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57》漆岩来

3、劫持

　　风波过后，石祎终于回到了正常的高中生活。而武萋也重新投入到了繁忙的工作中。
　　星期一下午的第一小节是高二（3）班一周限定的体育课。但比起在运动场挥汗，同学们显然更愿意回教室里去补午觉。
　　因此，善解人意的体育老师让全班同学简单地跑了两圈之后，就宣布了自由活动。
　　班上的同学都陆陆续续地回了教室，石祎和聂小兰也打算往回走来着。这时，中年发福的班主任忽然赶来通知聂小兰，说是聂小兰的外公来了学校，现在正在保卫科的值班室里等着。
　　想着聂小兰的外公多半是来送吃食用品的，大包小包的话恐怕聂小兰一个人不好拿，石祎便陪着聂小兰一起向校门口的保卫科走去。
　　当俩人走到离保卫科的值班室只有十几米的时候，有个戴着灰色鸭舌帽的男人从值班室里走了出来。聂小兰在看到男人的脸后顿时止住了脚步。
　　“怎么不走了？”石祎下意识地顺着聂小兰的视线去看向那个男人。
　　只见那个男人虽有些弯腰驼背，但面容不怎么像一个老年人。
　　“小兰，你的外公看着好年轻啊。”
　　石祎转头去看聂小兰，却发现聂小兰的神色有些异常，身体也在微微颤抖。
　　“小祎！我们快跑！”
　　还未等石祎反应过来，聂小兰突然拉着石祎跑了起来。与此同时，男人也一下子朝俩人冲了过来。
　　结果，俩人还未跑几米远，聂小兰就因为过于心急而被不平整的路面绊了一跤，连带着稀里糊涂的石祎也跟着摔倒在地。
　　转瞬间，男人就已追了上来，并且眼看着就要用手抓聂小兰。千钧一发之际，石祎急忙用双手抱住了男子的小腿，并大声呼救。
　　保卫科的两名保安和远处的一名男老师在听到石祎的呼救后，不约而同地往这边赶了过来。
　　眼见形势不利，男子干脆放弃了去抓地上的聂小兰，改为一把揪起还紧抱着自己小腿的石祎。
　　惊慌之中，聂小兰被率先赶到的一名保安护在身后。另一名保安则向那名男子袭去，试图救下被箍住的石祎。
　　可万万没想到的是，男子竟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把短手枪，并用枪口对准了石祎的头。
　　“再过来我一枪崩了她！”
　　这下，保安不敢动了，只好用语言威胁。
　　“放下手枪！放开学生！警察马上就到！”
　　从远处赶过来的男老师在看清状况后，第一时间报了警。随着他的行动，别处路过的老师、后勤人员也都纷纷察觉到了校园的异样。
　　没过多久，以事发现场为中心的半个校园都感知到了异动。不少师生都从教室里探出了头，远远地围观着这场突如其来的校园袭击事件。
　　持枪男子也老早就意识到了自己将寡不敌众，便当机立断、拖着怀里的石祎一步步地往值班室里躲。
　　由于石祎全程被枪指着，保安和老师们都不敢轻举妄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男子将她挟持进了值班室，又一脚关上了门。
　　更糟糕的是，值班室有且仅有的东、南两侧玻璃窗安装的皆为镀膜玻璃，外人根本看不见里面的情况。
　　有胆子大的老师提出让保安把值班室的门打开，然后三四个人一起上，围攻男子。但这个想法刚被提出，就遭到了一些人的反对。
　　理由是，贸然硬闯无异于拿石祎的人身安全去赌男子手中的枪不是赝品。
　　就在众人争议着要不要一鼓作气冲进值班室的时候，值班室里骤然响起了一声枪声。一时间，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直至监控中心的工作人员打来电话说值班室内的摄像头被男人一枪打碎，才松下一口气来。
　　会伪装、又有枪、还懂得及时破坏室内监控，男子的这些行径让人很难不去怀疑他是不是一个惯犯。保安仔细地回忆着近期看到的通缉要犯信息，却始终想不出来匹配人物。
　　其实，莫说是保安，恐怕在场的大部分人都辨认不出来男子的真实身份。
　　每天都不缺烦心的正事或鸡毛蒜皮的琐事要打理，谁有闲心去理会那些与自己的生活八竿子打不到一起的罪犯？即便是重量级罪犯，普通老百姓也未必记得住通缉栏里的一张张人脸。
