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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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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府私狱。
这里平日里是没有人的。只几盏油灯劈里啪啦地烧着,一些个冰凉的铁制刑具锈迹斑斑,几盆炭火冒起红色,本就是地牢,照不着太阳的地方,如此布置,更显阴森。
让虞逾觉得无言以对的是,这地牢的路口,竟在平时里她吃饭的那张桌子底下。
她亲眼目睹着崔儿蹲在桌脚边,敲了敲那东南方的木柱,离地面约摸三五存,“咚咚咚”敲了三下。
看上去……可能是个压力装置?卡扣应声而开,还是精巧的榫卯结构。
密道开启,黑漆漆一个洞口。虞逾看得是目瞪口呆,这……这叫她以后如何安心用膳。
可别美食佳肴吃着吃着,飞出来一个人,将她的桌给掀了哟。
虞逾晃了晃脑袋,把脑海中乱七八糟的想法尽数晃了出去,跟着崔儿的步伐,往那黑黝黝的密道里走。
“哗啦——”
冰冷的水泼在身上,那吊在木架上半死不活的两人霎时间清醒了过来。崔儿按照虞逾的吩咐,没有对他们施加重刑,看起来眼神倒还算是清明。
找到这两人的时候,他们正在花楼的阵阵淫靡乐音中饮酒作乐。本就是贪财好色又贪生怕死之辈,即使只是威胁上两句,用些小手段,便已经将事情吐露得差不多了。
只是,还差一些,迟迟不说。
奉国战败后,答应将国宝——天石所制、象征着祥瑞吉兆的九鼎,送与召国。这九鼎虽是死物,但到底在先,而薛仰之只不过是个顺带的,足见九鼎地位之高。
虞逾届时负责这九鼎的对接,可她连见都未见上一面,这九鼎便已经不翼而飞了。而这失责的后果,自然也是由她来承担。
“两位。”虞逾着了一身寡淡的黑衣,衬得她那张锐意十足的脸愈发得冷,“知道你们还没遭受这皮肉之苦么?”
“为……为什么……”被铁链困在木架上的大胡子看着壮实,此时已经抖如筛糠。
虞逾从那烧得通红的炭火中随意捞了一块起来,又直直丢下,碰撞之间,炸起了数片火星:“因为,是要等本宫来呢。”
“说说吧,九鼎究竟被你们弄到哪里去了?这九鼎,和你们的两条命,可对等不起来。是鼎,还是死,你们瞧着办吧。”
“我说,我说……那日,是有一伙黑衣人突然出现,将九鼎推入山崖,九鼎那样重,怕是沉入河里了也说不……”
“够了!”她骤然出声,叫那两人浑身一震,“本宫来这不是听你们扯谎的。那日本宫派了人手在你们后面跟着,说来荒谬,派去的人说——是你们将那鼎推入悬崖。”
虞逾知此事后并未声张,毕竟这两人名义上是她的人,一旦封锁的消息被传出,她这本就不受宠爱的公主怕是要更加落魄了。
“你说。”她将那红炭推进更胆小那人的眼前,一瞬间,热气灼人,几乎要触碰到他的眼球,“可笑不?”
“不!不要!不,啊!——”
“如此忠诚?我倒好奇是谁指使你们的了。”她不再留情,炭火刺入皮肉,烧焦的味道刺鼻不已。眼前的人眼睛一白,晕了过去。
虞逾踱着步,回到另一人身前,轻轻开口:“你也想试试么?”她复又挑了挑更加火红的烙铁。
那人已然被吓得身前一滩水液。
“殿下……公主殿下……我说,我说。”他几近泪流满面,“我,我是被买通的,若是说了,我会被千刀万剐的!我不想啊殿下!”
看来买通她手下的人,手段比她要狠辣千倍万倍。如此一想,倒是她不够毒了。
“放心吧,没有哪儿比这里更安全。”她背过身去,“你们只管说,本宫自会保下你们的命。”
“是,是奉国皇子,奉国皇子用身上的贵重之物买通了我们俩。”
于是他们见钱眼开,将一起护送九鼎的侍卫在睡梦中闷死,由此发了一笔横财。
得到这个答案,虞逾也不惊讶,似乎已经了然于胸。她接过崔儿递上来的方巾,将手擦拭干净。
“杀了罢。”她开口下令。
虞逾对于身后的惨叫声,置若罔闻。不忠心的狗,已经没用了。
*
虞逾鬼使神差地来到了薛仰之住的院落中。
他被安排住在西阁,而虞逾在东阁,两个人的住处一个天一个地,在偌大公主府的两端,走路都要走上许久。
她没叫人通传,想着这是自家公主府,大摇大摆地便进了。
门是有些敞开着的,薛仰之正背着她的目光。一头青丝倾泻而下,还有些湿润,他侧脸的线条冷硬,嘴唇紧抿着倒是有几分脆弱。
似乎碰到哪里了,他整个人一颤,微微佝偻起来,几乎要缩成一团。
虞逾晃了晃,视角开阔起来,这才见他衣衫褪了一半,裸着半个肩膀,往大臂上缠绷带。
他也是个没章法的,胡乱一通缠绕,用手扯断。而后再往小臂上绕去,却怎么也扯不断了。
她见他那暴力上药的方式只觉得奇怪,这样难道不会撕裂伤口,更加严重吗?于是虞逾毫不遮掩地推门进了。
薛仰之听到后面的动静方才回首。他略微歪着头,手腕朝向自己,嘴巴微微张着,正咬住那根纤细的带子,准备使劲咬断,偏偏目光里含着些迷茫。
……
虞逾强忍住自己要骂出声的冲动。反派这头实打实的大灰狼,现在再装什么小绵羊呢?
