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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花镜之夷 ...

  •   小虚舟女呆愣着。
      等她终于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时,虚舟已经擅自朝着那块大石头驶去了。
      忽然间,她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老应头已经不笑了,神色甚至有些严肃。她无法忍受这种严肃。这种严肃会叫她胡思乱想。于是,她下意识地扭头看向别处。她看到萤火虫已经飞成一个个更小更黯淡的光点,忽隐忽现,如一切灰烬上将灭的火星。而蜻蜓呢,已经彻底不可寻了。除了广阔的水,就是更广阔的夜。今夜,没有往常的烟水迷离。星星不多,彼此之间相距遥远,但无一例外,都亮得很清晰、很孤独。它们在她的眼睛里一颤一颤的。
      恍惚之际,更强烈的不真实感,挣破风的束缚,朝着她扑面而来。
      风是热的。她却打了个寒噤。
      这一瞬间,她有些站不稳。她的愿望,就要这么实现了吗?为什么如此不真实?
      虚舟似乎是感知到了她脚底板的发虚。它行驶得异常平稳,异常克制。如果这时候,小虚舟女看一眼船身周围的水面,就会发现,水面不起一丝波纹。
      因为,虚舟偷偷地凌空而行着。

      老应头将一切都收于眼底。见虚舟靠了岸,他弯下腰,从竹篓里拿出一面锈迹斑斑的铜镜来,塞进了怀中。然后,他让小虚舟女将自己拉上船面。
      小虚舟女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一把拽住了老应头的手。上了船后,老应头蹲坐在船头,呼哧呼哧地喘个不停,一会儿仰头、一会儿侧头,仿佛他整个人要跟着身体里那个老肺一块儿爆炸了似的。半天过去了,他的情况没有好转多少,说不出一个字来。
      瞧着他接不上气的模样,小虚舟女也蹲了下来,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背,企图帮他顺过气来。老应头皱着眉,摆了摆手,喘着气说:“不用你,不用你。”
      小虚舟女收回手,同时没好气地说:“你也真是的,一把老骨头,一个快穿孔的肺,干嘛一定要上来?叫我下去,不就得了吗?”
      闻言,老应头咧开嘴,上气不接下气地笑着:“这不是,贪一口酒喝吗?”
      “喝酒?哪门子酒?”小虚舟女转身去拿一把扇子出来。
      老应头深吸了几口气,可算好了些。他索性坐到了蒲草团子上:“别想糊弄我,杨梅烧酒、桑葚酒、樱桃酒,你哪个没有?”
      小虚舟女把扇子递给老应头,皱起眉,只说了一个字:“啊?”
      老应头接过扇子:“那些可都是你爷爷的绝活,肯定传给了你。”
      “传是传了,可我弄得挺失败。不像爷爷,有口皆碑,一到岸边开卖,大家就都抢着买。唉,勿来塞!”
      “瞧你说的,我就是馋了。你这么藏着掖着,不肯给我喝呐?”
      “肯的肯的肯的!我没说不肯!你都替我找来有缘人了!你就是喝得肝肠寸断我都随你……哦不,我奉陪到底!我酒量好得离谱!”
      “说点吉利的吧,吉利的,你这娃娃!干嘛危言耸听,吓唬我呐?月下畅饮,多可乐的事!”
      “我这不是担心你吗?上个船都气喘吁吁。”
      “哎唷哎唷,随你说随你说,你去弄酒来!弄酒来!要有冰块的!冰块!”
      “好好好,我去去去。去!”她俯身拿起两只粗瓷大碗,低头就往船舱里钻。

      她往两只碗里各倒了半杯水,随后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照着它叽里咕噜地念了起来。她在念“坚白咒”的口诀呢!口诀是爷爷千辛万苦琢磨出来的,可以让虚舟化水为冰。
      “不曰坚乎,磨而不磷;不曰白乎,涅而不缁……坚不离白,白不离坚,于此一也……”
      她想,自己起码得念上三四遍口诀,才能央得动爱闹小孩子脾气的虚舟。虚舟神通广大,可永远是个没爹没妈的瓜皮娃娃。虚舟,听到“有缘人”,肯定又要生她的气,绝对不会这么痛快就帮她把水变作冰。小孩子,她也做过,还挺有经验的。一个孩子大可以完全不顾因果关系地生起气来。因此,这气是空的,就跟憋了个屁似的,一放出去,就归为乌有了……
      想到这,小虚舟女一遍咒还没念完呢,就顾自笑了起来。笑完了,她却忘了自己念到哪了,便忍不住叹了口气:“得嘞,又要重念……唉!”
      不料,她话音刚落,碗里的水便开始结冰。她有些不可置信,盯着碗里起的变化,嘀咕起来:“咋回事嘞?难道,真是什么千载难逢的有缘人?虚舟,你也太见异思迁了吧!”

