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事总关情（明星志愿，黎方）》楚欢楚言

3、祭月 第三章

　　第三章 祭月

　　这一日，方若绮总算结束了漫长的教习课程。

　　临近中秋的长安与方府一样张灯结彩、花天锦地，而她心中却始终弥漫着难以名状的愁云，一片戚戚然。

　　她心事满怀地去了一趟风雨筑私塾，见自己的座位早已被新的学生取代，颇为失意，却也意外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透过那爬满凌霄花的杉木栅栏定睛一看，风雨筑里，果真是莫筱筠正在听太子太傅高明权讲学。

　　莫筱筠与方若绮是闺中密友，针线女红乃是一绝，至于诗书则一向志不在此，怎的突然来此听讲学呢？

　　“你在做什么？”方若绮正寻思，一道不悦的男声由远而近。

　　寻声瞧去，来人一身赤色长衫露出金线莲花镶边，生得是唇红齿白、秀丽俊俏如同女子一般，这日头不大却还要撑伞遮阳的男子，大约也只有他莫疏鸿了。

　　莫疏鸿是莫筱筠的哥哥，眼下定是来等莫筱筠的。两人此时碰面，实在有些尴尬。

　　“我……路过此地。”方若绮说完，又瞧向里头的莫筱筠，莫筱筠抟心壹志的模样，倒不像临时起意。

　　而莫疏鸿也神情复杂地打量着方若绮，她素不爱打扮，今日却不同，青丝绾成雾鬟云髻，簪一支银镀金点翠嵌珠宝的玉兰簪子，一身流彩暗花宫锦纱裙，与丽质天成的模样相得益彰，任谁见了也要多瞧上两眼。大约是要嫁人了，不再像往日那般素面朝天。思及此，莫疏鸿越发不悦，“筱筠来听高大人讲学已有大半个月时间了。”

　　方若绮不由为莫筱筠高兴，“高大人腹有经纶万卷，胸有气象万千，筱筠跟着他定能学有所成。”

　　莫疏鸿冷笑：“难为你马上就做天家命妇了，还会记得昔日闺中友人。”

　　一番话像是冰浇在火上，极其扫兴，方若绮瞟了他一眼，“你是来等筱筠的罢？”

　　莫疏鸿说道：“我等不等的与你又有何干？倒是你，往日一副不修边幅的模样，如今倒肯打整收拾起来……只是，人家萧府的掌事丫头买个胭脂水粉的，也要带上七八个随从，而你堂堂一个将门小姐，出门就带个丫头，比那行商坐贾的还寒碜，也不怕引来申王府的人闲话你？你那位申王爷为人处世，可是出了名的吹毛求疵呢。”

　　他又把萧家与自己比较，方若绮心生厌倦，也不欲再与他多言，道：“你既眼馋萧家风光，只管去将军府就是了，那里有的是与你志同道合的门客，我便不劳你操心了，告辞。”

　　“……喂！”莫疏鸿终究还是没忍住，叫住方若绮。可情绪来到嘴边，又变成了冷心冷情的话语，“呵，他们萧家有什么好？一朝得势、招摇过市罢了！我不过提醒你，我们虽没有白纸黑字的婚约为凭，但你我过去往来书信也曾留下痕迹。为免遭杀头之罪，你我回去须得把物证销毁干净才好。你我今后再见，便是陌路！”

　　“有劳你提点。”方若绮不再多言，拂袖回府。

　　莫筱筠很快往府上送来了花笺，邀方若绮一起去看晚上的灯会。定是从莫疏鸿那儿得到消息了。

　　浑浑噩噩的午睡过后，方若绮坐在镜前犯困，身上穿着申王府送来的繁缛精致的嫁衣，珑吟替她细细搭配着新娘冠子，一件件地试。

　　“虹裳霞帔步摇冠，钿璎累累佩珊珊。原来是这样一幅美景。”寻声瞧去，推门而入的中年女子，一张丰润洁白的鹅蛋脸笑意盈盈，是大嫂孝娴。自从哥哥戍边、姐姐入宫后，孝娴便带着两个孩子回方府，代为主持家事，并就近照料方若绮。

　　“珑吟，还是让我来罢。”孝娴为方若绮捋起长发，温柔而坚定的目光往令人眼花缭乱的珠宝首饰堆里搜罗一圈，精准拿起了一只簪子，“这支金累丝嵌珠石莲笙簪打制成上弦月状，配在发髻上大气又灵动，寓意又好。莲笙，是‘一路连升’之意，比冠子适合你。”