偏偏虞逾又不能否认,装得有些勾人。
不过那也不行!她想起刚才那两人供出来的名字,虽也不一定可信。但她相信的是,这人八百个心眼子,只会被吃得渣子都不剩。
薛仰之捡起案上的外袍,后知后觉地将自己裹了个严严实实。
“殿下何时来的?”
明知故问。虞逾在心中翻了个白眼,答道:“刚来的。久不见薛长史,来瞧瞧住得是否还习惯,如今看来,徐家令做事有些欠妥当了。”
“竟忘记了替薛长史寻个医官瞧瞧。”
虞逾伸手,将他外袍的大袖掀开,露出那还未断的白色带子。纤细的手指将那纤细的绷带绕了两圈,稍微一使劲,便断了。
“薛长史,这做什么事都要寻求章法,可不能单凭蛮力。”虞逾说着,将手上的带子取下置于案上,“不过,我在你面前说这些,可能是班门弄斧了呢。”
“对了,你可寻到九鼎的消息了?”她生硬地转移了话题,似乎并不想同他说闲话。
薛仰之将袖子重新覆上手臂,神情淡淡:“已有消息了。城北珍宝阁,值得一寻。”
虞逾猛地抬眼,眸光一亮:“你确定?”
她本不指望薛延之能说出些什么,只不过随口一问。薛仰之并不比她,算是在召国无所依傍,消息也不如她灵通。
不过她也知道,九鼎之事,他一定掺和了。难道这珍宝阁,就是他想要透露给自己的消息?
“千真万确。至于信与不信,全在殿下。”
“礼尚往来。”虞逾得了消息,自然喜笑颜开,心情尚佳,“我与薛长史交换一个消息如何?”
“数年前,同样的境况,奉国送来的皇女,还活着。”
还活着……
活着。
薛仰之从来是风淡云轻的样子,就算被折辱到地里,还要挺直他那根脊骨不愿弯折。可此时,虞逾发现他的神情,带着巨大的悲伤、喜悦与讶然。
“真的么?”他像是脑子还没转过弯来,过了许久才问道,“真的么?”
他一连问了两次,同样的话。薛仰之终于意识到,这句话,可能会颠覆他过去四年的认知。芊之……芊之还活着……
虞逾静静地俯视着几乎跪倒在地上的反派。仓皇,凌乱,努力地克制住自己的情绪。
她说的可是真消息。
反派黑化和他的姐姐芊之有着密切的关系。虞逾记不得其中因果,只记得他救下的是疾病缠身的女人,不久便病逝了。若是早一些,或许会好上许多。
但她自然不能这样和反派说。
“本宫的消息自然也是同别人那换来的。”虞逾将他扶起来,“境况不佳,速寻。这是最可靠的情报楼告诉本宫的。”
“你的动作要快些了。”
虞逾也有自己的私心在。若是反派的姐姐能救回,反派也不会疯得太过彻底。
“我……我该怎么办?”他显然无措,思及源头只冷笑一声,“奉国那些人,把她,把我,只当成棋子,四年前是这样,如今还是这样。”
“权利的交迭,战争、流血……这些都不可避免。”薛仰之的语气坚定了许多,“不是他们流血,便是我流血,便是姐姐流血。从前的仁慈,不过是优柔寡断,最后只做了他人嫁衣。”
虞逾看清他明亮的双眸,一时之间有些触动。
或许薛仰之还是有几分真心的,但也只限于他心中唯一的亲人了。
“薛仰之。”虞逾叫了他一声,彻底将他从过去的痛苦中拉扯出来,“越是害虫,生命力就越强,碾不坏,毒不死,叫人只能同他们耗着。”
“有时侯,做只毒虫也没什么不好的。”
人有时候没了良心才好呢。她虽羡慕薛仰之同他姐姐间骨肉之情甚是深重,但她不需要。这些东西于她而言,只是累赘。
虞逾只要有一些良心,不,一点点的良心,便够了。
她说完,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些太正经,又弯起眼睛笑了笑:“你若想报仇,为什么一定要去谋权篡位呢?眼前可是有更好的方法。讨好本宫,这不简单多了么?”
气氛一下子轻松了许多。
薛仰之正想着打探消息的事,骤然听到这句话,竟听进了心里,开始认真地考虑起她这句玩笑话来。
“殿下所言极是,这不是,仰之就来做公主的面首了么?”
他侧身挡在虞逾身前,凑近了一点又退回去,低声说道:“公主,怕不是也自身难保呢。”
门外侍卫打扮的怀游险些丢了剑,只听了前句,他无限怀疑自家公子是被夺舍了。
而虞逾只觉得:装过头了,忘记这茬了,太尴尬了。
做人不能怕尴尬,虞逾决定主动地克服尴尬。
她瞥了一眼薛仰之,觉得这人身在她的地盘还如此耀武扬威,有些不爽:“你倒是提醒本宫了,看来还是让薛公子过得太舒服了。”
“明日起,便上任吧,薛——长——史——”她刻意拖长了尾音,一个字一个字地叫他,“可不能,白吃公主府的软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