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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绵绵思远道 时隔多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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渝林市,秦书在渝林大学任教,每周两节课,主要工作是帮院长带研究生。
这里是陆明月的老家,秦书根据陆明月曾经的快递地址找到了这里,但是他们搬家了,去向不明。
在渝林的生活让秦书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与放空,他会去公园喂流浪猫,会骑车穿行在大街小巷,会爬山看日出。
他重新审视自己失败的婚姻,既不为自己找脱罪的借口,也不自暴自弃地全盘否定。当他和陆明月在一起的时候,他从没考滤过出轨的未来,每一次交欢都像是放纵的欲望,他陷在愧疚与窃喜里仰望白月光一般的姜晚。
然后自我牺牲一般地回国,那是他自欺欺人的自我救赎。可是夫妻之间依旧同床异梦,貌合神离,日积月累的疏离与陌生,日复一日的应付与厌倦,都是离婚的导火索,陆明月只是催化了这个过程。
他是一个感性的理想主义者,所以他毕业就结婚,所以他回国,所以他离婚。现在,走在渝林的街头,走在陆明月生活过的城市,他才想起,自己从来没有考虑过陆明月。从那个女孩贸然闯入他的生活,到悄无声息地离开,他从来都在被动的接受。陆明月像一朵艳丽的玖瑰,在他心里留下柔软的伤口,甜蜜又疼痛。
这天,秦书接到一个任务,负责大学生科技创新大赛的项目,团队人选由学院筛选下来有五个本科生。资料给到他手里,其中一个人引起了他的注意,陆星辰,男,大三,家庭住址:渝林市胜宁新区科技大道屏山小区。
陆明月说过,她有一个小八岁的弟弟,明月星辰是他们的名字。
当时他还赞叹她的父母一定很浪漫。
秦书很少像现在这样犹豫不决,这个地址像一颗诱人的苹果。没等自己想明白去不去,秦书已经出现在屏山小区门口。
时间是晚上八点,路灯撒下薄雾一般的白光,小区不远处的公园响起广场舞的音乐,“我是你的小呀小苹果,怎么爱你都不嫌多……”路边还有三轮车拉着的各种小吃,热热闹闹,人间烟火。
秦书在路边违章停车,抽烟。他想,这么多人,哪能那么容易就遇上。
可是,就这么容易,遇上了。
马路对面,他的视线,穿过无数个三轮小推车,曲曲折折地落在陆明月的脸上。
她带着明艳的笑意跟一辆车里的人挥手告别,看了眼手机,似乎还不着急回家,伸了个懒腰,穿了一天高跟鞋的脚也有些累了。她看见路边麻辣烫的小推车,眼睛一亮,挎好包,挽起袖子,挑挑拣拣选了一盒,心满意足地蹲在路边吃起来。哎呀,油滴在衣服上了,不管了,先吃!突然,两个小东西扑到她身上,要亲亲,要抱抱,她只好把包和食物交给小东西身后年长的女人。然后,一边亲一下,再一手牵起一个,走进小区。
手里的烟,不知何时,已经燃完。秦书,不知何时,泪流满面。他抹了把脸,发动车子,艰难地开出这条街。
将近十一点,小区周围才安静下来。秦书把车停在不远处的路边,静静地等着。
没有见到的时候,他还能像陆明月说的那样,不打扰,过自己该过的日子。见到了,就像风雪夜的旅人遇到蓬勃的篝火,像漂泊船只找到宁静的港湾。秦书心里的那道声音越来越清晰,不走了,就在这里。
早上四点多,环卫工人开始清扫街道,早餐陆陆续续开门,五点多晨练的老人出门,六七点,上班族、学生党出门,街道又热闹起来。
陆明月在他车前面三十米的公交站等公交。今天,她穿了牛仔裙,运动鞋,齐耳短发,是俏皮的羊毛卷。拎着了好几份早餐,一边玩手机,一边和旁边提着菜篮子的阿姨,背着书包的中学生打招呼,她总是很受欢迎。
27路,陆明月跟在几个中学生身后上车。
秦书告诫自己偷窥和跟踪到此结束,理智一点,至少你看见她了,她过得很好。九点五十要上课,大学老师不能逃课。于是,在拥堵的早高峰里,秦书心平气和地穿越了大半个渝林市,踩着铃声走进教室。
研讨课气氛轻松,秦书不时就报告内容抛出一些问题,引导学生思考。
但今天的讨论有点偏题了,原因是报告内容所涉及的某位教授今日被爆出师德师风,学术造假问题。学术讨论顿时变成了八卦交流会,接着演变出了导师制度批判、女生(男生)自我保护、以及“XX圈”使人变坏等流派,大家各抒己见,愈演愈烈,秦书不得不出言制止。
“同学们,先不说这节课论点偏题了,就说你们讨论的内容,在网上看见的只言片语,事件本身不够全面,就意味着不够真实。这些只抓住一个点并具有诱导倾向的新闻,缺乏媒体的专业素质。就像合成了一个化合物你只打了氢谱就草率地画出结构,检测仪器没错,错的是作为研究生却没有相应的专业素养。言论自由,但作为高学历人群,请谨慎使用言论武器。”
“有微信截图,秦老师,你觉得这件事是假的吗?”
