口茶水，坐在书桌旁就准备抄佛经。
　　这佛经她早些年在承安寺翻来覆去背了许多遍，原是不爱写字的性子，但每逢爹爹兄长被遣去战场，她总要抄写几遍，说不上有多心安，却早已成了习惯。
　　奈何昨日的雨实在惹人心烦，明明是静心的东西，偏生这心是越写越落不到实处，无奈写了一页便就作罢。今日心情与天气一起放了晴，想着好好写个几页，怎料还未落笔，小桃就风风火火冲了进来，一声比一声大的喊着小姐，见着了人，才虚脱般的坐在书桌旁，重重喘着粗气。
　　“小姐，小姐你可还记着我昨天说的那个尚书府的二小姐，她、她活了!”
　　“柳萱活了?”
　　羲和皱了眉，握着杯子的手晃了晃，滴了几滴水在纸上，晕黑了一片。
　　她曾见过那柳萱几面。不受宠的二小姐，每次见都穿一身发白的藕色绢裙，低头跟在几位长辈后面，瘦瘦小小的，面容清丽但却算不上多绝色，名字也是平平淡淡，唯有一双眼睛是极美的。
　　羲和细细想着，忆起前些天外出时从几个泼皮无赖手中救过她，她那时被吓得狠了，眼泪止不住的流，见了自己，目光柔柔的，一双眸子跟那琉璃似的，好像能透出光。
　　昨日尚书府二小姐突然殇夭在上京没激起多大的风浪，羲和也是从小桃闲说那听来的，对人命脆弱的感慨如今是全成了怔愣，她皱了眉头但却不敢多想。
　　“小姐，我亲眼见到的，那二小姐突然就从棺材里坐起来了，嚷嚷着头疼，眼睛红彤彤的”
　　“小姐，你平日里看的志怪话本子多，你可给我说说有什么物什可以避恶鬼啊”
　　小桃还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看得羲和忍不住发笑，只舒了一口气，紧皱的眉头却显得有些自欺欺人。
　　“你个小桃，哪有什么物什，我们从未招惹过她，冤有头债有主的，我们问心无愧便好”
　　小桃是跟着羲和一起长大的，向来是觉得自家小姐是这天下最厉害最聪明之人，小姐说的话她自然是深信不疑的，想着自己的确从未招惹过那尚书府的小姐“冤有头债有主”“冤有头债有主”轻轻喃了几遍，心下立马就放宽了，眉眼也舒展开了。
　　安抚好了小桃，羲和垂头看着佛经。这世上可从未发生过什么死而复生的荒谬之事，佛经中倒是有涅槃之说，她向来是不信的，况且这二小姐与佛门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哪能来个什么涅槃。
　　若真是那鬼神，羲和复拿起笔，敛了神情。若真是鬼神，她也许也就不必太过忧心。当今皇上暴虐无道，谁人不知他是最厌恶那所谓的鬼神之说。今日这稀奇的死而复生之事不肖一时便会传到皇宫，那这二小姐，她垂眸，恍然忆起一双柔柔的玻璃似的眸子，还有那微颤的声音，比那平壤的晨雾还要缥缈。
　　这苦厄，似乎总是缠着可怜之人。

　　苏裴宇今日竟要在晚膳前回府，按羲和的调笑，今天晚上，天上定要挂上太阳。
　　早早吩咐妥帖，羲和便和小桃在门口候着。说来，她从小自平壤长大，不算是正儿八经的大家闺秀，性子也不比别家的闺阁女子柔弱平和，但在等待爹爹和兄长这方面，她向来是有异于常人的耐心。她就静静的站着，眼里盛的全是起伏的房宇楼阁。等到日落西山，一袭青色长衫带着上京的最后一丝烟火气走来，她眼里才泛起一丝波澜。
　　苏裴宇身高体长，几步就走到阶梯前站定。羲和上上下下的瞧着，明明是每日都能见着的人，怎的偏生就是觉得二哥日益消瘦。
　　苏家世代个个都是武将，苏烨和苏屹川长得是一个赛一个魁梧，苏裴宇身量也是极高的，虽说也一直有随着苏烨习些武，但终归是拿着笔杆子不混军营的状元郎，跟武将比，总归是要差一些。
　　羲和后来也听说，二哥本也是要走武将的路，奈何娘亲在怀二哥之时，身子虚，夜夜梦魇，死活是不愿让二哥做什么武将。爹一直都是宠极了娘，当即就拍板子同意了，二哥也就成了苏家第一个文官。
　　愣神间，额间被苏裴宇弹了几下，他手不重，羲和没觉得疼。
　　“阿弥不过及笄之年，怎的总是一副愁容满面的模样，这眉头皱的比那汭河边上的柳婆还要紧的紧呢”
　　柳婆是在汭河边上接些浣洗生存的妇人，早些年死了丈夫和孩子，后没再嫁人，整日端的是一副愁容满面，看得人是颇有烦躁。
　　苏裴宇在官场多年，一张嘴向来是不饶人，与他争论也从来是讨不到好。羲和被荼毒了多年，也算是领悟了什么叫“忍一时风平浪静”，丝毫不理睬，转头就往府里去，想来，能忍受二哥那张嘴的，也只有那徐家的大小姐了。
　　羲和先一步到了膳厅，桌上的菜已经摆放整齐，弗一坐下，苏裴宇后脚就坐到旁边。
　　倒不愧是为亲兄妹，羲和觉得苏裴宇消瘦，苏裴宇也觉得自家妹妹太过于弱不禁风，一双筷子不停歇的给羲和夹菜。
　　羲和没制止，也没动筷，只是静静的看着，一句话在心里辗转，良久良久才开口，眼睛还是垂着，也没有抬头。
　　“二哥，你可知那尚书府二小姐的事?”
　　苏裴宇闻言叹了口气，轻轻放下了筷子。
　　“阿弥，我便知道你烦的是这东西。今日是在宫里听说了，回来的路上也瞧着人了。”
　　果然是进了宫。
　　苏裴宇声音不疾不徐，眼睛却直直看着羲和。
　　“阿弥，你是在那承安寺长大的，你信那和尚说的变数，信那天命，可二哥不信。若真的非说什么天命，那和尚为你算出了天命，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变数呢”
　　“阿弥，你且记住，只要我和爹、大哥都还在，你的天和这苏府的天便不会塌”
　　天已经完全黑了，侍婢点上灯，微微夜风，烛火在羲和眼里摇摇晃晃，闪烁的光点里，她听见自己声音。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