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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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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扣用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夹着笔晃悠,这是他自创的独门绝技转笔方式。
他做题的时候不像别人,浑身上下绷得死紧,好像那样就能把注意力集中到极致一样;莫扣不这样,或者说他在这种时候其实还挺放松的,这么一来他的大脑才能在一个比较松弛的状态下进行运转,出的差错自然也就少很多。
就好比赛车,把车开的太快更容易翻车;相反,做准备的时候多熟悉熟悉地形,了解了解规则,没准就能拿个第一呢。
莫扣听见丁如许和徐艺在议论他了。他又不聋,那俩人一激动音调就开始无知无觉的往上飙,想听不见都难。
不过看丁如许的反应应该是误会了。他就是觉得挺有意思,想听听他们的高谈阔论而已,也没对他们说的内容有什么不满的,小区里大爷大妈们聊家常的攻击力可比这强多了;结果丁如许貌似是以为他在盯梢,可能还觉得他想抓个把柄找点儿茬儿。
莫扣轻轻垂下眼,晃出残影的笔尖停下来在纸上划过,留下一串公式。他上课真正听讲的地方其实不多,基本上就是刚开课的时候听两耳朵,如果发现这个知识点他会,那就不听了,自己做自己的题;如果讲到了哪个莫扣没什么把握的地方,就翻两下书,看两眼概念,然后再去刷相应的高难度练习题。
事实证明他的方法还挺好使,至少让他蝉联了三年的年纪前十。
相比之下,坐莫扣前头的徐艺那就是纯粹的不听了。一整天下来,莫扣几乎就没见他抬过几次头,睁着眼睛的次数一只手都数的过来。越过瘫在桌子上的徐艺,丁如许一手托腮看向窗外的侧脸就异常清晰。
莫扣把脑子放空了一瞬。他轻轻放下笔,下意识地转过头,学着丁如许的样子往窗外看去。
树。什么都没有,就是树。
到处都是看不到几片树叶子的树。高一的所有班都在一层,大聪明们就是想下课看看窗外,诗兴大发的聊几句自己的闲情逸致,一扭头也只能看见白菜帮子似的光秃秃的树干子。但是莫扣没有回头,只是那么一直盯着外头,好像他特向往能出去撒撒欢儿,甚至忽略了讲台上老师意有所指的咳嗽声。
莫扣听见了丁如许和徐艺杨星辰的对话,不代表他会在意;人家又没说什么骂他的话。但换个角度来讲,就算真骂了他也不一定放在心上。身正不怕影子歪,他说他的,你既然没这么干你在意个锤子啊。反正也左右不了别人的想法,还显得自己挺矫情,那不就亏大发了吗。
再说了,他觉得徐艺应该挺会看人。
一说一个准儿,他还真不是会乖乖听话知错就改的料。
凭什么你说得对我就一定得听一定得照做啊?我用我自己的方式照样能比你让我干的那种的干好一万倍。莫扣确实以他独有的思维逻辑走的四平八稳,有谁想让他改改哪个方面或者给他提个建议什么的,他能用行动让那人屁都放不出来一个。
没我做得好还对我指指点点的?
