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小虚舟女 ...

  •   月亮很淡,红霞未散,正值傍晚。
      小虚舟女,一身渔民打扮,赤脚一双,破裤腿、烂衣衫。明亮亮的眸子,朝天看。

      没错,她在看天。
      她看着一整个青天倒流,同时,也看着所剩无几的白昼悄悄滑落。
      这会儿,她正躺在船面上,就像躺在死掉的鲸鱼背上。她懒得看周遭,因为对于周遭的一切,她已了如指掌。她看天,因为只剩下天还能变化无常。
      她渴望来一点变化。孤独没那么容易藏在变化当中。
      然而,她又没有孤独到要死的地步。于是,这个时候的她,尚且能够以懒洋洋的姿态看天,压根意识不到:这个白昼去了,便是永恒地去了;真正永恒不变的,唯有逝去。

      她的右腿,弓起,在甲板上拱出了一座小山丘的轮廓。
      她的左腿,翘起,随意地搁在右膝上,好似萦绕山头的浮空之云。不过,这片“浮云”有些过于好动。左脚尖一点都不安分,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摆动个不停,试图跟上水波起起伏伏的韵律。两只手呢,则搁在脑袋后面,当作枕头。
      这么好的天气,不拿来睡觉,有点说不过去。这么舒缓的水波,不拿一枕子幻出个三千世界,可不要叹气?不过,在刚刚过去的一整个白昼里,她已经睡得不能再饱了。现在,不是她愿不愿意睡一觉的问题,是周公愿不愿意接待她的问题。既然不能入梦,那就醒着吧,躺着吧,随心所欲地看开去吧,乱七八糟地想开去吧。
      也不错呀!
      轻轻松松,她就将一整个天的模样纳进了自己清澈的黑眸之中,不问天是蓝的白的还是红的紫的,也不问天是长了眼睛还是长了心,她无所求地看着天……
      于是,洋洋洒洒,她就将一整个思绪散成了琐琐碎碎的千千亿,直散往八荒之表……

      也不知是到了哪儿,她终于搁下了左脚。也不知是途经了哪儿,她就扯来一根狗尾巴草。
      她叼着狗尾巴草。她听着人喧和蝉叫。她顾自随水而飘……
      只要肚子还不饿,就飘呗!最好呀,飘出个天涯海角!保不准,还能听到月亮底下的什么新鲜事呢!她听厌了这里的故事,她想听到新的。

      她也不怕撞上谁。她的船,叫虚舟。虚舟,可大可小,可有形、亦可无形,可实在、亦可虚存,可载人、亦可不载人。反正,全凭船主的一时心意。
      两年前,老虚舟死了,船主就成了她。
      所以,这虚舟呀,怎么开、往哪开,就只听她的指令了。
      整整两年过去了。虚舟上,只有她一个活人。剩下的,全是死物。望船舱里一眼望去,最瞩目的就是那一摞又一摞的竹简,此外还有几叠书。甲板上呢,鱼叉、渔网,木桶、葫芦瓢儿,红泥炉子、粗瓷大碗。你问筷子?岸边的树上,长满了筷子哩!
      哦!还有一个顶重要的玩意儿!一根象征性的竹篙子。那是老虚舟留给她的。
      以前,老虚舟心肠好,又爱唠嗑,一得闲就载人渡河。每当这种时候,他便会拿起这根竹篙,装模作样地往水里划拨几下。懂行的人,只要仔细看看,就会发现,老虚舟的手势不对劲。可老虚舟的心是好得不行呀!渡客只要上了船,跟老虚舟随便聊上几句,就不会有那个心思去怀疑或是注意什么。
      小虚舟女不行。
      小虚舟女不会装模作样。她划不来,渡不了,说不得。
      既然如此,她索性不再渡人,也索性隐去了虚舟的痕。自此以后,岸边的人,也很少再见到她与虚舟。他们以为,老虚舟死后,她是去了别的什么地儿谋生。还有一些嘴碎的,造谣她去了秦淮河,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他们不知道,她一直在河上哩!他们说的话,她通通都知道!她懒得计较。但有些时候吧,心劲一上来,她就会使使坏,整整那些嘴巴不积德的。比如,掷去一颗石子,再比如,发出一阵毛骨悚然的声来……

      她本来以为,她的一生,都只会从水上观察陆上世界,她的一生,都将这样舟居:游水捕鱼,听风听雨,看月隐,酒酣饮,看云移,烤虾米,日日舟中眠,夜夜秉烛游,寂寞了就同虚舟说说话,无聊了就去岸边听听逸事。她只要把这一船的竹简运过来又运过去,光景也就跟着过来又过去……
      可是,这样的“以为”,仅仅持续了不到一年。
      她有些厌倦了一个人在虚舟上的生活。她受不了一成不变了。

