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月光没有海》暮港之北

1、第一章

　　张沁秋从阳台的衣架上收好毛巾，楼下就是开在社区里的理发店，虽然位置偏没多少客人，可是这一收也几十条，能抱了个满怀。

　　夏日傍晚的夕照，混着热风，和水泥平台上蒸腾起来的热气，每个毛孔都像是被打开了水龙头的开关般，只一小会儿便出了层薄汗。

　　她想快点离开这空旷的水泥蒸笼，看见对面楼的老奶奶正在厨房里搅和着甜汤的锅子，笑着正跟她打招呼。

　　于是她只好空出短短的一节手腕，另一边手确保能护住怀里的毛巾们。小幅度地挥动着，微笑着打着招呼，像一只前肢短短的霸王龙。邻居奶奶嘴巴一张一合，估摸着是喊她过去喝甜汤。

　　从室外回到室内，气温一下子就降了下来，南方的矮楼冬暖夏凉，胡同中能听见小孩们放学的热闹，在走楼梯的过程中能听见店门的铃铛响个不停，大概又是孩子们经过理发店，从柜台上的罐子里拿糖果吃。

　　张沁秋跟着耳机里的音乐哼着调子，她的心情很好，因为一周后就是她的生日，而她已经买好了给自己的生日礼物——偶像演唱会的门票。

　　虽然不是什么好位置，但是一想到能去现场，她就兴奋地能在她这不到五十平米的小店里立马来一段广场舞。只可惜手上的毛巾不能抛上天做气氛组，不然还得自己收。

　　她点头跟着耳机里的节奏，男声清冽干净带着力量感唱出歌词——或许今天的我有些词不达意，但请相信此刻彼此心脏的跳动！

　　张沁秋甚至能在脑中还原这首歌MV的画面，音乐背景中男人的喘息也让歌曲更加暧昧了起来。她的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挑着，手上叠毛巾的动作却没停。

　　“本台快讯，知名艺人林夏春彦于今日上午九时被人发现死于家中……”理发店小小的电视，音量却并不小。

　　耳机中的音乐到了副歌的部分，春彦的声音像是穿透所有桎梏，鲜活地击打在沁秋的心上，伴随着新闻中冰冷的播报，“具体消息等待其经纪公司最终通报……”

　　——在黑夜中也希望你能看见，那些我真正想说的话。

　　“你想说什么呢？”张沁秋嘴里喃喃地回问这句歌词，她的嗓子像是被浆糊糊住般，有种喘不上气的感觉。不自觉她的眼里已经盈满了泪水。

　　-

　　秋秋理理发第一次关店了，路过店门前的大婶想起来该染发了，这才发现沁秋的理发店关了。

　　“怪了，小姑娘大过年都不关店的，怎么今天关店了？”大婶提了一下兜子里的菜，站在店门前左看右看，没看出个所以然来，想着等等找其他邻居问问吧。

　　张沁秋头枕着手臂趴在桌子前，全身像是被抽走了筋骨。晨起到现在早就过了开店的时间了，那索性今天就不开店了吧。她的手指在手机上划拉着，切换过好几个软件。

　　可以确定的事情是林夏春彦是真的死了。

　　在距她马上能去看他演唱会还有一周的时候，沁秋从热搜上，从超话里，从营销号和新闻煽情的文字中，确认喜欢了十年的偶像的死亡。

　　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呢？社交网络上营销号和大V们第一时间整理出关于春彦的生平、过去的作品以及对他死亡的猜测。

　　那些关于春彦的消息，在机械的AI配音中，变成千篇一律的流量密码，陌生网友们在关于他的消息下面无所谓的评论，粉丝们的遗憾与惋惜，从沁秋机械的指尖下一一扫过。

　　这些消息如汹涌洪水能将沁秋淹没，可是沁秋知道，这些不是春彦。起码这些冰冷的承载着关于这个人最后的消息，不是他。

　　——嗨，我在夏日里遇见过春天。

　　这条视频网站上关于春彦的混剪，是沁秋跟他最后的连接。沁秋搜集了春彦在影视剧中春日般笑脸的影片，做成合集。她不是专业的，视频剪得很吃力，却没有觉得辛苦。

　　视频刚刚上传的时候，彼时满屏弹幕里都是：好帅！我爱春彦！

　　在她上传一年后的今天，这条视频又被重新翻了出来，此时弹幕里留下的都是粉丝们满是不甘心与遗憾的评论。

　　沁秋关了弹幕，她注视着视频里男人的笑脸，视频的最后是他在电影里对女主说的台词：“很高兴遇见你！明天也要见面啊！”

　　海港的夏季烟花绽放，春彦半长的头发，被风吹散了他元气的笑声，画面定格在他挥手的那里。

　　沁秋泣不成声。

　　-

　　“如果真的有神仙，那就把我积攒了这些年的愿望都用在这个愿望上面。”今年难得过生日的张沁秋这样许愿道。

　　房间没有开灯，桌上的小蛋糕是早就预定好的，在生日的前一天送到。沁秋把所有的蜡烛都插上了，照得她脸颊滚烫，奶油歪斜。

　　过去的一周，时间像是不存在般，现在这十秒倒计时过后，就是她的生日了。

　　“如果可以请让他活过来！请让春彦活过来！呼——”用力一吹，小小的空间又重新暗了下来。奶油塌了糊了一桌子，沁秋重新将蜡烛点上，接着带着哭腔的生日快乐歌在卧室里回荡。