　　方若绮笑道：“嫂嫂说什么便是什么罢。”

　　孝娴说：“我看见下人们整理你和莫疏鸿的书信，就想着进来与你说两句，你在信中明明白白地拒绝了他，若是保存妥善，反倒更能证明你二人清白，何必处理呢？”

　　孝娴所言不无道理，这些东西处理了反而显得心虚。方若绮正迟疑，孝娴又道：“不过……既已焚毁，便也罢了。”

　　方若绮瞧着外头袅袅升起的灰烟，恍惚之间回想起与莫疏鸿的过往。那时哥哥带她在京畿骑马，莫伟也领了莫疏鸿来。莫疏鸿胆儿小，被哥哥的战马吓得大哭，却非说是驯养不当。她便是不喜欢莫疏鸿这般死要面子、作态忸怩，待他总是爱答不理。可没成想，数月前方莫疏鸿竟来信向示好。

　　若非那一道石破天惊的婚旨，或许，方若绮真当会碍于两家关系嫁给莫疏鸿……也不知是该庆幸，还是该难过。

　　皇上身子见好，今年长安城的中秋灯会也办得尤为绚烂盛大。

　　一路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鱼龙舞，玉壶光转灯如昼。有人当街求爱，有人载歌载舞，有人合诗对赋，有人高谈雄辩……很是一副热闹欢腾的气象。

　　方若绮与莫筱筠许久未见了。方若绮带了她亲手做的软酪，莫筱筠也带了亲手做的髓饼，两人互一交换，来到城边上一处露天的茶铺子坐下，远离了喧嚣，一面赏朗月繁星，一面品尝点心、说体己话。

　　莫筱筠细细打量着方若绮，“风雨筑的高先生与申王爷是挚友，我特地向他打听过，他连连称赞申王爷‘身端行治、温仁恭俭、笃敬爱下、明知深察、惠于鳏寡’……这样好的人，我本想恭喜你嫁了如意郎君呢……看你这副模样，却又说不出口了。”

　　方若绮心拍拍莫筱筠的手，“放心，我没事。你若希望我开心，往后便常来看我？”

　　“那是自然！”莫筱筠道：“爹说申王妃寡言少语、心胸不宽，常为小事生气……还说帝后觉着她是下九流出身，从不允许申王爷带着她街办出入公开场合，你突然嫁进去，指不定就轮到你了，她肯定更不高兴了。我一定常来陪你，绝不让她挤兑你。”

　　“一言为定！”方若绮笑道：“诶，你怎地突然去风雨筑听学？高先生学问如何？”

　　提及高明权，莫筱筠两颊微红，“我那日去风雨筑给哥哥送饭，在门外偷听了一段。高先生在紫藤花下讲学，他身为男子，却批评《女诫》压抑女子思想，很是与众不同……论学问他自是无可挑剔的，不像我，只会登不得台面的针线女红……”

　　了然她心中暗生的情愫，方若绮安慰道：“只要有心，任何时候都不晚。诶，我记得高先生颇为喜爱这家茶铺做的风腌鹅脯和蜜饯杏子，你去买点儿，明儿带上学堂，也好请他多教教你？”

　　“嗯。”莫筱筠把目光转向茶铺里头，道：“那你在这等我！”

　　方若绮点点头，细尝着莫筱做的髓饼，却听身后似乎有什么嗷嗷直叫。扭头一看，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猫蹲在城堤边上的大树脚下，朝着她可怜巴巴儿地一直叫——看样子，大约是饿了。

　　方若绮走近一瞧，那小猫儿蓝汪汪的眼睛像极了名贵的波斯蓝宝，晶莹剔透，十分漂亮。

　　“这样漂亮的小猫，竟无人看养么？”方若绮安抚着它细软的毛，乖顺的模样我见犹怜。

　　她一向喜爱小动物，当下便打定了主义要把它带回家里。小猫有气无力地哼哼着，想是饿了。方若绮便把自己的髓饼分了给它，哪知这小猫才咀嚼了几口，便高声一叫，挣脱方若绮的手，转头从城堤上跳了下去。

　　“诶？！”方若绮扑了上去，本想救它，却不慎踩了青苔，把自己也搭了进去。

　　于是这一人一猫便滚落到城堤之下的滩涂之上。