　　而刑警们就责无旁贷了。对于他们来说，不管是多接近的相貌特征，都必须做到牢牢记住后一眼识别。
　　毫无疑问，已经是老手的武萋肯定具备这个能力。事实上，她在看到学校提供的历史监控画面后，的确很快就确定了男子的真实身份：合州市警局正在追查的命案嫌疑犯——庞海亮。
　　从业多年以来，武萋什么场面没有听过见过。可今天不一样了，罪犯挟持的是她自己的家人，是她视作心头肉的石祎。天知道她在看到历史监控画面里的女学生是石祎之后有多咬牙切齿。
　　同一时刻，值班室里的石祎则试图让自己镇定下来，并好好想想自救之法。
　　自从被庞海亮挟持进了值班室，她就被迫一动不动地坐在地上。敢有任何的异动，庞海亮便会立即将枪口对准她。为了不激怒庞海亮，她只好乖乖地保持静默。
　　刺耳的警铃在校门外响起的时候，她曾与庞海亮同时看向了窗外，然后就看到身着警服的武萋迅速地从警车上跳下，紧接着又有条不紊地指挥其他警员包围现场。
　　那一刻，她第一次庆幸武萋是一名警察，却又转而觉得不幸。
　　十年前，同样被歹徒用枪指着头的武茉姐姐应该也是这样的心境吧？一边为家人亲自来解救自己感到充满希望，一边却因家人身为警察不能随便开枪而感到无奈。
　　高度紧张的庞海亮并没有被警车分散了多久的注意力。眼见监控室在顷刻间被包围后，他恶狠狠地对石祎说：“警察来得再多都没用！老子今天本来也没打算活着回去！”
　　值班室外早已闹声哄哄，室内的说话声能被外面的人听见才怪。显然，庞海亮是因为心慌了才故意放狠话来给自己打气的。逐渐镇定下来的石祎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
　　既然庞海亮在警察到来之后表现出了慌张的一面，那就说明他还不是那种心理无懈可击的变态级罪犯。
　　另外，警方暂时不能强攻值班室，狙击手也无法确定男人的位置，庞海亮因此有了与警方对峙的资本。如果能在庞海亮与警方僵持的时间里想出自救或者襄助警方施救的办法，无疑将会利己利人。
　　想到这里，石祎更加坚定了要自救的决心。
　　距离庞海亮劫持石祎已经过去了二十分钟，整个育才一中不复上课时的平静。
　　校内，被暂时禁止靠近值班室的师生，在教学楼里紧张又好奇地观望着现场的形势；校外，蜂拥而至的市民、闻讯赶来的媒体记者，在警察拉起的警戒线外七嘴八舌地讨论着事情的发展。
　　出动了大量人力物力的警方则横跨校内外，把值班室围得水泄不通的同时，又架起了严丝合缝的火力网。
　　一时间，值班室成了全市的实时焦点。不少现场之外的民众也通过官方媒体的直播或是私人社交账号上传的视频，来密切关注着现场的事态变化。
　　作为刑警大队队长的武萋，此刻正在隔绝了噪声的警车车厢里与队员、谈判专家们讨论着解救石祎的最佳办法。
　　有专家提出：或许可以诱导庞海亮带着石祎主动从值班室里走出来，毕竟庞海亮肯定也不愿一直被困在狭小简陋的空间里。
　　可惜，这个方法能奏效的前提是庞海亮不知道狙击手的存在，否则庞海亮不会愚蠢到给警方送人头。而从庞海亮早早地就躲进了装着镀膜玻璃窗的值班室且以值班室为据点来看，他不知道狙击手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这样一来，留给警方的选择只有两个了。要么继续和庞海亮耗下去，耗到最后或许能等来他的缴械投降；要么兵行险招，以某种方法确定庞海亮的大概位置，然后从外部盲击。
　　前者听上去可行，实际却面临着一个不可无视的风险：万一庞海亮在崩溃之后选择玉石俱焚的话，那后果将不堪设想。后者难度系数高，可只要能成功无疑是最有利于解救人质的。
　　深思熟虑过后，武萋做出了行动部署：一边派遣谈判专家去对庞海亮喊话，争取无暴力方式解决的希望；一边命令技术部的队员尽快构建出整个值班室的立体模型，以分析从外部盲击的可行性。
　　在武萋排兵布阵的同时间段，值班室里的石祎也思索着虎口逃生的办法。她环视完四周，最后把希望寄托在了东、南两侧玻璃窗上。
　　东侧玻璃窗正对校外的马路，但若此时向外望去只能看到一排排的枪口以及枪口后方的警察、警车等。南侧玻璃窗正对一条走廊以及跟走廊毗连的电动伸缩门，当然走廊也被举枪的警察所占据。
