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妨惆怅是清狂》杳遥

4、第2章——【相遇】

　　司锦醒来时很疑惑，他并不认为世间三大奇毒之首的冻绿是轻易可以解开的。那么，是谁救了他呢？这人的医术真是高明。

　　但是，很快他便否认了自己之前的想法，他发现这个身体居然不是他的。那么，他现在算什么呢？借尸还魂？这个尸又是谁的呢？

　　他尝试着动了动，一缕银发垂了下来，他突然明白了什么，却是呆立当场。

　　（三日后）

　　现在的司锦已经完全接受了变成另一个人的事实 ，他早在看见那缕银发时便明白了，这里是三大禁地之首——歧山冰原，救他的是冰原的主人君泠，这个身体也是君泠的，不，或许可以说是他自己的。

　　十七年前，知道了小影死讯的他万念俱灰之下误上歧山冰原遇到了“君泠”，那人取下斗笠，告诉了他一个惊天的秘密。其实，他才是冰原的主人，他才是真正的君泠，而现在的一切都是那人逆天施法而来，那人是世上的最后一个占卜师百里鸢离。

　　鸢离告诉他，【二十年前，我占卜到你的出世会打破南北间的平衡。】

　　鸢离告诉他，【我于是逆天而行施法将你的灵魂引入现在的身体，而我占用了你原来的身体。】

　　鸢离告诉他，【你不是司锦，那个孩子是个死胎，你是君泠，歧山冰原的主人君泠。】

　　鸢离告诉他，【逆天终究没有成功，你总有一日会回到自己的身体，拥有本属于你的一切，完成你的使命。记住：天命行者，南北乱；紫薇在北，天下平。】

　　鸢离告诉他……

　　然而那时，他并不相信，鸢离说的实在太荒谬了。

　　他只微微一笑，【我命由我不由天。】

　　但是现在，他不得不信了，无论他愿不愿意，他都只能是君泠了。因为，司锦已死，被他自己亲手杀死。即使他平日里看起来性子温和，灵魂却是继承了冰原的冷漠。一个连自己的性命也不在乎的人，还会在乎什么呢？

　　司锦勾唇而笑，鸢离，如你所言，我会乱了南北，不破不立。

　　（三日后，听雨楼的冰窖）

　　戴着白色斗笠的男子缓步走下石阶，他并没有去理会守在冰棺旁的千陌，而是径自走到冰棺前，白皙修长的手指轻轻地抚摸着棺中人的脸，柔声道【司锦，我来带你走，我给你想要的自由。】

　　【你是什么人？不许碰他！】被默视的千陌怒了。

　　【你从没有好奇过他那三年去哪儿了吗？】君泠没有回答他，却问了一个问题，一个困扰千陌多年的问题。

　　在君泠的意料之中，千陌说道【锦难道在你那儿。】虽是问句，用的却是肯定的语气。

　　但接下来却出乎他的意料，千陌抿了抿唇，理所当然地说道【锦想去哪里是他的自由。在你那儿又怎样？他还在我身边呆了二十几年呢！】

　　君泠楞了楞，难道司锦的死竟是给千陌造成了如此大的打击，这人居然这么孩子气的和一个陌生人斗嘴，甚至还有吵架的趋势？

　　他定了定神，把棺中的司锦抱起来，在他脸上亲了亲，颇有些作弄地宣布自己和司锦之间的关系，【锦是我一生中最爱的人，所以我要带他走。】

　　【锦也是我最爱的人。】千陌面色一冷，未及细想便脱口而出。

　　君泠闻言却只是叹息，【他已经死了，现在后悔，你又是何必？】

　　【不，锦并没有死，他永远活在我的心里。】千陌认真地说道。

　　君泠深深地看他一眼，把司锦放回棺里，转身离去。

　　【你究竟是什么人？】千陌在他身后问道。

　　迈上石阶的那一刻，君泠低声回答道【我是歧山冰原的主人君泠。】

　　（次日，北玄都城芜城，千魅阁）

　　【云烟乱，一曲七弦断；锦瑟叹，任年华翩跹，无眠……】

　　君泠听着琴曲，斗笠下的嘴角微微勾起，几年不见，寐儿还是这般有个性啊 。

　　这厢正在抚琴的美艳女子心里却是憋屈的不得了，这个神秘的男子居然真的只听琴，把她这个大美人晾在一边。想她左寐何时受过这种冷遇，但，再气也只能忍着。难不成要她这个千魅阁主兼当家花魁主动去问客人，你为什么不调戏我？可是，受不了了，再这样下去她要疯了，怎么会有这么不解风情的男人？

