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有恨声引有恨人 刑天记二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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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馆中笔谈】刑天记二则
（一）
我很小的时候，在唐人传奇小说里读到过刑天人的记载。
在秦岭东部，接近崤山的地方，有一群野人，不通人语，亦不知用火制衣，秦一统六国时，他们还在巢居穴处，茹毛饮血。不过，他们体型彪悍，可赤膊与猛虎搏斗，又身骨灵巧，可攀附藤蔓于林间穿游，山中各类猛兽皆不是其对手。
他们也长着人脸，但长相与普通人大为不同，四肢奇长，难以直立行走，最有趣的是，他们的头发与胡须可以像火一样燃烧。
和那样粗犷彪悍的外貌不同，刑天人性格温吞，他们非常喜欢音乐，经常被人类奏乐的声音吸引，从山中跑数十公里来到奏乐者门外，仰头眯眼，侧耳倾听，十分沉迷，一直到乐声消失，都徘徊许久，不肯离去。
他们似乎能听懂一切乐声，也能听从音乐传达的一切。久而久之，有村民发现，只要连续依次奏出六段“五五六凡工、六六尺工上”的韵律，听到乐曲的刑天人就会在他们外出务农时帮忙照顾家中的孩子，直到主人回来，他们才会离开。
崤山一带的农户很感激刑天人，不仅不怕他们，还经常送他们食物作为报酬，但他们一点也不喜欢，相比较食物，他们更喜欢乐曲。
后来此地有一传统，每年收秋后，会举办盛大的乐祭，村民敲鼓奏乐，感谢刑天人的帮助，听到鼓乐的刑天人也在山中吼叫作为回应。
汉末天下大乱时，为避关中战火，有一荀氏子弟东逃进入崤山，发现了奇特的刑天人，他认为此乃天助大汉也，大汉礼乐兴盛，前有乐府采诗，后有胡人新声，必能借助刑天之力光复汉室，立即返回长安告知献帝。
只是当时献帝年少，又逢纲纪废弛、军阀混战，早已礼崩乐坏，此计未得重用，反倒后来被曹人学了去，大破袁绍。
此后一直到魏晋时期，以乐曲饲养刑天人成为风尚，《杀阵乐》随之问世，在寻常人听来，它不过是略显激昂的乐曲，可刑天人听后却会像发狂一样杀人，乐声不停，杀人就不会停止，就算头颅被砍下来，身体也会拿着矛戟四处挥舞，像是传说中的刑天。
刑天人从此有了新用处，每当战争的鼓声敲响后，便由刑天人组成先队，冲在阵前，一顿杀砍，后面的士兵再一鼓作气，出阵作战，大大提高了胜率。
在那连年战乱的时代，男丁匮乏，敢死者少之又少，而刑天人不论男女皆能以一敌百，人们便用优美的乐曲圈养刑天人，再用杀阵乐使他们变成优秀又听话的战斗兵器。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饲养足够多的纯血刑天人成为提升兵力的唯一标准，乐师也摇身一变，成为运筹帷幄的将军。
不过此法也未能持续太久，并非此法不再奏效，也并非天下太平，只因刑天人不论男女老幼都被投入战场而死去，存活的刑天人越来越少，最终，人们再也无法在世上找到赤髯红发之人。
刑天人和乐师从战场上消失，这段无异于虐杀的历史随之画上了句号。
（二）
大唐僖宗年间，圣人不事民生，终日沉湎玩乐，官场腐败，天下民不聊生，又逢连年灾害，许多农民走投无路，纷纷落草为寇。陆浑湖附近就曾冒出过大量水匪，劫掠船只，杀害渔民，掳掠了大量财宝。势力壮大后，又与官府勾结，在湖心建立巨大的花船，其上如履平地，囚禁着许多少女，供水匪和藩镇官员享乐。
