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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集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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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逾捏着薛薛给他做的便携小本本,和宋映岐走在熙熙攘攘的集市里,孩童横冲直撞着玩闹,小贩不停地吆喝,男男女女低声细语地说着话。
此时,她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自己活在这一片陌生的土地上。
宋家热心的小姑娘硬是给她买了许多衣裳,对着虞逾身上一比,二话不说就拿下了。
她一边走,一边听着宋映岐絮絮叨叨地抱怨:“真是气死我了,我哥又不知道上哪玩去了,一天天的,不然还能给我们拎拎买的东西……”
这些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虞逾反而有些走神地想起了自家小奴隶在她出门前塞给她小本子时的模样。
“主人,这个带着会方便些。”他眼睛亮晶晶的,“早些回来。”
真的……很宜室宜家。
还有,她的卧房其实是左侧上锁的第二间,薛薛还不怪她昨晚走错房间,进了他睡觉的屋子耍流氓。
这样善解人意。不知不觉中,虞逾于薛薛的形象之上已经蒙上了一层厚厚的滤镜。
要是去白崖禁地的时候薛薛也在就好了,男妈妈万岁!不过她实在穷,也有点抠,薛薛愿不愿意和她同行还不知道呢……
“虞逾姐姐,我先去那边看看,这个给你。”宋映岐晃了晃她的手臂,无比大方地给她塞了个沉甸甸的钱囊,“想买什么买什么,到时候在集市口汇合哦。”
宋映岐额前的那一排小银片随着她蹦蹦跳跳的动作,不断晃动着。那声音,就像是沙沙作响的落雪。
虞逾笑着和金主挥挥手,扭头走进了一家医馆,拿着新买的碳笔在小本上写下自己的需求。
薛薛的体质有些奇怪,昨晚那样严重的发热,今天却和个没事人一样,她觉得或许还没好全,于是买了些药回去。
然后她顺道让大夫给她瞧了嗓子。白发医者摇摇头,竟看不出病因,觉得她这失声之症来得格外古怪。
【会是外伤或者是大火所致吗?】
“不会。”他否认得很快,“这些成因都会留下痕迹,或是伤痕,或是颜色厚薄变化。”
“姑娘平日可以多喝些润喉的汤水,总归是有好处的。”大夫捋了捋胡子,压低了声音,“实在不行,可以去寻巫医看看,他们那些旁门左道,看着不正经,有时候……少数时候确实有用。”
虞逾看着他不得不承认巫医能力时的痛心疾首,憋着没笑出声。
巧了,她就是巫医的女儿,算是个小巫医了。
虽然无缘无故被贬低了一通,但老者眼中的关切做不了假。这样年轻的姑娘,若是再也说不了话,也是一件令人惋惜的事。
她付清了钱,微微一欠身以示感谢,便离开了医馆。
手中抱了好些东西,有买回家让薛薛大展厨艺的食材,有宋映岐给她挑的两身衣裳,拇指上还挂了几包药。
虞逾心满意足地掂了掂,觉得这点重量不在话下,离开的步伐也轻快了不少。
也不知道宋映岐是不是等在集市口了。
南诏的湖美在颜色,碧波荡漾,虽说入秋了,但天气暖和菡萏依旧盛放,湖里层层叠叠的绿叶相互倚靠着,唯有一道小舟破开那拥挤的水道。虞逾禁不住侧目而视。
万绿丛中一点红。
少年身着红色的圆领衫,他轻身一跃,黑色的长靴点在舟头,那道小舟往翠色湖水中微微一陷,再上扬时便把他往湖岸边一带。
竟直直地往她这边飞来!
又是碰瓷的吧!
虞逾躲避不及,被撞了个结实,心里已经在骂骂咧咧了,身体却不受控制,整个人往后一飘快要倒下。
可没有慢镜头的英雄救美,等她回过神的时候,就已经安安稳稳地站在地上了。
一双极为桀骜的丹凤眼看向她。
“你没,没事吧。”他抱着手臂仰头,说话却有些不自然的磕巴,“小爷我功夫这么好,伤不到你一根毫毛。”
虞逾狠狠白了他一眼,又看了眼被掀翻在地上的一堆东西。新买的衣裳上沾了碎鸡蛋的蛋液,药包也撒了一地。她蹲下身,从那堆东西里翻出小本和碳笔。
【你!赔!】
虞逾觉得此人简直不可理喻,撞了他还这样理直气壮的,又怒气冲冲地补上一句:【还要赔偿我精神损失费!】
“你……怎么不能说话?”红衣少年看她拿本写字明显愣住了,那双上挑的眼睛,也愧疚地垂下来,周身的气势相比刚才矮了不止一小截。
“对不起。”他真该死啊!刚刚都干了些什么!欺负人家哑巴小姑娘!
“我……我赔给你!”话音落下,他将地上的东西一股脑儿卷起,直接跑没影了。
虞逾眨眨眼,便见他咋咋唬唬地走了,她叹了口气倚在岸边的石栏上,等着看这人要干些什么。
约莫一刻钟过去,少年提着大包小包重新出现在她面前。他显然跑得很快,额上蒙了薄薄一层汗。
“我……买回来了!”他气喘吁吁地说着,“你看看,是不是这些!”