　　君泠继续装作没有看见左寐表情丰富的脸，悠闲地品着茶，【这是上好的碧云飞针。】

　　左寐于是不着痕迹地瞪了所谓的“客人”一眼，“铮”的一声结束了琴曲，轻移莲步，娇媚万千地走到君泠身边，紧挨着他坐了下来，白皙的手臂缠上了他的腰，嗔笑道【大哥，你莫不是有断袖之癖？寐儿这阁里的小倌也是别有一番滋味。】

　　君泠便险些呛着，这就被说成断袖之癖了？看来寐儿的脾气倒是见长了。

　　左寐见他不说话，以为他默认了，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你喜欢男人花钱找我做什么？本姑娘是女的！不愿再理会他，起身便要走。

　　【听雨楼左阁就是这么招待客人的吗？】此时君泠平静的声音从斗笠下传出来。

　　左寐眉头一皱，娇笑着埋怨道【公子，你既是来买消息的，怎不早说？】又正色道【公子可有玉牌？】

　　按照听雨楼的规距，执有玉牌的人可任意调用左右两阁的人手和情报资料，见玉牌如见楼主，且认牌不认人。没有玉牌的人则一可出银子，二可为楼里做事来作为交换的代价。

　　闻言，君泠眼中闪过深思，而后从身上取下一枚通体雪白的玉递给左寐，左寐眼尖地看见玉的左上角细微的“左”字，放下心来，向他问道【公子需要什么消息？】

　　【镜渊之主炎汐的行终。】三大禁地之中的镜渊，而且还是被称为“曼陀罗缠绕的神子”的镜渊之主炎汐的消息，确实是有难度的，君泠很有些期待起结果来。

　　【镜渊之主？他已到了北玄，现就在芜城。】左寐边说心下边奇道，镜渊被称为天下间最美丽与最危险的地方，镜渊之主炎汐和镜渊一样美丽而危险，这岐山冰原之主君泠要找他做什么？

　　【还有一件事，你查出来我是谁了么？】君泠可以肯定，从他踏入千魅阁起，她们便在查他的身份，只是不知结果如何？

　　左寐唇边的浅笑瞬间凝固，正要开口却见君泠已往门外走去，竟是不想知道答案的样子，她努了努嘴，终是什么也没说。

　　没过多久，身着蓝色锦衣的司霄月从内室走出来，却是笑道【歧山冰原出来的人，果然与众不同。】

　　左寐没好脸色地瞧他一眼，【司霄月，你是来看我热闹的吗？】

　　【哎，真是没大没小的，在下可是你的师兄。】司霄月装模作样地连声叹气。

　　左寐却是冷笑，【你也知道谁是你的师父么？我只有大师兄一个师兄。】楼里的人都知道，左阁主司锦有三个弟子，分别是司徒难书擅长于医术，为易园园主；司霄月擅长于暗器，为右阁阁主；左寐擅长于轻功，为左阁分主。

　　闻言，司霄月脸上的表情僵住，有些不自然的转过身背对着她说道【楼主要你跟紧君泠。若丢了他，你自己去刑堂领罪吧。】说完后使了轻功，几个纵身便不见了。

　　左寐并不去理会他，只自顾自计算道【歧山冰原，君泠，玉牌，师父......】说到这里，她忽地尖叫出声，【左贵，快！派人去楼里送信！】那玉牌，原本应该只有师父才知道下落。

　　（易园，梅林）

　　从千魅阁出来后的司霄月正出神的看着站在梅林里的楚宁，忆起两人初遇时也是在一片梅林。

　　初见到楚宁时惊为天人，他只静静的站在那儿，便恍惚了满林的风景。

　　楚宁有一张娃娃脸，五官柔和，不似寻常男子般生硬，面容精致，笑起来连酒窝都恰到好处，眼睛稍大，望着你时琥珀色的眸子流光溢彩。

　　他当时心里暗叹，为何这人偏是暮千影的儿子，实是可惜。手上却是浅笑盈盈的折下一枝梅花递于楚宁，说道【数萼初含雪，孤标画本难。香中别有韵，清极不知寒。横笛和愁听，斜枝依病看。逆风如解意，容易莫摧残。楚公子真是像极了这梅花。】

　　而后便是一年的时光，一年，不长不短。

　　司霄月没有想到的是，楚宁爱上了他，为了他的温暖，宁愿飞蛾扑火，万劫不复。但他更没有想到的是，他也爱上了楚宁，百花从中过片叶不沾身的他跌倒于自己亲手折下的梅花上，被那冷香摄了心魂。

