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神入梦来》薛酌夙吖

2、恶意 面对恶意，

　　有的时候，对一个人的恶意只是起源于某些荒谬的原因，便做了许多令人难以理解的恶事。

　　周渊家离学校不远，只是步行十来分钟的路程，所以他往往是自己上下学的。
　　他一走进教室，就看见一群男生正摆弄着一把小水枪。
　　他笑着强行加入他们的话题，指着水枪问道:“这是水枪吗？我可以跟你们一起玩吗？”
　　那群男生霎时便立马安静下来，空气中弥漫着尴尬得令人窒息的气氛。
　　许久，才有一个男生勉强地同意了:“好……好吧。”
　　周渊露出明媚的笑容，正准备再说些什么，便被另一个男生打断了。
　　“你同意干嘛？我不跟他玩。”
　　仿佛终于有人说出了他的心声似的，其他人也纷纷发表意见:
　　“是啊是啊，你要是让他来我就不玩了。”
　　“我也不跟他玩。”
　　“你让他自己去玩吧。”
　　周渊的脸色有些难看，心有些细细密密的刺痛。他艰难地挤出一个笑容，识趣地道:“那我去找别人玩吧。”
　　“哎呦，这可太好了，你去吧。”一个男生不耐烦地摆摆手，示意他快滚。
　　周渊无法，只好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今天换座位了，周渊的抽屉很乱，各种课本和小玩意被胡乱塞在里面。他手忙脚乱地将东西拿出来整理，然后一股脑地全塞书包里。
　　班主任见他这幅样子，竟是直接将他的桌子挪到教室外面，然后往前一倾，抽屉里五花八门的物什便如流水般倾泻而下。她又拽着桌子放回教室，随手扯了一个黑色的垃圾袋，递给了一脸茫然的周渊。
　　“没有其他的袋子了，你就拿这个把你的东西装好吧。”班主任转身回到了讲台，意味不明地调侃了一句，“周渊这样是不是跟垃圾公一样啊。”
　　班里的人哄堂大笑，声音刺耳。
　　从此，“垃圾公”这个绰号跟随了周渊五年。
　　无意的一句话，居然会造成这样的后果。
　　为什么班里的人都讨厌我呢？
　　周渊拎着垃圾袋，很认真地思考着。
　　他从不觉得是自己的问题，他没做过伤害别人的事情，他乐于助人，热情开朗，也不是像闷葫芦那样无趣的人。
　　到底是为什么呢？
　　他蹲在地上收拾着自己的东西，发现了许多已经被自己遗忘了的东西:之前离奇失踪的笔，写作业时不知道滚到了哪里的橡皮，很久以前在对面小卖铺买的磨刀石……他一样样地将这些东西收好，放进那个黑色的垃圾袋里，最后站在教室前门，行了个队礼，铿锵有力地喊了一声“报告！”
　　教室里再次传来笑声，好像酣畅淋漓地看了一出喜剧一般。
　　老师仿佛赦免罪人一样，厉声说:“进来吧。”
　　周渊坐到了新的座位上，将垃圾袋里的东西放回到抽屉里，周围的人一直盯着他看。
　　周渊也喜欢整整齐齐的抽屉，只是碍于平时懒得整理，现在自己的抽屉也算是井井有条了，他原本阴沉的心情逐渐好起来了。
　　下课时，几个男生举着不知什么时候装满了水的水枪对准了周渊。
　　其中一个男生笑着说，“垃圾公，你不是想要跟我们一起玩吗？我们满足你。”然后玩笑似地毫不犹豫扣下了扳机。
　　周渊傻傻地愣在原地，直接被水枪呲到了脸上。
　　见者皆是幸灾乐祸地哈哈大笑。
　　他伸手抹了把脸上的水，觉得这些人无聊极了，便继续做自己的事情，理都没理他们。
　　那些男生吃了瘪，倒也是安静了一会。
　　忽然，水浇在了周渊的头上，顺着脸往下淌。
　　他扭头一看，还是刚才的那些男生，他们将水枪里的储水罐里的水尽数倒在了他的头上。
　　周渊手都没抬，擦也不擦，就只是直直地凝视着那群男生。
　　男生们嬉皮笑脸地指着他笑。
　　他沉默了许久，故作感激地说，“谢谢你帮我洗头。”眼底尽是讽刺。
　　男生们竟是被怼得无话可说。
　　快上课时，一个男生气喘吁吁地冲回了教室。周渊抬头看向他，发现这男生是刚才“水枪恶作剧”中的一人后便又低下了头在本子上胡乱地写写画画。
　　“垃圾公周渊，看好了！”那男生大喊道。
　　周渊循着声音看向他，还未看清，便被水枪呲到了右眼。
　　他感觉眼睛酸酸胀胀的，很疼，他已经睁不开眼睛了。
　　这时，科任老师来了，他便依靠着勉强还能睁开的左眼跌跌撞撞地走向她，可怜兮兮地指着始作俑者男生道:“老师，我被他用水枪呲到了眼睛。”
　　老师关切地看了看他的眼睛，轻声问道:“还能睁开眼睛吗？”
　　周渊摇头。
　　男生有些慌张不安。
　　老师忽地看向男生，问道:“你是不是在水里加了些什么？”