不等秦书回答,一个男生突兀地站起来,“真的假的和你们有关系吗?你们不都是看热闹,再顺便发表你们高深专业又清高的见解吗?”他踹开椅子拎起书包离开。
“哎……”他旁边的男生顶着全班的目光,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秦老师,我们是来旁听的……”然后迅速溜走了。
教室里还有窃窃私语,走了男生是陆星辰,秦书几乎一眼就确认了,他们姐弟两人眉眼很相似。
“好了,真假我说了不算,日后会有定论。我们继续讨论这个机理,记住你们每节课每人要提两个问题,这节课还剩18分钟。”
学生们迅速被成绩拉回现实,一片哀嚎。
上完课,到实验室处理日常事务。再过三天是五一小长假,秦书在比赛项目群通知大家,假期结束后正式进入项目,祝同学们五一愉快!他本来想跟陆星辰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
处理完工作,五点下班,秦书回家洗澡换了身衣服,昨晚一夜没睡,今天精神抖擞,他感觉自己像打了肾上腺素一样。
管不住自己的脑子,总能关注自己的手脚吧。秦书煮了碗番茄鸡蛋面,吃着面却想起麻辣烫……他辗转反侧,最后还是没能管住手脚,开车到了胜宁新区,车停在屏山公园南门。
公园北边是屏山,山上是别墅,山下是高层,南边是文兴湖。这片现在看起来依山傍水,其实刚开发时可以用荒凉形容,这两年公园修起来后环境才变好。
秦书放慢步子,就像其他散步的老人、小孩、夫妻、情侣一样,我去北门那边看一眼就走,像正常逛公园。
突然,他发现有人在和自己说话:“这个小哥,你自己来相亲啊?简历看看!”
“学历怎么样?收入多少?本地户口么?”
“这个小帅哥长得不错,你做什么工作的?”
秦书回过神来,看见“简历展示,20元/星期”才发现自己误入相亲角!只能狼狈地说:“我走错了,我来找我女朋友。”
“这里就是找女朋友的嘛!”
“不不不,我有女朋友了……”
如果阿姨的目光有实际杀伤力的话,他应该体无完肤了。
秦书凭借大长腿飞快逃跑,但是慌不择路,他走错门了,这边能看见公交站,出去拐个弯就到小吃街。他抬腿朝门口走去,这时一男一女从侧门进了公园。
秦书被那个身影烫了一下,他转身走到树荫小道上假装打电话,那道身影与他隔着两米的距离擦肩而过。
他定在原地,又走了两步,却不知道自己以什么身份跟过去。
秦书脑子里的一只趾高气昂的小猫呐喊:她旁边跟着一个男人,离得很近,开车不开到小区门口,大晚上一起逛公园,没点特别的关系猪都不信吧!
耷拉着脑袋的小狗说:万一人家就是男女朋友或者跟进一步陆明月结婚了呢,陆明月不是你的,认命吧!
小猫:是男人就冲上去,问清楚,死也要死个明白!
小狗恹恹地摇摇尾巴:不行,她不会想见我。
走到侧门口,右转去小吃街,左转回家。秦书心一横,去小吃街买麻辣烫总行吧!快步跑过去,挑着人最多的小推车排队,买了炒米粉,煎饺,羊肉串,烤猪蹄……整整三十分钟了,麻辣烫也挑好了,陆明月还没有出现。
秦书只能提着一堆东西回去,这时小猫又出现了:公园里也有回去的路!
小狗:万一遇见怎么办?
小猫:正好啊,不就想遇见她吗!
小狗:……
小猫:躲进树荫里,反正她认不出来你!