      老应头是她在流花河岸边的接应人。
      老应头知道一切,却只告诉了她一点点。如今的小虚舟女,倒也懒得知道全部。她不关心自己在干什么。她好奇不起来。老应头倒是希望她主动问问。只有她问了,老应头才好再告诉她一点点。
      没记错的话,大概一年前,正好是北方的旅雁开始向南飞的前一夜。老应头有些急了,主动开口问了她:“小虚舟,你怎么不问问我呢?不问问我,你在做的勾当究竟是为了什么?老虚舟,可是很关心的呢!他当初呀,可没胆了,就怕自己做的是坏事。”
      “切!你又不会告诉我。白问。没心思瞎费劲,还不如早点弄好,继续睡我的大头觉!”她一边说,一边从老应头手中接过一卷竹简,转身就往船舱里搬放。这竹简,别看个头小,重量却跟铁块似的。小虚舟女只能一卷一卷搬。
      看着小虚舟女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之中,老应头提高了声音,问道:“你就不怕?你做的这些,是害人的勾当?夜里的水上,可见不着几点光!往往,不是什么光明磊落的地方呀!”
      在船舱里,小虚舟女没有立刻回复。她小心地摆好那一卷竹简。
      走出船舱后,她也没有立刻接过下一卷,而是选择一屁股坐了下来。她的双腿悬垂在水面上,两手支撑在甲板上。她很聪明,她猜到了,老应头准是有什么正经话要吩咐。正好,她也有些话,已经到了不得不说的地步。
      于是,她从兜里摸出一只竹蜻蜓来摆弄。竹蜻蜓是她白日里用一条大黄鱼换来的。手上的小动作,能帮助她减缓紧张感。想得差不多了以后,她才不以为意地回复:“就运运竹简,能有什么?”
      “你这么相信我这个老头?”老应头笑了起来。
      她看了一眼老应头,随后又低下头去玩竹蜻蜓,手与手来回搓着,道:“那倒不是因为你。我爷爷交待过,而且不止一次。他说,时机到了,你自然会告诉我,只当是天命。我信我爷爷。他替你运了大半辈子。你不至于骗他大半辈子。”
      “小虚舟,你得问我。你不问,怎么懂呢?”
      “我偏不问!我不想懂!懂得越多,责任越大!爷爷这辈子,背负太多责任了。可是,往往,好人没好报……总之,我不想懂!”
      “你这倔孩子……你现在,可是虚舟主人了。”老应头语重心长地说。同时,他小心翼翼地将手上的竹简放回了竹筐里。他明确了,小虚舟的思想问题,确实有些棘手。
      “虚舟主人?老应头,说实话,我有点当厌了。以前爷爷在的时候,我还挺觉得虚舟主人是那么回事,是个顶好的差事。可爷爷走了以后,我才发现,那是爷爷当得好。什么虚舟主人?呵,也就那么回事!要不是爷爷当得好,我才不会猪油蒙了心,觉得这玩意儿不错。让我当……唉!可真没劲!”
      “看!这就是问题所在!你就是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要是清楚,你在做什么了不得的事,就不会有这种没劲的想法了。”
      小虚舟女气恼起来:“老应头,你先别转过去话题!你也别装糊涂!我已经不是天真的小孩了,我有我自己的想法了。我不是说了吗?我当厌了!这是我现在唯一确定的想法。以前,我在虚舟上,还有在乎的人。爷爷一死,我没有在乎的人了。一天天的,太无聊了。我讨厌一个人。实在是讨厌!”
      “那多个人陪你呢?”
      “你知道我的意思,”一瞬间,小虚舟女的眸子暗了下去,“我不是没有试过。我也试过,像爷爷那样,渡人过河。他们并不把我当同类,就好像我不是个人。太奇怪了。其实,很多次了,我拼命劝我自己,不能离开虚舟,离开了就愧对爷爷了。可是,有什么办法呢?我做不到把那个念头抛之脑后。它不停地冒出来,一次次地,开始还只是一只蚊子,后来就像一群苍蝇,到现在呢,简直是一群白蚁了,要蛀空我……”
      “那你意思是……你要离开虚舟,做普通人?然后去找个普通人嫁了?生一堆孩子?普通人的生活,没有你想得那么好过的。”老应头蹙眉,忍不住浮起一丝担忧的神色。老虚舟还活着的时候,就千叮咛万嘱咐过。看在这么多年的情分上,老应头一定要照看好这孩子。要是她离了虚舟,老应头可还真不知道,自己要怎么个照看法。
      “我要离开,可不想做个普通人。普通,很容易就变成无聊的同义词。我离开虚舟,是因为无聊。我上了岸,可不能换种无聊法呀!我想去玩,去找乐子,过有意思的日子!我还想,去找找我的亲娘。她肯定是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才丢了我的……”
      “你是个有孝心的孩子。可是,一旦离开虚舟,你想不做普通人都难。河上是你一个人的世界,岸上是另一个世界,很多人的世界。人一多,很多事,就由不得你。再说,十七年来,你专精的,是控舟术。到了岸上,你什么也不会,能干嘛?你还是个女孩子,要克服的困难,就更多了。”
      “我……我能捕鱼!我聪明!做这种竹蜻蜓什么的,肯定也很行,那……骗骗小孩子的钱,肯定绰绰有余!”