      等小虚舟女端着东西出来的时候,虚舟已经驶远了。她茫然四顾一番,已不见渡口的踪迹。对着空空荡荡的灰银色水面,她发了一会儿呆,隐隐感到一阵不安。
      “怎么了?”老应头问。
      “啊?没什么……不知道……”小虚舟顿了一下,又重舒展笑容,补充道,“可能是不知道虚舟会飘去哪,感觉虚舟的路是永远飘不完呢。”
      “永远吗?倒也未必。哈哈哈!我们快喝酒,快喝酒,冰要化了!”
      江水之中央,月光之下方,他们随水微晃着。
      一方小矮桌,两碗冰,,一碟鱼干,一碟花生米,一壶酒。这一刻,老应头乐得喜笑颜开,完全不在意虚舟会往哪里飘了。

      酒过三巡。老应头喝得醉态朦胧,已有些神志不清,东扯西扯,可愣是没说到有缘人这一茬子事上去。
      小虚舟女心里着急起来。她忍不住暗骂:老应头啊老应头,还真是个老奸巨猾,八九不离十,那有缘人只不过是他用来骗酒喝的幌子。只要再过一会儿,只要醉到不省人事,他就可以一呼睡到天明了。这可不行!这酒可不能让他白喝了!
      这会儿,老应头的酒碗空了。小虚舟女便一把拿起酒壶。
      老应头笑起来,端起自己的碗就往小虚舟女面前递:“怎么变了个人似的?这么周到了?还主动帮我斟酒?也好,也好!去岸上,是得周到,才能做人。”
      “你没喝醉啊?还记得我要去岸上的事儿?”小虚舟女边说,边往粗瓷碗里倒酒。原本,她是想把酒壶夺过来,不给他喝了的。一听到“去岸上”三个字,她便改了主意,也不计较这点酒了。不过,她没敢多倒,她听说过老人喝酒喝过头直接上了西天的。
      “瞧你说的,这么重要的事,能不挂心上吗?更何况,我没醉呢!这是头等大事!嘿嘿!”他仰头喝了一口酒,眯起眼,点头赞道,“啧啧,这酒味道真不错!他们不买光,倒是便宜了我这个老头子!不识货啊!”
      小虚舟女听了他的恭维话,自然是开心。但她不敢转移话题,思虑之后,决定单刀直入地问:“之前,你说有缘人找到了,那是谁呢,在哪呢?”
      听到这话,老应头放下酒碗,从怀中掏出了那面铜镜,递到小虚舟女面前,说:“小心点拿着。”
      小虚舟女接过铜镜,低头扫了一眼,疑惑地问:“干嘛给我镜子?我可用不上。”
      “有缘人呀!”
      “什……什么意思?”她将信将疑地又将头低下去,随后将那面铜镜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可惜,什么门道也没看出来。不论怎么看,它都是一面破镜,还不如水面照得清晰。
      “嘿嘿!有缘人,在里面!”说这话时,老应头的面上有些得意。
      一听这话,小虚舟女吓了一大跳。不过,她面上还是比较镇静的,并且很快就猜到了什么:“有缘人?在这里面?未必是人吧?”
      “哎唷,怎么这么爱挑字眼呢!她曾经也当过人,以后,也说不定还要当人呢!”
      “这么说,是鬼?”小虚舟女盯着铜镜的背面,眉头皱起。刚才她翻来覆去看的时候,还只是在思考这镜子的用途。这会儿呢,她在研究镜子的纹饰。
      这是一面八出葵花形铜镜,镜钮是很常见的平顶圆钮。凸起的弦纹将镜子背面分为内外两区。外区饰有二十四番花信,周而复始,周而复始。内区下凹,纹饰凸雕十二生肖图。十二生肖同向地绕着圆钮,或飞、或跑、或顿足。小虚舟女不懂什么二十四番花信,但十二生肖还是能脱口而出的。比较诡异的是,十二生肖里的龙变成了很普通的一条鲭鱼。
      她有些不太开心。因为她属龙。
      就在她一一辨认外区的那些花分别是什么的时候,老应头拿过酒壶,给自己满上了一碗。他喝了一小口以后,感到心满意足,然后才开口回复道:“鬼嘛,笼统来说也算。严格来说嘛,是夷。还记得我同你说过的?”
      小虚舟女抬起头,想了想,不太确定地问道:“人死为鬼,鬼死为魙,魙死为希,希死为夷?”
      “记性不错呀,到底是年轻人!”
      小虚舟女又低头看了一眼镜子。这次她看的是镜子的正面。镜子里什么也没有,就连她自己的样子都瞧不着。真奇怪,刚才她居然没有第一时间发现这个情况。看来,这面镜子很有说法,大有来头啊!不过,镜子再有来头,也和她关系不大。她只想速速地与那位“有缘夷”交接好。于是,她想了想,问老应头:“那能变成人吗?是住在这镜子里了吗?要怎么从这镜子里出来?”
      老应头叹了口气,放下酒碗,说:“你别急,等我慢慢说呗!你呀,就是小说看多了,顾自想了这么一套出来。”
      “那是怎么一套?你不说,我可不得靠自己猜吗?”
      “好好好,我说我说,不过,你得再去拿一坛酒来,没酒我说不开呀!”老应头晃了晃空空如也的酒壶,嘿嘿一笑。