见虞逾接了东西扭头就走,他反而坚持不懈地跟上去,试图和她交谈:“你,你别走,你原谅我了没,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虞逾草率地点点头,既然赔了东西,那就没事了。可偏偏身后的人始终跟着她,像个跟屁虫似的。
她越想越奇怪,突然扭头直勾勾地看向他,却直接把神游天外的少年吓了一跳。
【你跟着我干什么?】
他看清虞逾写的字,表情一下子严肃起来:“你刚刚说的,我伤害了你的心灵,还没赔偿你呢。”
虞逾简直是要被这无赖气笑了。不过仔细观察他的神情,似乎又是他内心真挚的想法。
原来不是无赖,是个傻子。见他这样傻乎乎的样子,虞逾起了逗他的心思,决定让他领略一番社会的险恶。
既然是送上门来的劳动力,她便勉为其难地收下吧。虞逾把怀里的物什往他手上一扔,自己潇洒地拍拍手,无物一身轻,往前继续走。
“你等等我!”
他不像虞逾,把哪只手拿哪些东西安排得清清楚楚,只能手忙脚乱地捧着杂七杂八的物什,有些狼狈。
宋映岐给虞逾套上的鹅黄色新衣裳,实在是太过亮眼,好认得很。宋映岐在集市口踮着脚尖左顾右盼,瞬间便捕捉到了那抹鹅黄身影。
“虞逾姐姐!”
小姑娘的声音清亮,稀罕地融了些童声的稚嫩,落在耳朵里清清楚楚。
虞逾招招手,一时之间母爱泛滥,笑得格外慈祥。喜悦之余,她却感受到了身后一直跟随她的脚步逐渐放慢。虞逾毫不客气,回头送去一个眼刀。
你想赖账?
他一下睁圆眼睛,拼命摇头以证清白,可眼神又飘忽起来,跃过虞逾的肩头,直达她身后,仿佛看到了洪水猛兽一般。虞逾不解,还是转身迎接宋映岐。
“虞逾姐姐!你去哪儿玩了,我等你好久啦!”她脾气很好,等了这样久也没有不耐烦,然而虞逾还没来得及掏出本子写字,她就疑惑地看向虞逾身后露出的红色衣角,“你后面站着谁啊?”
他战战兢兢地从虞逾身后伸出一个脑袋。
“哥!你怎么在这?”
“宋修南,你长进了,不回家是吧!在外面玩得乐不思蜀是吧!以后再给你一文钱我就是猪!”
宋修南被揪着耳朵,唯唯诺诺不敢言。
原来,他就是是宋映岐口中的傻子。果然,宋氏兄妹里,只有宋映岐遗传到了智商。
是站在一旁,接受路人看热闹的目光洗礼,还是加入路人行列,看火爆小辣椒宋映岐修理她哥呢?虞逾往后退了一步,果断选择了后者。
刚刚说宋映岐脾气好,她决定撤回,那是有针对性的。
*
虞逾将一路斗嘴的宋氏兄妹送回家后,自己心事重重地走在归家路上。
在鱼龙混杂的集市她看到了许多,也听到了许多。南诏的奴隶,是不被当成人看的。他们一般不会抛头露面,银环发出的铃铛声会暴露身份,到时候被肆意羞辱不说,就算是被打死,也只能自认倒霉。
所以……该怎么办呢?
长阴日就快到了,到时候要不要和薛薛一起去白崖禁地?万一他被人欺负了呢?
虞逾走得很慢很慢,她抬起头,发现不知不觉已然天色将晚,于是加快了步伐。她轻轻推开房门,借着仅剩的天光看清他把自己缩在房间的角落里,看上去一小团,像是睡着了。
柔韧性可真好。
她轻手轻脚地摸了进去,蹲在他身前将衣角掀起来一点。
“主人……”不知道何时他已然睁开了眼,直勾勾地凝视着自己。虞逾只将食指抵在嘴唇前,比了个“嘘”。
“咔哒。”
水涔涔的一双手,重新将银环扣上,戴在他纤细漂亮的脚踝处。
她其实不太想给薛薛戴上这个银环,可除非是剜去手腕上刻下的痕迹,才能抹除他的奴隶身份。没有银环的奴隶,会被定义为逃奴,在南诏只有被硬生生打死的命运。
所以虞逾剑走偏锋,想了个两全的办法:她把铃铛里的小银珠给取出来了。这样铃铛就不会响,同时银环也还在薛薛的身上。
见薛薛还惊讶得愣住没出声,虞逾火速掏出自己的小本子。
【薛薛,过几日,我要去白崖禁地,你要不要和我同去?】
这一次,虞逾认真地把一行字都写完了,才递到薛薛面前让他看。她就将本子举出来了一瞬,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又慌忙将本子撤回。
她在后面添道:【没关系,你不想……】
“没关系,你不想去的话也没事,白崖禁地很危险,我买了很多食材,你就乖乖待在家里等我回来,饿不死的。”电光火石之间,她已经想好了这么一大长串词。
但可惜只发挥了六个字。
一只滚烫的手就握住了她灵活晃动的手腕。
“主人,拿走得太快了,奴还没看清。”此时天色已经彻底昏黑,一片漆黑中,他低哑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楚,仔细听还有些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