      “捕鱼?没有虚舟的帮忙,你能捕到多大的鱼?做竹蜻蜓倒是有趣,可骗小孩子钱?有趣?”
      “我……我这不是现在还没想好呢嘛?先抛个砖。”
      老应头笑了起来,他发现自己对着的家伙还是个十足的孩子:“我可没玉给你引。最了解你自己的,还得是你自己。真想离开,我也不拦。不过,你原来还没想好呀!那这样吧,你慢慢想。我呢,帮你找找,看有没有一个有缘人。这虚舟,可一天都离不了人。”
      “也行吧,我给你时间找。”小虚舟女顿时喜笑颜开,双手一用力,就将竹蜻蜓飞了出去。她开心地跃到岸上,浑身充满了力量。左手一卷竹简,右手一卷竹简,她蹦蹦跳跳地做起事来。这可把老应头给吓坏了:“你小心点!一手一卷的,还跳着!摔了可怎么办!”
      小虚舟女像是没听见似的,继续蹦跳着。不知不觉间,竹蜻蜓飞到了空中,与幽幽的萤火虫窃窃私语了一番。
      搬完所有竹简后,小虚舟女没急着离开。她又一屁股坐在了船头。
      清风吹拂着,月亮高挂着,萤火虫优哉游哉着。
      竹蜻蜓倒是不见了踪影,大概已沉入河底。
      老应头叠好两个空竹篓。扁担杵在地上,手杵在扁担头上。他眯起眼睛,看着眼前的小姑娘:“怎么?不是急着回去睡觉吗?”
      “不急,不急。你刚刚,明明是有话要和我说的呀!”
      “我怎么不记得?什么话?”
      “我在干什么呗!”
      “你不是不好奇吗?你不是要离开虚舟吗?”
      “一时半会儿也离不了。好奇心嘛,没那么重,但现在吧,也确实是有点在作祟的。你就讲呗!不许卖关子!”
      “只是因为好奇心吗?”老应头的脸上浮起一丝苦笑,“也罢也罢,只是好奇心也罢。那,你每个字都听好了。竹简里,是很特别的魂灵。他们不是普通的鬼。人死为鬼,鬼死为魙,魙死为希,希死为夷。他们就是魙、希、夷。”
      “什么?什么?什么东西啊?你慢点说!你个老头,牙都不剩几颗了吧,还说这么快!”
      “魙,上面一个渐,下面一个鬼。希,希望的希。夷,化险为夷的夷。”
      小虚舟女在手上比画起这三个字来:“魙、希、夷……希是少,夷是乌有了呀!”
      “小家伙,说点吉利的吧!他们,大多在地狱里呆了五百年以上,失去了做人所有的希望。简单说,他们被困在了地底下,投不了胎。哎呀!这些,我还不能跟你讲,是天机。总之,你去的竹岛,上面有个神仙,叫竹神。竹神会帮助他们去该去的地方。”
      “原来如此。”小虚舟女一脸平静。
      “你怎么这个反应?就一点不惊讶?你爷爷当初,可是唏嘘万分呢!”
      “本来,我也就猜到了一些的。我早就知道,竹简里有东西。小时候,我不知道被那里面的怪声吓过多少回呢!所以,我怎么着,也能说是,被他们吓大的吧?现在知道了全貌,不过是魂灵而已。对了,老应头,我还有个问题。”
      “嗯?”
      “为什么送他们去竹岛之前,一定要用虚舟在河上飘两三个月呢?”
      “过渡。”
      “过渡?”
      “嗯,过渡。但我不能和你解释太多。还不是时机。我能告诉你的是,这条河的源头,不一般。你的活儿吧,嗯,就当是孟婆汤吧?”
      “什么?我是孟婆?!”小虚舟女瞪大了眼睛。
      “哈哈,你在瞎说什么呀!我只是吧,想拿你听过的故事来类比。总之,你做的事,和你知道的孟婆汤,效果差不多。就是帮他们忘。只不过,记忆难忘,梦好忘……河上飘一飘,一切如梦如幻如影如泡。寅不是寅来,卯不是卯。功名利禄竭,花花草草谢,是是非非绝。不记春桑尚未采,不记暑坝尚未拽,不记秋华尚未开,不记冬酒尚未埋。不惦一顶乌纱帽,不惦一条咸阳道,不忆一座朱楼高,不忆一面花镜俏,不见一个儿孙绕,不见一段念未了。百年苦乐一梦蝶,诗书简底万事歇。事事歇,笔笔绝,不如随舟眠。水天阔,月高照,日日颠风又何妨?鬼又何妨?魙又何妨?希又何妨?夷又何妨?一寐、一永眠,一梦、一弃绝,再不去辨别。不回首,化了青尘、归乌有。人海一绕、清江一迢,无根无苗,再无眼瞧、再无心焦,只晓得一声浪大、一声波小,波声浪里、远去竹神岛,三魂便去了、七魄便去了,非散非消,只是去了竹神岛……”
      一听到这种调调,小虚舟女就开启了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的模式。一下子,她也没那么关心了。但她得给老应头面子,听他神色古怪地念完这一通。
      基本礼貌,她还是懂得的。更何况,老应头不是无所谓的别人。
      老应头终于念完了,面色也不再凝重。他又笑着望向小虚舟女了,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微微颤着。
      小虚舟女顿感轻松不少,不由自主地吹了下口哨。口哨一飘,虚舟一摇,她的心情就立马回复到了最畅快的状态:“懂了懂了!原来不叫竹岛,叫竹神岛。也没什么大不了!那我,先走一步啦!你也走小心点,之前连下好几天暴雨,山路肯定滑着吧!”