      “她是从地府来的。”老应头喝了一口酒。
      “嗯。”
      “她是夷。”老应头又喝了一口酒。
      “嗯,然后呢?”
      老应头拿起一颗花生米:“她现在在这镜子里。”
      “嗯。”
      老应头再拿起一颗花生米,嚼吧嚼吧咽了下去:“这镜子叫花镜。”
      “说到现在,也就花镜两个字有用。不对不对,也没多大用,我管它叫什么呢!”
      “前面怎么没用了?”
      “前面都是我猜对的啊!你只要说,小虚舟,你猜对了,就行了。你还喝一口说一句,你是来骗酒、骗花生米的吧?”
      “你只猜她是鬼,可没猜她是夷!唉!看看你这话说的!多没良心!我帮你找着了有缘人,喝你一百坛酒都不过分吧?唉!我可真想老虚舟这个狐朋狗友了,我想喝多少,他就给多少!早知道我就多求求,让老虚舟别去做鬼了,陪我多好啊!而你个小人精呢!唉!唉!”
      小虚舟女涨红了脸,和爷爷比她是不够大方:“别唉了别唉了……只要!只要你不骗我,一百坛一千坛随你喝,供你喝到驾鹤西去的那天为止!”
      “说到做到?”老应头突然一副奸计得逞的模样。
      “说到做到!至于鬼啊夷的,对我来说都差不多!等我离了虚舟,我管他们是鬼是夷还是人呢!”
      老应头又连喝两口酒,脸上渐渐严肃起来,道:“鬼啊,夷啊,区别可大了!我有些话,得说在前头。这有缘人能不能找来,得看你自己。”
      “看我?”
      “对嘞!她就在这花镜里。”
      “你刚刚说过了。”
      “唉,我没说完呢,她又不是全在这花镜里。”
      “说说说!”小虚舟女也忍不住灌了口酒。老应头磨磨唧唧的,她的心里头给整得莫名烦躁起来。
      “也怪我一年之前,同你解释那一次,没说详细。现在我呀,一个脑袋两个大!嗡嗡响哟!”
      “你这是喝出来的!我不该给你喝那么多酒!喝得脑子都昏了!”
      “哎哎哎,又小气劲儿上来了!”
      “你就想到什么,说什么吧!行不行,我的应大爷!”
      “行行行!鬼啊,是能在地府就投胎的,他们有希望。鬼之外的呢,没有希望,在地府投不了生。得竹神帮忙才行。”
      “那……我送这面镜子去竹神岛?”
      “去什么去呀?去了她就转世了呀,还做什么有缘人呢?”
      “那具体要我做什么呢?”小虚舟女觉得自己才是一个脑袋两个大。
      老应头又喝了口酒:“你要是愿意,这花镜里头,就是她的梦境。”
      “等会,我……愿意?为什么是我愿意?”小虚舟女不解极了。
      “我上次没说明白,其实吧,虚舟载的,一般只有魙和希,没有夷。就靠一竹简,根本留不住夷。起码得是你手中这花镜的水平才行。嗯……该怎么说你才比较好懂呢?”老应头皱起眉,苦思起来。
      “你就说你的,我哪里不懂就问你。”
      “也行!这夷吧,连鬼都看不见、摸不着,就跟气差不多吧,”见小虚舟女眉头越皱越紧,老应头赶紧补充道,“空气,鬼呼进呼出的,夷就不成型了,四散在地府的气里头。所以,这花镜里,只保存了她的一丝气,剩下的,还全在地府里头呢!”
      “那?我得去地府?”
      “那倒不必。你需要睡着,睡一晚上。没错,一晚上……”
      “睡觉?我最拿手了呀!看家本领!”
      “不是普通睡觉那么简单。花镜里有她的一个梦。你得在她的梦里找到她。再然后……”
      “再然后什么?”
      “你醒来,她也醒来……在你的身体里醒来。”
      小虚舟女吓得跳了起来。
      “什么鬼?夺魂?我是要去岸上!不是不想活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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