墨菲定理之所以这么出名,可能就是被很多人证实过吧。
公园北门,那男人陪陆明月等在门口,不一会儿,陆母带着孩子出来,他们身后还有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应该是陆父。那男人先和陆父陆母打招呼,又摸了摸孩子的头,大家其乐融融的客套一番,最后才依依不舍地告辞。
秦书的目光跟着陆明月移动,陆明月在小区门口放慢脚步,回头朝他望了一眼,眉眼弯弯带着笑意。此时的秦书和陆明月之间隔着几辆歪七扭八的小推车,熙熙攘攘的人群,嘈杂喧闹的叫卖声都成了那个笑容的背景。
她看见我了,这灯也太亮了,摆摊都用100W的灯泡了吗?她是看见我了吗,她会怎么想?我不该来的,她会赶我走吗?
秦书脚下像灌了水泥似的挪不动步子,心里五味杂陈。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陆明月:等我一下。
秦书脑中像炸开了花,各种声音吵成一团,最后被禁锢在微微颤抖的手心里。
九点多,小吃街的人流逐渐稀少,麻辣烫老板是一对老夫妻,也收摊回家,“小伙子,等人呐?”
秦书惊觉自己现在的样子,像个等待宣判的囚徒,他在陆明月面前,真是从未有过游刃有余。
“嗯,等人。”即便这样,他的心也甘之如饴地鼓噪起来。
快十点,陆明月才重新出现,“得等他们睡了才能脱身,抱歉,让你等这么久。”
秦书摇摇头,他以为自己面无表情,其实一直翘着嘴角。
陆明月指着他手里的各种夜宵,“还没吃晚饭?”
“吃了,这些随便买的。”
陆明月不搭话,秦书也不知道从哪里说起,两人之间一时落针可闻。
夜风拂过树梢,偶尔有几声婉转的莺啼。陆明月低着头,秦书只能看见她毛茸茸的头顶。带着洗发水的香味,颈窝里有几缕没吹干的发丝,化学品的味道不断侵蚀着他的理智。
“我……”他的声音有点干涩,“对不起,打扰到你了。”秦书想捶死自己,哪壶不开提哪壶。
“嗯,今天是很晚了。”陆明月抬头,红红的眼眶,“师兄,你怎么会找到这里?”
她为什么会哭,总不可能是喜极而泣,那就只剩下伤心,失望,害怕,委屈。我要怎么安慰她?秦书自认为说话得体,从不冷场,可是现在他所有的话术技巧都失效了,变成了问答机。
“陆星辰,你弟弟,算是我的学生。”
“哦?没听他提过。”陆明月若有所思,“你在渝林大学?”
“换工作了,来这边一年多了。”
“不是,我是好奇师兄你为什么会选渝林,就算你想在大学做学术,也应该在海城啊。”
“我离婚了。”
这回换陆明月脑子发懵,她像患了失语症一样,几次张嘴说不出话来,眼泪大颗大颗地往外滚。她捂着脸小声抽噎,肩膀颤抖不停,秦书遵从内心把她揽进怀里。陆明月却像触电一般挣扎开来,早就注意这边的小区保安也走出值班室。
“今天太晚了,明天再说。”没等秦书答复,陆明月就转身回去。
门口保安大叔大约是在问她要不要报警,陆明月说了什么,保安大叔鄙夷又……表情复杂地看了秦书一眼,也回了值班室。
秦书乱糟糟地回家,就像审判进行了一半,法官却说休庭,明日再议。
回潮的忐忑和忧虑冲淡那个笑容带给他的喜悦,他躺在床上回忆着这两天的点点滴滴。挥之不去的既不是陆明月灿烂的笑容,也不是母子三人愉快的背影,而是今晚她推开自己时的惶恐不安。
秦书的心被重重揉捏,从前他觉得陆明月的喜欢带着不管不顾的随性大胆,拉着他燃烧。她像自由的风,吹开满山鲜花不是她的本意,她只是想让自己的旅途绚丽一点。现在,他才知道自己错了。
如果真的只是一阵风,怎么会在26岁,大好前程的时候选择生下孩子,承受单身母亲的非议?
她的父母面对自己的孩子,是多么痛心疾首,现在的言笑晏晏,又是多么沉重的爱和宽容。
还有昨天课堂上陆星辰那么大的反应,是什么境遇让他们搬家?
而在她与家人经历了这些流言蜚语之后,还能说出那样一番话,没有选择隐瞒逃避,“孩子有权利知道他们的父母,父母也有权利知道他的子女……等他们有一天问起,我会如实告诉他们,当然,会和谐一点。”
行远、绵绵,是双胞胎的名字。绵绵有所思,所思在远道。
秦书猛地扇了自己一巴掌,烦躁地起床抽烟。
陆明月已经朝他走了九十九步,他却畏首畏尾,原地踏步。时隔多年,他终于有勇气正视自己内心的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