      这不,到今朝,又过去了一年,旅雁又要准备向南飞了。
      这一年里,每一回,见着老应头,小虚舟女都要问他寻到有缘人没。
      老应头呢,有缘人,没费劲找,打发时间的小说,倒是给小虚舟女搜罗了好几筐。不过,小虚舟女的耐心已经快耗完了。最近,她不是在看小说,就是在睡觉和发呆,连捕鱼都不捕了。

      昨天晚上,她突然听到了一阵又轻又模糊的呜咽声。呜咽声,不是从岸上传来的,也不是从竹简里发出的。她在船上漫不经心地走了三个来回。然后,她才意识到:这声儿,是虚舟发出的。
      顿时,她的心里直发毛。
      虚舟通人性,明白了小虚舟女的去意一日比一日强烈。
      她有愧于虚舟。越是有愧,她越不敢把这声音当回事。装听不见吧!于是,她急急地回了船舱,往耳朵里塞了两团棉花。确认听不见任何声音以后,她就一头钻进被窝里去了。很快,她就没心没肺地呼呼大睡起来……

      说到这呜咽声,便还得说回今朝。
      这会儿,小虚舟女在看天呢。她的思绪散成了千千亿。她向往这天底下一切的未知。
      可是,这些思绪的远游,很快就被呜咽声给打断了。呜咽声,想也不用想,自然是虚舟发出的。
      无奈,小虚舟女对着青天叹了口气。然后,她翻身,盯着虚舟的木纹,发了好一会儿的呆。
      该面对的,还是得面对;该敞开说的,还是得敞开说。
      她摸了摸虚舟,虚舟便安静下来了。
      于是,小虚舟女轻声地说:“虚舟,你不要这样子。我不会丢下你就跑的。我没那么不负责。我肯定会等到老应头找到那个有缘人。交代好一切,倾囊相授,我才走。到时候,反而是你喜新厌旧,也说不定!到时候,你连虚舟客人都不让我当呢!是吧?是说不定吧?”
      虚舟什么反应也没有。
      没办法,该说的已经都说了。无话可说的小虚舟女弯身进了船舱,拿了一本小说出来。虚舟喜欢听她读小说。以往,只要她拿出一本小说,虚舟就会开心得像个孩子。
      可是这次,虚舟依旧很安静,不肯做声。它在赌气哩!
      见状,小虚舟女故意哼了一声。她大踏步地走到甲板上,躺了下来,一手拿着书,一手枕着脑袋。她自顾自地念起来:“哟,《西游补入三调芭蕉扇后》!是《西游释厄传》的故事呀!那个齐天大圣孙悟空呀!补?我要看看嘞,补出个什么故事!”
      “第一回,牡丹红鲤,啊不,鲭鱼吐气,送冤文大圣留恋……”
      她只是念了一下标题,随后便不出声了。
      隔一会儿,她就爆笑一阵。她也不告诉虚舟她在笑什么。她明显是在作弄虚舟啊!
      虚舟呢,也不藏着掖着自己的小情绪了,直接弄起了几阵浪,舟身剧烈地摇晃起来。它气得想把小虚舟女给晃到水里去。小虚舟女一跃而起,连忙找能支撑的地方。虚舟又翻起几阵更大的浪,冷水直浇小虚舟女的脊背。
      “啊哟哟,干嘛呀!”小虚舟女嚷道。
      虚舟从河里飞出了几根烂水草,重重地砸在了小虚舟女的头上。
      “哎唷!好脏啊!别摇了呀!你气我就好,干嘛作弄你自己呢!要是竹简滚进水里可就不好办咯!”
