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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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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扣还是没能在下雨之前及时赶回家,等车的时间太长,他还在车上的时候暴雨就倾盆而下。他没带雨伞,只能用书包护着头,一路踩着泥水狂奔回家,裤腿湿了一片。在家门口停下掏钥匙时,他胸口还一阵阵发闷,喘气也比较急促。
莫扣倚在防盗门上平复了一下呼吸,并借此机会细细听着门内的动静。有交谈声和笑声从紧闭的门缝间传出,看样子今天晚上家里来的人不少。
莫扣紧闭的唇间溢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
看来莫盛捷为了炫耀自己最近又赚了多少钱,请了一堆亲戚来吃饭。
莫扣将钥匙插进锁孔转了几下,带着一身湿气迈进了屋子。
屋里的情况和他想象的差不多。季萍满脸笑容的将一盘盘菜端出厨房摆上桌,好像那就是她所说的“还有事儿”;几个莫扣都叫不出来名字的七大姑八大姨在小小的饭桌前围成一圈儿,叽里呱啦的聊家常,身边坐着几个半大孩子,盯着桌上的肉菜口水直流。他们中间就是莫盛捷的脸。莫盛捷为了凸显他在家庭中的地位,每次回家吃饭总要坐在最显眼的位置,以便边吃边发表一通高谈阔论。此时他手里抓着个酒杯,显然已经喝了一气儿了,满面红光。
莫扣的弟弟莫子画是饭桌上唯一一个脸上没带笑的。莫扣打开门时,他耳朵动了动,敏锐的回头向门口看去。发现是莫扣,这才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
莫扣冲莫子画点点头,心下松了松,一边转身关门一边用口型问:怎么回事?
莫子画摇摇头,也用口型回他:不知道,突然说要和一家人聚一聚,这不就都请来了。刚才还说你来着,你待会儿小心点儿。
莫扣眨眨眼,故意放重了关门的声音,把钥匙啪一声按在门口的鞋柜上。不这么做的话,他怕他就算回了房间也没人知道。虽然这正是他想干的,但到时候季萍要是又以为他没回来,再给他打电话就很麻烦了。
莫扣讨厌麻烦。即使这事他能解决,他依然讨厌不必要的举动。所以他会采取一种显得不那么明智的方法,来避免面对他讨厌的一切。
果不其然,这一下基本上所有人都看向了门口。说基本是因为莫盛捷在他关门时刚好吐沫横飞的说完一句话,渴了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放下杯子后发现所有人都在看门口而不是看他,这才跟着一起看过去,于是自然也就看到了莫扣。
“怎么才回来?”他皱皱眉,不悦地问莫扣,“不把我的话当回事儿了是吧?”
不是不当回事儿,是本来就没当回事儿过。莫扣确实这么说了,只是这声音淹没在了一句句“这是小莫吧”“哎呦都这么高了,几岁了啊”的话里。莫盛捷没听见,以为莫扣没理他,当下一巴掌往桌子上一拍:“说话!”