　　那把名为忘川的匕首刺进去时，他的手很稳，他清楚的听到了□□被撕裂的声音，然后，血喷涌而出。

　　四大奇兵之一的忘川，小巧精致，易于隐藏。

　　他很冷静的拔出忘川，看着楚宁倒下。

　　他并不担心，他知道楚宁是不会死的，不仅因为他偏离了位置的匕首，还因为随即赶到的那个人——他的师父司锦。

　　师父是一个很温柔的人，总是笑着，笑容温暖。

　　他从小便知道，楼主喜欢师父，师父待楼主也是特殊的，可他却没看出师父的决绝，师父居然服下冻绿，师父死了。

　　他很后悔，很后悔很后悔，他不该帮着楼主来用楚宁威逼师父的，师父一直对他那么那么的好。

　　他从恍惚中清醒时，看着空无一人的院子，兀自苦笑，师父死了，楚宁被司徒带走了，他现在真的是一个人了。

　　司霄月正自回忆哀伤着，被堂而皇之“窥视”的楚宁却已走到他的面前，问道【霄月，你是来找司徒大哥的么？】

　　【宁......】司霄月艰难的开口【你不恨我么？】

　　楚宁却是了然的笑道【我为什么要恨你？司徒大哥说你若真想杀一个人，绝不会让匕首刺偏一丝一毫。那天你刺的也太不准了，可见你不是真的想杀我。】两人的相爱，最为重要的便是两不相疑。

　　司霄月把他揽入怀里，【宁，你不恨我，我真的很高兴。】

　　楚宁挣脱开来，边道【司徒大哥还说……】

　　司霄月的脸终于黑下来，【不许再提司徒，我要吃醋了。】

　　【可是司徒大哥说要你今晚去见他】楚宁不理会司霄月完全黑掉的脸，继续说道【司徒大哥还说，楼里来人了。】

　　【可是今晚】司霄月依依不舍的看着他【你真的要我去？】

　　楚宁无视他可怜兮兮的样子，大大的点头【嗯！】然后踮起脚尖在他右脸上亲了一下，笑道【不过，我会陪你一起去。】

　　宁居然主动的亲了自己……司霄月激动的看着他，控制再控制，还是乐晕了。

　　再说这边，君泠看似悠闲的走在看似空无一人的街道上，然后突然停下来，朝着身后问道【阁下还要在这大街上走到何时？】

　　红衣男子从暗处走出来，一脸无辜【你走到何时我便也走到何时。】

　　【这是何意？】君泠问。

　　【善解人意。】炎汐答。

　　【……】君泠默然。

　　炎汐却是笑道【你不是在找镜渊之主么？所以，我来了。】

　　君泠又问【渊主千里迢迢来到芜城，是为了什么呢？】

　　炎汐的话似虚还实，【我若说是为了你，你信么？】

　　君泠不语，借了街上昏黄的光仔细的看着炎汐，张扬的红衣，如墨的黑发，精致的略显阴柔的五官，狭长的丹凤眼，眼眸是茶色的，微抿的唇角透出几分邪气。

　　他刹那间便有点恍神，而后在心中暗道，的确是个美丽而危险的人。

　　炎汐也看着他，不过因为隔着斗笠所以什么也没有看到，于是抱怨道【喂，你这也太不公平了吧！】

　　君泠便问【怎么？】

　　【我都不知道你的模样，你却一直在看我。】炎汐心里是满满的纳闷，并且深刻的觉得自己被人公然占了便宜去。

　　君泠便觉着眼前的人竟有几分可爱，不禁笑问道【渊主竟是只在乎样貌的人么？】

　　炎汐被反将一军，于是微微转了头去看他，有点顽皮的笑【当然不是，我看重的自然是人品，所以】

　　君泠也学着他微微转了头，笑道【所以？】

　　炎汐便笑的比春花还要灿烂【所以，我决定要和你结伴同行，日久见人心。】言下之意，我赖定你了。

　　君泠再次觉得这人的确是可爱得紧，定了定神才忍住笑意，说道【那我们找客栈休息吧。】

　　（客栈）

　　君泠先喊道【掌柜的，一间上房。】

　　随后进来的炎汐不解的看他，问道【我呢？】

　　君泠脑中便闪过一个念头，未及多想，脱口而出【你和我一起睡。】

　　炎汐平生第一次受到惊吓，不禁问道【为什么？】

　　【这是你要跟着我的条件。】君泠说话间人已向上房走去。

　　炎汐“啧啧”了两声跟了上去。

　　进房。关门。熄灯。上床。

　　（夜里）

　　【你的手。】声音严厉。

　　【……】不理会。

　　【你的手，收回去。】声音越发严厉。

　　【……啊！】炎汐终于惊叫一声，埋怨道【你也太狠了吧。】啧啧，自己的手一定青了。

　　【不要乱动。】君泠说的是炎汐趁夜想取下他斗笠的事。

　　炎汐却是反问道【你究竟为什么要和我同眠？莫不是贪图我的美色？】

　　然而君泠并不说话，仿佛已经睡熟。

　　炎汐只好也睡下，结束了这一段深夜的小插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