      闻言,虚舟登时便停住了。但是呢,心头气难消。一怒之下,它又从河底弄来了烂鱼死虾,连带污泥地往甲板上砸。
      烂鱼死虾,臭气熏天。小虚舟女不过是闻了一下,就立刻趴到船边干呕起来。她一边痛苦地呕,一边对虚舟说:“我错了,我们和好,呕!我给你念小说还不行吗?啊,这小说都湿了!我得赶紧烘干!这本还挺好看的!你说你干嘛哟?呕!”

      小虚舟女随便吃了点以后,就进了船舱。夜色已侵入了虚舟。她拿起火折子,准备燃起新买的油灯。灯芯、灯油、灯盏,俱是新的,是她立春时节在汉江一带游荡时买的。卖给她的小姑娘有一张桃子脸,粉扑扑的。据那小姑娘自卖自夸地说,这盏油灯,有个很威风的名字,叫“开昏天”。灯油是特制的,里面掺了蜀地独有的香药草,点燃后,散发的气味可以驱虫。灯盏的造型也颇为别致,双层瓷碟壁,云舒浪卷纹,中空处注水,用以降油温,从而达到省油的目的。小虚舟女有些担心,油省下来了,光不够亮可怎么办?小姑娘拍着胸脯保证,大唐人不骗大唐人,绝对亮!
      不知怎么,小虚舟女想起了那个汉江小姑娘的模样,笑了起来:“我倒要看看,你是不是个小奸商?”
      如果真被骗了,小虚舟女也不会很有所谓。
      点燃后,灯盏吐出一点橘黄色的火蛇和一阵奇异的清香。
      她闻了一下,确认是自己喜欢的味道,露出了心满意足的笑。她打算,这一晚都窝在船舱里,好给虚舟读完一整本的《西游补》。
      不知不觉,已过中夜。
      虚舟晃着、荡着,不知怎么就飘到了小虚舟女和老应头最常会面的废弃渡口。然后,虚舟悄无声息地停了下来。小虚舟女什么也没发现。孤灯下,这一本小说,被一页页地翻过去……
      她读得入迷,虚舟听得仔细……
      等读完最后一个字,小虚舟女却不愿合上书页。她偶一瞥,发现船舱之中尽是飞萤和蜻蜓。她有些摸不着头脑。然后,她看向了油灯,瞬间恍然大悟:“好呀,你个汉江小丫头,还说驱虫,招虫子还差不多!”
      她急忙忙吹灭了油灯。一下子,她陷入了黑暗当中,只有流萤点点的黑暗。
      飞萤不足以完全照亮船舱,但好过彻底的黑暗。这样的黑暗,很难侵蚀一颗年轻的心。
      她站起身,准备掀起竹帘子,好给这些飞虫开一条通天大道,让它们飞回原属于它们的广阔世界去。它们可是会飞的家伙,大可以逆着河流而上,也可以飞到森林里去。随便哪里,总之不是这个小小的船舱里。
      她掀起竹帘,正要用手驱赶飞虫时,偶然朝外瞥了一眼,便发现岸上兀然立着一个人。
      她一眼认了出来。那是老应头。他站在一块大石头上,一动不动,仿佛一棵上了年纪的老树。他的脚边,是一个竹篓。他的身后,空荡荡得可怕。
      不!是不够空荡荡!她的记忆里,这里,不应该有这么大一块石头啊!
      突然,她听到一种奇怪的声音。
      她还来不及辨别,老应头就朝她笑了起来:“有缘人,找到了!有缘人,来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