桌上短暂的安静了几秒,终于给了莫扣把音吐清楚的机会。“没有。”他换上拖鞋进了屋,将书包摆在自己的房间门口,“路上堵车,回来晚了。”
“看看,这是回答长辈问题的态度吗?走来走去的,有没有个谦逊的样儿?”不过莫盛捷到底是没再说什么,一部分原因是不想在吹牛吹的正开心的时候在亲戚面前掉面子,另一方面是因为季萍听到了动静,急匆匆地从厨房里赶出来,说了句“我带他换衣服”后把莫扣拉进了卧室。他这才冷哼一声,闭上了嘴。
季萍从衣柜里翻出一套衣服仍在床上,也不管莫扣还没洗澡,三下五除二将他身上的衣服脱了个干净。“赶紧换,谁让你回来这么晚的。都和你说过了你爸爸今天回来吃饭,还那么不听话。”她百忙之中还不忘回头训斥。
她总是这样,莫扣想。只要有事没顺了她的心意,她不会管应该怪莫扣还是怪不可抗拒的某些原因比如天气和堵车,她的第一反应永远是斥责,诘问,怪罪。
“我说了,是因为堵车。而且外面还在下雨,我已经用跑的赶回来了。”莫扣出声纠正,同时套上那件对他而言有些宽松的家居服。宽大的袖口搭在手腕上,浅灰与皮肤的颜色形成鲜明的对比,让他想起丁如许那一看就很柔软的墨色头发。
季萍被他噎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继续说:“那也是你活该。谁叫你自己放学不出来早点的?这下开心了?耽误你自己也耽误我们的时间。”
莫扣停下动作,看着她背对着他给自己找衣服的身影,突然觉得很无聊。
他已经比季萍高了。站在一起相比之下,她一米六六的个子几乎比他矮了半头,而且这个身高的差距还在随年龄的增长而变大。但不知为什么,他对她的感情,似乎却在无形之中随时间的推移越缩越短,不进反退。明明这感情的起始点很高很高,甚至比其他孩子对父母的感情还要高;可是不知不觉间,她让他失望的此数也越来越多,像一把锯,咯吱咯吱的磨着他心上原本坚不可摧的木头。等锯到一定程度、破开外壳之后,就开始一点点的消磨他纯粹的爱和关心。
莫扣从来没有放弃过。他活着的这十六年,基本上没放弃过任何东西。但是他怀疑这么下去的话,有一天他对于季萍的感情,也会陌生到让他自己都不认识。
这么一看,说无聊不准确。应该是无奈和无力更多一点。
他很想问问季萍,你是真不懂还是假聪明。但是他要是真问了呢?问完了又能办?
所以他只能保持沉默,保持现状。
他保持沉默。
“一会儿吃饭的时候你爸说什么你就听什么,别惹你爸生气。”季萍总算转过身,上下看了看莫扣的打扮,勉强点点头。“不许和你爸顶嘴,听见没有?”
“嗯。”莫扣搓了搓衣角,把光滑的衣服按出了褶皱,才跟着季萍出了卧室,来到餐桌前。桌子上没有多余的碗筷,莫扣自己去柜橱里拿了一套新的,在莫子画提前给他挪出来的位子上坐下,给自己往碗里夹了一块排骨和几只油闷大虾。
莫盛捷大概是喝的有点儿大,手拿着杯子全方位晃悠,里头的酒喝一半洒一半。莫扣和莫子画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把碗挪的离到处喷唾沫的杯子远了点。
莫盛捷正说到兴头上,手舞足蹈酒撒的更多了:“......想当年我年轻那会儿,公司里的同事哪个办事儿办的有我好?我当时就是为以后老了打基础呐,嘿,要么现在这么把屁股弄这么大的?”他大手一挥,横扫过一片汤汤水水,袖子湿了半拉,“有句话说得好......屁股大了好坐椅子!这不现在要老婆有老婆,要儿子有儿子,房子问题也解决了,就问你们哪个有我混得好?”