乾符六年仲夏深夜，船上依然灯火通明，数十位女子被人掳上花船，其中有位少女是从临潼被劫掠来的琵琶乐师，在船上为众人奏乐，她抚弦低叹，叹大唐恶鬼当道，叹人间炼狱，乐声如泣如诉，声声泣血，响彻陆浑湖。
琵琶曲奏到一半时，船体忽然被什么东西猛烈地撞击了一下，众人以为又是附近的渔民闹事，纷纷抄着家伙上了甲板。
广阔的陆浑湖上山影悠远，平静无波，一条船也看不到，什么也没有。
众人疑惑间，一只湿哒哒的长手扒住了船沿，巨大的花船一阵摇晃，水中竟爬上来一个赤发红毛的水怪！
水匪惊恐地挥着大刀朝他砍去，可这水怪胳膊奇长，大刀尚未触及它，水怪的手已经捏住了水匪的脑袋。
水怪五指粗长，坚硬如铁，一用力便捏爆了水匪的脑袋，他连尖叫都还没来得及，脑浆和血已经迸裂一地。
急促的琵琶声仍在响彻，水怪似乎还不解恨，抓起他两条腿，像撕开一件衣服，将整个人从下向上撕成两半。
这才是真正的可怖地狱，如此情景令其他水匪惊恐不已，纷纷丢了刀剑跳水逃窜。
那一夜，陆浑湖被染成了血色，湖上飘荡着数不尽的尸体，第二天，少女全都不见了。有人推测那些少女被水怪抓走了，还有人认为那水怪是船中死去的女人回来索命，众说纷纭，不知其貌。后来经人走访，认为是少女悲戚的乐声召来了附近的刑天人，刑天人有感于乐声悲戚，出手相救。
这是世间最后一个关于刑天人的记载。
我与师父说起刑天人时，只当它是一个故事，师父却告诉我：“刑天人是真实存在的。”
我问师父：“书中说再也找不到刑天人了，怎么证明他们真实存在呢？”
师父说：“刑天人是有智慧的，他们天生奇力，绝不会轻易消失。当人们再也找不到他们时，说明他们已经融入了千家万户。
可能他们隐匿在人群中，伺机报复人类，也可能他们依然爱着乐声，为了像正常人一样生活，通过与人通婚，稀释血脉。”
“可是刑天人长着红发和红胡子，身体也和普通人不一样，怎么融入人群不被发现呢？”
“想必他们有自己的方法，不为我们所知。”说着，师父问我：“你对刑天人的命运如何看待？”
我道：“刑天人听到乐女的琵琶声，一定是感到了她的痛苦，才会愤怒地出手相救。说明刑天人不通人语，却有慈悲之心，有慈悲者，不该遭受这样的命运！更何况，刑天人本来在山中自在地生活，只因喜欢乐律，就落得近乎绝种的地步，真是可悲！若有一日我能执掌乾坤，必然要让《杀阵乐》从世间消失。”
那个时候我还很年轻，以为一切的悲剧都来源于那首诡异的乐曲。师父听了我的回答，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没有《杀阵乐》，还会有别的杀曲出现。”
我思考片刻，又想出了一个主意：“为刑天人建立一个永不被侵扰的城池，如何呢？”
师父问：“你如何保证永不被侵扰？”
我道：“永不被侵扰大约是不可能的，但可以使此地兵力强盛、百姓富庶，无论谁来攻打，都有来无返，以成威慑，使人不敢侵扰。”
师父笑了，我垂下头道：“但此法十分困难，与建国无异，为了保护刑天人而起兵建国，根本不可能有人这么做。”
师父却道：“但它确实是一个方法，也并非不可能，多年前，有人曾成功过。”
师父的话让我大吃一惊，有人竟能为了保护刑天人做到这种地步？急忙问道：“是谁？在何处？为何书中从未有过记载？”
师父道：“那地方已然湮灭。他曾以一城之力与天下作对，最终不仅没有保护好刑天人，还搭上了城中数十万百姓的生命。”
我久久未能说出话来，好半天，我怔怔地问师父：“那要如何是好呢？刑天人的命运真的无解吗？”
“为师也不知道，但你这么聪明。”师父对我露出微笑：“日后你必然会找到答案。”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有恨声引有恨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