　　眼前的男人来回地在值班室里踱着步，眉头深锁、嘴唇紧闭，握着枪的手也不曾放松过，面对谈判专家一遍又一遍的劝导更是无动于衷。
　　显然，他这是要和警察死扛到底的意思。可问题是，他今天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总不可能只是为了来做警察的困兽。还有，他和聂小兰是什么关系？为什么要抓聂小兰？
　　思索至此，石祎决定大胆试探一番男人的心思。说不定，虎口逃生的关键之处就在于利用男人的心理薄弱区。
　　以小方为首的技术部队员不负武萋所托，用最短的时间完成了整个值班室的三维建模。根据电脑里的模拟画面，技术部队员得出了一个结论：要想从外部狙击庞海亮，选择从东侧玻璃窗击入会比南侧玻璃窗合适。
　　原因是，南侧窗正对的电动伸缩门还处于关闭状态中，而电动伸缩门的台式控制器和手柄遥控器都在值班室里。因此，电动伸缩门的存在限制了狙击手的侦查范围和射击区域。此外，南侧窗正对的走廊由于遮雨顶的设计，在很大的程度上也会妨碍狙击手的高处射击。
　　狙击方向既已确定，如何判定庞海亮的位置呢？
　　先不说他是一个活动目标体，隔着镀膜玻璃窗根本无法用肉眼判定他的位置这个难题还摆在眼前。
　　就在武萋等人苦思冥想的时候，石祎的班主任忽然举着自己的手机跑过来说道：“庞海亮用值班室的座机打了电话过来，说是要让聂小兰到玻璃窗前去跟他通话，不照做的话就撕票。”
　　万事以保证人质的安全为先。于是，武萋决定满足庞海亮的条件。
　　在班主任走后没多久，车厢里忽然响起了手机的震动声。
　　被打断了思维的武萋颇为不悦地扫视了一下众人，冷冷地问：“谁的手机在响？”
　　“好……好像是队长你的……”小方拿起武萋的制服外套，支支吾吾地回答道。
　　“拿来！”武萋一把接过了外套，又快速掏出了手机。
　　结果，来电人的名字让她不由得呼吸一滞。
　　“石祎”。
　　按理来说，身为人质的石祎这会儿是不能自由接打电话的。莫非，这通电话是庞海亮打的？
　　深呼了一口气后，武萋摁了接听键和录音键，把手机放到了耳边。
　　结果，从听筒传来的并非中年男子的声音，而是窸窸窣窣的衣服摩擦声。听上去就好像是有人把手机放在了衣服口袋里磨蹭一样。
　　顿时，武萋意识到了什么，随即开了外放模式。整个车厢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生怕错过任何声音细节。
　　果然，打来电话的不是庞海亮，而是石祎。但因为怕被发现手机的存在，所以石祎只敢在兜里触碰手机。
　　随着衣服摩擦声的结束，石祎的声音响起了。虽然背景音里有来自值班室外的噪声，但好在石祎的话听起来还比较清晰。
　　“叔叔，我能站起来活动一下吗？”
　　由于石祎的说话声中气十足，不像受了伤的样子，众人暂时将悬着的心放下了。接着，一个稍显小声的中年男子的声音响起了。
　　毫无疑问，是看着石祎的庞海亮在说话。
　　“老实点！别以为你能趁我打电话的时候耍花招！”
　　“我能耍什么花招啊？又没枪又没刀的。我就是想活动一下手脚，都靠着硬邦邦的柜子坐了这么久了。”
　　“柜子”两个字从扬声器里传出来的一瞬间，武萋和所有人的心中都立时有了对石祎所处位置的大致推断。
　　狭小的值班室占地面积不到十平方米，室内拢共也没有多少件大件的摆设。沿着东南角放置的工作台和沿着东北角摆放的组合木柜，就已占去大量的空间。
　　既然石祎说自己是靠着木柜坐的，那她倚靠的只能是朝南的那面。因为，朝北和朝东的两面都紧贴着墙，而朝西的那面由于离隔壁的洗手台很近，没有能容纳一个人坐下的空间。
　　“要活动也可以。不过，你只能在我的眼皮底下活动。”
　　“这巴掌大的地方，哪里不是你的眼皮底下？我就在柜子和桌子之间活动，这你总放心了吧？”
　　“柜子”和“桌子”的发音被石祎咬得很重，是人就能听出来她是在暗示自己的方位。小方等几个年轻队员的眼中露出了赞许的目光，而武萋却不敢放松。