　　“嗯……是加了些什么……”男生眼神躲闪，支支吾吾地道:“我加了一点点……洗手液。”
　　“什么？！”老师指责道，“你怎么可以这样！”
　　男生不敢言语。
　　周渊听到了，在心底不禁冷笑。看来是自己关于“洗头”的一番话启发了他啊。
　　老师拿出手机拨打了周渊外婆的电话。
　　最后他被外婆风风火火地送到了医院洗眼。他本以为被用生理盐水洗眼睛会难受，但其实一点感觉也没有，柔柔的，很舒服。
　　“周渊。”回家的路上，外婆语重心长地道:“下次还有人欺负你，你就打回去。”
　　“可是，打人是不对的。”周渊小声说。
　　“这有什么不对的？你要保护自己。”外婆理直气壮地道，“我明天就向拿洗手液喷你眼睛的男孩家长告状。你以后被欺负了就告诉老师，知道吗？”
　　“嗯。”
　　周渊不是那种甘愿受气的人，他之前从不将自己的冷遇说出来，只是因为觉得没必要，懒得说。但如果他们伤害了他的身体，毁坏了他的物品，他是绝不会任人欺侮的。
　　但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别人要欺负他呢？
　　他只是想跟大家一起玩。
　　从一开始时就是这样。
　　于是，渐渐地，他在课堂回答问题时声音变得很大，盖过了其他人的声音；在同学聊天时硬跑过去搭话；在独自玩耍时搞出很大的动静……
　　他们是怎么说他的？
　　“好表现”“爱卖弄”“讨厌鬼”
　　为什么会这样……
　　他在入睡前躺在床上，闭着眼缩在被窝里，忽然想起了他刚入学时的片段:
　　“喂！你是哪个幼儿园的？”
　　“我是爱心幼儿园的。”
　　“噗哈哈这是什么幼儿园，我们都是中心幼儿园的。”
　　“什么什么？爱心幼儿园？这不是臭水沟旁边的那个连滑滑梯都是破的幼儿园吗？”
　　“我们别跟他玩，他是从臭水沟幼儿园出来的！”
　　“臭水沟幼儿园出的臭小孩！”
　　“我，我们幼儿园很好的，每天都有能折纸飞机玩！”
　　“什么？纸飞机？哈哈哈哈哈！”
　　……
　　难道，真是因为这个吗。
　　太荒诞了。
　　他的幼儿园确实是很简陋很廉价，他幼儿园的朋友也没有一个去了他现在的小学，因为没有名额。他也是因为他爷爷在还有富余的钱时买了学位房才有了来这里的名额。但是他并不觉得这有什么的，他很喜欢那里的小朋友和老师，他在那里的每一天都过得很开心。
　　这有什么……
　　“周渊。”好像有人在叫他。
　　他迷迷瞪瞪睁开了眼睛，却又马上昏昏沉沉地再次睡过去了。
　　“周渊！”那人似是因为他的无视有些怒意。
　　周渊被吓得一抖，立马就清醒了，看着周围白花花的一片，顿时就什么都明白了。
　　“我怎么又梦见山神了。”周渊喃喃道。
　　那人算是彻底明白周渊没有相信他说的话了。
　　“你以后，不要再等到受了伤再告诉大人了。”那人道。可分明是关心的话，从他口中说出却显得冷冰冰的。
　　“哦。”周渊毫不走心地敷衍应道。
　　那人好像对他的态度感到很不满，音量提高了一些，坚持要纠正他的思想，说:“你这样只会让欺负你的人变本加厉地继续欺负你。”
　　周渊茫然地点点头，满脸都写着“我不理解”。
　　“但是，我根本就不在乎他们啊。”周渊道，“他们不理我，那我也不理他们不就好了吗？”他眨眨眼，自以为很聪明地解决了问题。
　　“你真是……”那人恨恨地道，斟酌半天只得愤愤地抛下一句话，“以后你就知道了。”然后就没有声音了。
　　周渊有些懵懵的。
　　虽然他知道这个山神是在关心他，可他还是觉得怪怪的。
　　“真是个奇怪的山神。”周渊小声嘀咕着，不一会又接着睡过去了。
　　他做了一个梦，一个很美很美的梦。
　　梦里有他幼儿园时的好朋友，他们看见了周渊，纷纷高兴地冲他拼命摆手，“周渊！你来啦！我们一起去玩游戏吧！”
　　幼儿园的老师也微笑着站在一旁，温柔地看着他，招呼他一起过来玩。
　　他立马就冲过去紧紧地跟其他小朋友抱在了一起。
　　“我好想你们，真的。”他强忍着眼泪不流出来。因为他答应过幼儿园老师要做一个坚强的男子汉，他不能哭，要坚强。
　　小朋友们都天真地笑着，异口同声地说:“我也好想你啊。”
　　“要是能永远跟你们在一起就好了。”周渊感叹道。
　　小朋友们认真地看着他，一本正经地道，“分离是常有的事情，你要坚强哦！没有我们的时候你也要过得开心啊。”
　　周渊用力地点头，“嗯！”
　　然后，他就醒了，像做了一场跨越了时空的梦，像过去了一辈子。
　　这不算什么。

作者有话说

　　要坚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