莫扣瞅着那几个亲戚脸上的笑已经有点儿僵了。
“就是还有一点不好的,”莫盛捷瞥了一眼莫扣,从鼻子里出了一声气儿,“......这小子,太不服管教。成天的不知道想什么,基本的听话听音儿都做不到。”
莫扣扒了一口饭,默默加快了咀嚼的速度。他才刚上桌几分钟,话题就已经越跑越离谱了。
那边莫盛捷还在说,吐沫星子横飞:“......从古至今,儿子听老子的话就是真理。你看那什么红什么梦,里头那个叫宝石的,他爹打他都得跪着受着。一到他这儿,什么都得反着来,得按他的意愿来!我就不明白了,他怎么就那么个色?人家别人家的孩子可给家长省心了,样样精通,将来养老都不发愁。我呢?我还得给自己赚养老金。所以说,看见他我就不顺眼,他哪天最好别回来,不回来还省得我做他的饭了呢。”
烦。
白天的轻松荡然无存,莫抠机械的嚼着饭,耳边全是嘈杂的噪音。这和他刚醒来时班里的说话声不一样,因为那时的声音多少不让他反感。而现在周围却如沸水一般逐渐升温,将他包围在其中,淹过下巴和口鼻。他再也感受不到水底的宁静,取而代之的是心头一波比一波强烈的烦闷,以及无法控制的压抑,仿佛马上就要爆发的火山。
莫盛捷还在滔滔不绝地说,不说到天荒地老不舒服;季萍在低头吃自己的饭,封闭了除嘴以外所有的感官;一堆亲戚还不停地拉着他问这问那,好像他们的眼睛都是摆设。餐桌边的小孩跑老跑去,有几个还坐在沙发上自己打开了电视,声音大的能把人震聋,正在看喜羊羊与灰太狼。
莫扣能感觉到莫子画在看着他,冲他轻轻摇摇头。莫扣用牙咬着下嘴唇,给了他一个“我没事你吃你的饭”的眼神。
季萍和莫盛捷不喜欢莫扣,但是他们很喜欢莫子画。莫扣把这理解为他出生的时候刚好赶上他们俩吵架吵得最凶、还要拉着彼此跳楼的结果。众所周知,吵架下饭。那会儿他还没满月,他们就天天吵顿顿吵,一见面能从楼底下一路撕上楼。以至于有段时间还忘了自己有个儿子,把他丢在医院几周不带交钱的,医生打了家属电话才记起来。而与他相比,季萍怀上莫子画的时候他俩刚复婚,两人成天的甜言蜜语一筐一筐都说不完,怎么可能再嫌弃孩子?
不过话是这么说,莫扣和莫子画的感情并没有因为这个受影响;尽管莫扣比莫子画大了两岁,这也不影响莫子画在外头受了委屈第一时间找哥哥。
莫扣又扒了一口饭。他几乎没怎么夹菜,只是盼着能赶紧把碗里的东西打扫干净,然后洗碗回屋。
莫子画在桌子底下碰了碰莫扣,小声说:“哥,一会儿你去我房间写作业吧,外头吵。”他们家标准的两室一厅,唯一一间书房是莫子画专用的,莫扣平时只能在客厅的茶几上缩手缩脚的写作业。
“不影响你?”
“我作业吃饭之前写完了,没别的事儿,待着也是待着。”莫子画用筷子在碗里捅着米饭,把米搅得七零八碎,“而且我看今天......好像情绪挺激动的,一时半会儿应该过不去。”
“嗯。”莫扣点头答应,按按莫子画的手,“跟你没关系你就干你的,没事。”
二人短暂的交流过后,莫盛捷已经彻底喝大了,嘴里说的什么自己都不清楚,更别指望他能停下歇会儿。莫扣嚼着土豆,心里无故想起了那个眼睛黑白分明的少年。
他的家庭又是怎样的呢?
一定是和他本人一样的吧。也是,确实只有那样的家庭,才能养出那样的孩子。完美,开朗,让人看了一下就移不开眼睛。
说说说说说。
为什么老在说?
为什么还在说?
你烦不烦?
反正我是烦了。谢谢您,恕不奉陪。您自个儿自娱自乐去吧。
终于在一句“我怎么养了这么个败家子儿”的声音里,莫扣往嘴里塞完最后一口饭,站起来到洗手池旁刷干净自己的碗。哗哗水声也掩盖不住的嗓音照旧永无止境的响着。莫扣洗完碗,咣当一声把碗砸在桌上。
“说别人之前,还是先想想您自己是干什么的吧。以为给领导端个茶倒个水,您就是天下第一人了是么?”莫扣只说了这么一句,言语中的嘲讽掩都掩不住。
说完,他也不管莫盛捷到底听没听见他的话或者反应如何,转身去了莫子画的房间,顺便锁上了门,用一扇薄薄的木板,挡住了一切世间喧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