　　石祎暗示自己的方位是要做什么？难道是想引导狙击手盲击吗？可狙击手不光需要确定她的方位，更需要确定庞海亮的方位。她要是在言语中透露庞海亮的位置信息，不怕被庞海亮听出端倪吗？
　　事实证明，石祎确实很大胆。
　　又是一阵衣服的摩擦声之后，暗含着位置信息的话语二度响起了。
　　“你看，我就站在柜子和桌子的中间活动手脚。这儿离你也就一米远，还刚好正对你，你随时都能看到我。这样总可以放心了吧？”
　　“中间”、“一米远”、“正对”，石祎提示的这三条信息足以让技术部的队员推算出庞海亮所站立的位置。再结合其它已掌握的数据，两个大致的立体人型就被构建出来了。很快，从东侧玻璃窗盲击庞海亮所需的一应数据也被计算出来了。
　　整个施救小组因此信心大增，纷纷感觉胜利的曙光就在前方。这时，盯着电脑画面的武萋突然泼了一道冷水。
　　“你们怎么保证子弹一定不会打到石祎的身上？”
　　武萋的话音刚落，沉默了数分钟的石祎忽然在电话里打了个重重的喷嚏。随即，与聂小兰通话中的庞海亮表示了自己的不满。
　　“你干什么！”
　　“打喷嚏都听不出来吗？我有鼻炎的。”
　　“小声点！”
　　“我尽量。”
　　队员们还在继续监听着两部手机的通话，武萋却猛然明白了石祎刚才的暗示。
　　石祎从未得过鼻炎，这几天也没有感冒。所以，她那声重重的喷嚏完全是装的。目的是为了迷惑庞海亮，让庞海亮以为她接下来还要打喷嚏。
　　而武萋之所以认定石祎的用心在于此，是因为只有她们两个人懂得打喷嚏意味着什么……
　　一时间，武萋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她努力压制住声音的颤抖，用对讲机吩咐狙击手做好射击准备。早已准备好的狙击手在对讲机里回答只待准许盲击的命令。
　　众人都忐忑不安地望着武萋，希望武萋能告诉他们到底何时能准许盲击。对于这个问题，武萋何尝不是求知者。
　　答案，只攥在一个人手里——石祎。
　　终于，在等待了漫长的三分钟后，石祎的说话声再次从扬声器传了出来。
　　“我忍不住了啊……”
　　石祎的话语结束于一声响亮的喷嚏，武萋的命令却始于响亮的喷嚏。
　　蛰伏了许久的狙击手扣动了手里的扳机。一发被精准计算过射程的子弹瞬间破窗而入，越过石祎的上空后，不偏不倚地射穿了庞海亮的脖子……
　　刺眼的闪光灯、喧嚣的人群、忙乱的警员……
　　有那么一瞬间，武萋忽然感觉周遭的世界变得一片漆黑。直至石祎被人从值班室里带了出来，她才感觉看到了光。
　　平安无事的石祎一边向她走来，一边朝她露出了久违的微笑。她却被决堤的眼泪冲走了理性，以最快的速度奔到了石祎的跟前。
　　紧紧相拥的那一刻，两个人仿佛忘记了所有的人和事，只知道用尽所有的力气去感受彼此的存在。
　　等抱够了，武萋才一把抹了眼泪，开始控诉石祎的所作所为。
　　“你怎么可以赌我一定能听懂你的话！”
　　“你怎么可以赌我一定能安排好所有！”
　　“你怎么可以赌我一定能把救你出来！”
　　被连吼了三声后，石祎终于也没忍住奔涌而至的泪水。
　　“因为是你，我才相信。”
　　“因为是你，我才放心。”
　　“因为是你，我才愿意。”
　　……
　　长达数小时的校园劫持风波终于收场，无关人等被陆陆续续地驱散。而石祎和聂小兰作为当事人，需要跟着警队回警局做相关的笔录工作。
　　正要上警车的时候，石祎忽然想起来自己的手机就快没电了，便问武萋：“警局有同款充电器吗？不然就得回宿舍一趟了。”
　　武萋拎起物证袋，仔细打量着充电口的形状，想了想队员的充电器，答道：“这种样式的，好像小方就有。”
　　“行。”石祎打着哈欠一脚迈上了车，“对了，我的锁屏密码先告诉你好了，省得我等下睡着了。”
　　说起锁屏密码，武萋才意识到自己从来都不知道石祎的锁屏密码是什么，而聂小兰却曾经说过石祎的密码很好猜。这样显得她还不如聂小兰了解石祎。
　　“你先别说，让我猜猜。”
　　“很简单的，‘石祎思武萋’的谐音数字。”
　　“你放水放得太明显了，11457呗。”
　　“都说了很好猜嘛。”
　　“换一个吧。”
　　“嗯？”
　　“4都过去了，2才是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