　　“呼——”她再次吹灭蜡烛，完整的生日流程结束，“果然…是不可能的对吧。”

　　“你知道就好！人类的任性还真是在你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谁？？？”虽然是炎炎夏日，可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沁秋背后迅速起了一层白毛汗，独居女性的警觉性立即拉响警报！

　　“要救林夏春彦也不是没有办法……还有你手上拿的那把破美工刀伤不到我的你知道吧？”

　　那人说完，沁秋手里的刀像是被一股邪力操控，然后下一刻美工刀那薄薄的刀片，竟然生生插进了眼前的水泥墙里。

　　沁秋被眼前的这一幕吓得直接开始打嗝，“嗝…嗝…嗝……”

　　“哈哈哈……”那人被沁秋这愣住的模样给逗乐了，因为面前的女人不仅哭得蓬头垢面，现在还加上呆头呆脑。

　　沁秋顾不上害怕和对方的嘲笑，他们实力差距悬殊，对方如果要动手，那她是绝对无法抵抗这种力量的，于是她豁出去了，干脆壮着胆子开口：“有什么办法？”

　　“我只能助你穿越回他死之前，那至于能不能将他拦下……”

　　沁秋眨巴着眼睛，听着眼前这个被自己生日心愿召唤来的“神仙”，嘴里开始冒出不可思议的建议。

　　此刻她并没有觉得这些建议有什么不妥，毕竟在各种流行的小说和电视剧里，无数俊男美女们穿来穿去，那她除了长相普通点，倒也不是不能穿啊，她好歹身强体壮的。

　　“我需要付出什么条件？”沁秋抹了抹脸，把垂在额前的短发拨到脑后，见识过了“神仙”的神力后，她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看来你还不算太傻嘛……”

　　沁秋盯着虚空，并不理会对方的风凉话，

　　“你会失去记忆，关于林夏春彦这个人会彻底的消失在你的世界里。”

　　自己的记忆和春彦的生命相比，太不值得一提了，张沁秋毫不犹豫地点头答应，“如果只是失去记忆的话，我能接受！”

　　“过程会你很辛苦哟……”那个声音语气中带着些玩世不恭。

　　“神仙，请你让春彦活过来吧！”沁秋对着虚空喊道。

　　-

　　下一刻，张沁秋就发现自己坐在一辆急驶的车里，驾驶这辆车的，是一个男人，她看不太真切，眼前白光闪过，她的脑子陷入混沌，整个人失去了意识。

　　-

　　鼻子能闻到的味道太多，以至于所有气味一股脑地冲进她的天灵盖，张沁秋甚至能准确的判断出在隔壁房间的床底下，一定有一双沾满灰尘且至少存在了一年以上的臭袜子。

　　摒弃掉所有多余的气味，沁秋睁开眼睛后，映入眼帘的是穿着运动鞋的男人的脚，和眼前木地板的气味。

　　“你醒得比我预想中的快。”

　　沁秋的还来不及反应过来“神仙”的这句话，木地板发出如同千军万马踩踏后的响动，那响动由远及近，向她靠近，让她本能的感受到惊恐。

　　接着就是一阵卡脖子的窒息感，沁秋想呼救，可是从喉咙里只能发出一两个“咔、咔”的音节。

　　“阿彦，太大力了，豆豆要喘不过气了。”

　　是一个略上了年纪的女人的声音，接着她又开始絮叨，“真是的，都跟你说过了，对待小动物要温柔。”

　　氧气重新回到沁秋的脑子里，然后她的眼前逐渐放大的是一张小男孩的脸。

　　男孩清秀圆润带着健康的粉红色，眼睛很大，瞳仁黑而饱满，像只小动物，纤长的睫毛混着他额头的汗水，显得更加浓密。

　　这张脸沁秋并不陌生，甚至可以说是熟悉。早年在某个儿童节，那会儿娱乐圈流行发通稿时带上明星小时候的照片，其中就有林夏春彦的。

　　作为林夏春彦十年老粉的沁秋，更是把他童星出道后的作品，全都看了一遍。粉丝们交流着偶像作品的时候，纷纷感叹过要是能生出像春彦这么可爱的孩子就好了。

　　然后现在这孩子，拿他那张运动过汗津津的脸，在蹭着沁秋的脖子。

　　-

　　“豆豆，是我理解的吃饭睡觉打豆豆的那个豆豆吗？”

　　经历过差点被放学的小学生掐死的那一幕，沁秋彻底了解了此刻的态势，她变成了一只狗，一只此刻在房间里猪突猛进，想要抓住“神仙”问个明白的狗。

　　“神仙”有神力，沁秋当然知道如果对方不想现身，就算她是人类也根本无法抓住他，更别说现在自己的身份是一只狗。

　　“你最好给我个合理解释！”沁秋喘着气，对着虚空破口“汪汪”大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