给脸给多了。
莫扣无意识的捻捻手指,细细回味着方才听到的每一句话。
“......丁香?”他试着悄悄念了一下,又立马闭上嘴,薄薄的唇抿得紧紧的,又忍不住弯了弯。他今天笑的次数几乎要赶上过去一个月的量了,刚刚看见丁如许转身时那异彩纷呈的表情他差点没忍住乐出声。
莫扣一点儿都看不出来丁如许和丁香哪点儿像。但是他喜欢。
在莫扣这儿,什么都得给喜欢开道。
*
丁如许真心觉得有点儿对不起莫同学。不管怎么说,背后议论人家的可是他。先别说莫同学在不在意,反正丁如许是挺别扭的。
但问题是莫同学坐他后头的后头,他上课偷偷回了两次头,都只能越过和周公约会的徐艺看见他正在刻苦的头顶,以及一个还挺可爱的小小的发旋。整整一节课,丁如许上课下课各看了一次,觉得自己有理由怀疑他根本没动过姿势。为了证实自己的想法,他又连着观察了一天,放学时终于得出了结论:这人的脑子就是和别人长得不一样。
丁如许估计莫扣考试的时候成绩也能拉他两条街。照杨星辰的说法,比起他这种脑袋长在屁股上的差生,莫扣如果哪一天没被叫学神而是被叫了一声学霸,那他就能由学渣光荣降到学沫了。丁如许初中的时候班里头也有几个“学霸”,成天我爱学习学习爱我的嗷嗷叫,一到期末就通宵背书熬夜刷题,脸色白的和吸了毒似的,走路都是蛇皮走位,让人担心下一秒就能栽下去长睡不醒。丁如许看在眼里吓在心里,从此把学习这俩字儿当洪水猛兽避着,时间一久,终于练成了上课秒睡的神奇功力。
他总感觉莫扣和那些普通学霸不太一样。莫扣倒是真做了一天的题,连手的位置都没什么变过,就是手底下的卷子换了一张又一张,速度快的让人头皮发麻。丁如许就有点犹豫,怕这位是个记仇的主儿。看着闷不做声啥事儿没有,可别哪天在老班面前悄摸儿给他记上一笔。
于是在因为芝麻点儿大的事儿纠结了一天之后,丁香同学做了一个自认为很伟大的决定。放学的时候,他迈着自以为是的步伐,站到了莫扣的桌子前。
莫扣正往书包里塞课本,冷不丁前头突然出现一双他观察过挺久的长腿;莫扣微微怔了怔,隔了一秒才抬起头看着丁如许,眼神有一丝疑惑。
“那个......”丁如许往头发上抓抓,“上午那事儿,我也就随口那么一说,没别的意思。你别放在心上。”
话音未落丁如许就后悔了,因为他从莫扣的表情就能看出来,他根本没把这件事儿当事儿。因为此刻他眼神里的疑惑已经变成了迷茫,丁如许甚至怀疑他是不是还在思考他指的是哪件事。又因为他俩本身就不熟,一时间尴尬的气氛明显到丁如许觉得全班都能感受到。
当然他不知道尴尬始终都只是他一个人认为的。莫扣在短暂的困惑过后,随之而来的就是震耳欲聋的心跳声,鼓膜一下一下被声波撞击着,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自己会就此变成聋子。近距离看着丁如许的时候,莫扣才发现他居然比远观时还要好看,被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注视时,莫扣呼吸一滞,脑海中一片空白。
完全控制不了情绪。当丁如许站在他面前时,莫扣竟无法压制自己想去靠近他的内心。控制不了的汹涌情绪在一瞬间涌来,轰一下子,几乎要把他前十六年所磨练出的意志力全部击溃成渣。
操,想骂人。
一向脾气良好的莫扣很想骂自己没出息,但是耳根处传来的一阵阵火辣辣的酥麻感让他无暇顾及其他。此时他只能保持自己的面无表情,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没事,我不在意”,然后落荒而逃。
莫扣意识到,他好像比一见钟情还更喜欢丁如许。不是普通的喜欢,也不是特别喜欢,而是一种非他莫属的喜欢。
莫扣的感情很匮乏,几乎可以称之为一片贫瘠的荒地;可是如今这荒地上居然长出来了一株小小的翠绿的植物,可能品种不是很名贵,却就那么轻易牵动了他全部的情绪。让他这个根本不会照料花草的园丁一时间手足无措,只能转身逃跑。
明明是他最珍视的东西,他却无法让自己正视它。
丁如许看着莫扣快速离去的身影,以一个震惊到极致的表情愣在原地。
“咋了?”徐艺凑过来,嘴里叼着个辣条嚼啊嚼的,“受什么打击了?一副表白被拒的样儿。”
“卧槽。”没等徐艺说完,就看丁如许一脸兴奋地抬起头,眼睛亮闪闪的,“卧槽不得了啊。”
徐艺有点懵:“不得了什么?”
“我刚才不是和他面对面脸对脸了吗?”丁如许不敢置信的看着徐艺,“你知道我发现什么了吗?他、比、我、矮!”
“......哦。”徐艺为自己兄弟的智商感到堪忧,“所以?”
“你是聋了还是怎么的?听不见吗?”丁如许给了他一巴掌,“他!比!我!矮!”
“他是比你矮,但是他已经有了你没有的两米八的气场,”徐艺吃完了辣条,十分不要脸的揪过丁如许的纸巾擦了擦脸,淡淡道,“顺便一提,增高鞋垫是个好东西。”
丁香同学有个秘密,那就是他总是往自己鞋里放增高鞋垫。
“滚蛋。”丁如许不理他,一眼的小星星,“我量了,增高鞋垫没那么厚。他就是比我矮。”他将食指和大拇指拉开一段距离,“起码三厘米!”
“我还是那句话;所以?”徐艺掏耳朵,“人家没你高你在那儿高兴个鬼啊。”
“我能不高兴吗?”丁如许震惊的看着自己的指头,手都在抖,“我长这么大,终于能在某个方面胜过一学霸了,老子他妈的能不高兴吗?”
“......你娘的。”徐艺转身,“你都无聊到什么程度了啊,下一步你是不是就该开始自问自答,然后我还得夸你一句真会观察生活?”
丁如许不理他,依旧盯着自己的手;杨星辰和徐艺的声音都变得轻飘飘的,没一句听进了耳朵。
开心肯定是真的。
不过他刚才才发现,那莫扣刘海儿撩起来的样子,居然还挺好看啊。
*
莫扣在等车的时候接了个电话。头顶的天空晦暗不明,手机在兜里也响个不停,催命似的贴着大腿一阵一阵嗡嗡乱颤。莫扣拎出手机,看着屏幕上的来电人显示,眸光暗了暗。
手迟迟不肯拨动接听键,像是在回避着什么。可电话另一头的人却不知疲惫的一次次打来,振动声吵得莫扣眉心拧起一个小疙瘩;终于在电话响了第五次后,他慢悠悠的放下手指,点开了接听。
“怎么这么久不接电话?”一接通,电话那头的人就迫不及待开口,十万八千里之外传来的声音有些失真,像隔着一层薄薄的屏障,听不清晰。
“在等车,刚才没听见。”莫扣嘴边因丁如许而扬起的笑意此刻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他垂着头,例行检查一般回答着对方的问题。语调平平,倒是不怎么冷淡,却不带一丝感情。
“下次把音量打开,我赶时间。一通电话就是一分钟,成天别老想那有的没的,干点儿实际的事。”季萍的声音模糊不清,一开口仍是训斥。莫扣闭了闭眼,将话筒拿离了耳边,深吸一口气,再慢慢吐出。“既然赶时间,那有什么事就快说。”他声音愈冷。
“哎你这孩子,”季萍似乎语塞,顿了一下才重新开口,“也不知道谁教你的这种脾气,越大越不服管。”她好像真的有什么要紧的事儿,平时都能就着这点说五分钟,今天倒是草草了了事,只留下一句“今天晚上回来吃饭”,就挂了电话。
莫扣听着挂断后的忙音,露出一个冷笑。
一次没有问候,没有道别,甚至连一句“路上小心”都没有的通话,真是简单明了。
季萍从他出生开始就没怎么管过他,平时更是对他爱答不理,没事根本不会给他打电话。今天的一反常态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莫盛捷要回来了。
远处的天边转来轰隆一声闷响,莫扣将脑袋探出车站顶棚,看着席卷而来的乌云。
要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